提起三国,世人张口便来魏蜀吴。
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刘备以汉室宗亲之名兴复汉室,孙权凭江而立割据江东,三者缠斗数十年,最终却被司马氏收入囊中。
其实在当时,华夏版图的东北角,还存在一个独立于魏蜀吴之外的政权。它传了三代,立国近半个世纪,疆域囊括今辽宁、吉林部分地区,甚至延伸至朝鲜半岛北部,却在《三国演义》中被一笔带过,仿佛从未存在过。
这就是辽东燕国。
任何一个政权的崛起,都离不开天时、地利、人和。而辽东,天生就是割据者的天堂。
地利方面,从中原进入辽东,只有辽西走廊一条路。这条狭长的通道背山面海,最窄处仅数里之宽。
到了夏秋雨季,还要面对一片叫作“辽泽”的恐怖沼泽。史书记载这片沼泽“浅不通车马,深不载舟船”,泥泞绵延数百里,如同天然的护城河。
即便你侥幸穿过了辽西走廊,抵达辽河平原,还要面对辽东军的坚城壁垒。这样的地理条件,让中原王朝每一次远征辽东,都变成了一场噩梦。
人和方面,东汉末年,中原大地混战不休,地处偏远的辽东却是一片难得的净土,大量中原流民、士族纷纷渡海避祸。其中就包括管宁、邴原、王烈等知名大儒。
流民带来了劳动力,士子带来了先进的文化和制度,地利隔绝了战火,人和汇聚了人心。野心,便开始在这片沃土上生根发芽。
公孙度,字升济,早年因父亲公孙延得罪权贵而迁居玄菟郡的他,年轻时不过是个郡中小吏。
但命运给了他两次转折:第一次,他因为与玄菟太守公孙琙早夭的儿子同名“公孙豹”,被太守收为养子,送他读书、帮他娶妻,让他跻身仕途。
第二次,他的同乡徐荣在董卓麾下做中郎将,向董卓举荐了他。公元190年,公孙度被任命为辽东太守。
但辽东的豪门望族,压根看不起这个从小吏爬上来的“暴发户”。公孙度深知,想要在辽东站稳脚跟,必须用铁腕手段,打破这种局面。
于是他罗织罪名,前前后后,将辽东一百多家豪强给灭了个遍,人人自危的同时,再也没人敢对公孙度翻白眼了。
站稳脚跟后,公孙度的野心开始膨胀。这一年,董卓乱政,中原烽烟四起。公孙度对亲信说:汉室要完了,咱们一块儿称王吧。
为了营造天命,公孙度还玩起了“神化自己”的把戏。当时城中有块长一丈多,下面有三块小石头托着,形如帝王冠冕的石头,于是开始大肆宣传这是汉宣帝冠石之祥,自己将成为天子。
造势造的差不多了,他自封为辽东侯、平州牧。祭祀天地,出行乘坐鸾车,冠垂九旒,以羽林军护卫,俨然一副“土皇帝”的模样。
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曹操正忙于统一中原,无暇东顾,于是以朝廷的名义,拜公孙度为武威将军,封永宁乡侯,试图拉拢他。
公孙度接过印绶,冷笑一声,随手扔进武器库:“我在辽东已经是王了,要永宁侯干什么?”
