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后娘娘庙的庙会,三台大戏对着唱,锣鼓家伙震得人耳朵嗡嗡响。杂技班的锣一敲,围上去黑压压一片人。
卖糖人的、卖凉粉的、剃头的、算命的,各占各的地界,吆喝声此起彼伏。这热闹,一年就这么一回。
翟有山从县城回来,顺着大路往维摩寺走。他是四里店乡分管武装的,这一带熟得很。走到庙会边上,他下意识往人群里扫了一眼——可就这一眼,让他看得心脏不由地猛地往上一提。
只见四五个穿黑褂子的,正挤在戏台底下。
领头那个,歪着脑袋往台上瞅,正是八叉眼。这人两只眼睛长得偏,从小私塾里念书时就有了这外号。他爹是地主恶霸张十三的拜把子兄弟,他也死心塌地跟着张十三干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就在翟有山看见他的时候,八叉眼也倏然地扭过头来。
俩人隔着几十号人,眼光瞬时撞上了。
八叉眼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扭头跟身边的人嘀咕什么,那几个黑褂子听罢立马往这边挤。
翟有山心里明镜似的——这帮人是要拿他回去请功。
他往后退了两步,脑子里飞快转着。
跑?
庙会边上尽是庄稼地,没遮没拦的,人家四五条枪,跑出去就是个活靶子。往人群里钻?八叉眼那些人地头熟,用不了多大会儿就能把他堵住。
正想着,旁边戏台上锣鼓点子敲得正紧,两个穿戏装的小生小旦咿咿呀呀地唱。
翟有山抬头看了一眼,心里顿时有了主意。
只见他解开外褂的排扣,两手往腰里一摸,两支锃亮的手枪就攥在了手里。顶堂火早就上了,他用拇指轻轻拨开机头,三步并作两步,一纵身跳上了戏台。
唱戏的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翟有山已经走到台中央,一伸手把那小生小旦拨拉到身后,冲后台喊了声:“乐队先停!”
锣鼓声戛然而止。
台下众人闹不清出了啥事,都仰着脸往台上瞅。翟有山把两支枪往高处一举,大声说:“都别动!谁动我就打死谁!”
这一嗓子,全场静了下来。
刚才还嗡嗡响的庙会,陡然间鸦雀无声。翟有山站在台上,往下扫了一眼,看见八叉眼那几个人正使劲往前挤,可人太多太密,挤不动。他心里稍稍踏实了些。
“我叫翟有山!”他提高嗓门,“奉上级命令,来跟大家见个面,说几句话。我们的人马上就开过来,保护老百姓,保护这个