他的底气,来自实力。东伐高句丽,西击乌桓,渡海收取胶东半岛的东莱诸县——公孙度的兵锋所指,无不披靡。
夫馀国王主动臣服,高句丽王派兵助战,公孙度的势力范围,已经覆盖了今辽宁大部、吉林部分地区以及朝鲜半岛北部,还牢牢掌控了黄海、渤海的部分制海权。
此时的辽东,早已不是一个简单的郡府,而是一个疆域辽阔、实力雄厚的割据政权。
建安九年(204),公孙度去世,其子公孙康继位。
公孙康比父亲更清醒:中原的乱局终将平息,无论是曹操还是别的什么人,肯定要对辽东下手,自己必须找到生存之道。
他的策略很简单:名义臣服,实际自治。
建安十二年,袁尚、袁熙兄弟兵败官渡,逃奔辽东。有人劝公孙康收留他们,利用袁氏残余势力对抗曹操。公孙康摇摇头,于是他表面上接纳了二袁,暗地里他将二袁斩杀,将首级装在匣子里,快马送给曹操。
面对辽东的示弱,曹操大喜,当即表荐公孙康为襄平侯、左将军。双方达成默契:辽东名义上归附朝廷,但朝廷不干涉辽东内政,公孙氏可以世代统治这片土地。
稳住了南边的曹操,公孙康腾出手来,开始扩张,亲率大军攻破高句丽都城,在朝鲜半岛北部设置带方郡,统辖濊族、韩族及倭国等区域,辽东疆域达到极盛,覆盖今辽宁、吉林部分地区及朝鲜半岛北部。
可惜的是,公孙康英年早逝,未能进一步巩固辽东的势力,这也为后来辽东的覆灭埋下了隐患。
公孙康死后,因儿子年幼,弟弟公孙恭继位。公孙恭是个阉人,体弱多病,无法治国。太和二年(228年),长大的公孙渊夺了叔叔的位子。
此时的天下大势已经明朗:魏强而吴蜀弱,三国鼎立已成定局。辽东想要继续生存,最好的策略就是公孙康留下的那套——装孙子,闷声发财。
但公孙渊偏不。他要当爷爷。
他先向曹魏称臣,接受魏明帝的封赏,转头又派人渡海联络孙权,表示愿意向吴国称臣,联合抗魏,两头下注,希望能左右逢源。
孙权大喜过望,不顾国中老臣苦劝,执意派遣使臣带着金银珠宝去辽东册封公孙渊为燕王,结果被对方杀使夺宝,把人头送给曹魏邀功。
孙权气得暴跳如雷,气涌如山,但这天远地远他不能把公孙渊怎么样。魏明帝倒是高兴,拜公孙渊为大司马、乐浪公,也派使者去辽东。
公孙渊可能发现魏国给的金银财宝没有孙权的多,竟派兵包围使团驻地,对使者出言不逊。使者回洛阳后,把公孙渊的骄横跋扈添油加醋一汇报,这下轮到魏明帝的暴跳如雷了。
孙权隔着太远生气了没法出气,魏国和辽东接壤,魏明帝当即派幽州刺史毌丘俭去征召公孙渊,让他来京解释解释。
公孙渊当然不敢呀,于是带兵和毌丘俭打了一仗,获胜后信心爆棚,干脆自立为燕王,建元“绍汉”,设置百官。
至此公孙渊完成了祖父公孙度的夙愿,在辽东建立了一个独立于三国的“第四国”。
这一举动,彻底激怒了魏明帝。此时的曹魏,已经平定了中原的大部分地区,蜀汉诸葛亮已死,吴国也无力北伐,魏明帝终于有了精力,收拾这个反复无常的割据势力。
他当即任命司马懿为统帅,率领四万大军,远征辽东。公孙渊想凭借辽水天险,企图以逸待劳,消耗魏军的实力。足智多谋的司马懿率主力乘船偷渡辽水,直扑襄平。
当时暴雨不止,公孙渊以为魏军会撤军,放松了警惕,却不知司马懿最擅长隐忍,他一直等到雨季过了,才开始起土山、挖地道、造楼车、用发石车和连弩日夜攻城。
襄平城内粮尽,人相食,死者无数。将军杨祚等人出降。公孙渊带着儿子公孙修和数百骑兵趁夜突围,魏军紧追不舍,将公孙渊父子斩杀。燕国彻底亡了。
司马懿入城后,将公孙渊所置公卿以下官员全部斩首,十五岁以上男子七千余人全部屠杀,尸体收集起来,筑成“京观”。这是一种炫耀武功的建筑,用敌人的尸骨堆成山丘。
他用血与尸山,彻底抹去公孙氏在辽东近五十年的威望。此后曹魏将辽东民众大量迁徙到内地,在齐郡等地设立新沓、新汶、南丰等县安置流民,彻底摧毁了公孙氏在辽东的根基。
公孙渊称王改元,已经是死前最后一年。在此前近五十年里,公孙氏名义上一直是汉朝或曹魏的属官。
陈寿写《三国志》,只能把公孙度、公孙康、公孙渊的传记附在《魏书》最后,称为“公孙度传”,而非“燕国传”,久而久之,世人便只知魏蜀吴,不知辽东燕国。
但其独立自主的内政外交、完整的国家机器、稳定的疆域、世袭的统治权,早已具备一个国家的实质。
史学界称它为“三国第四国”,绝非夸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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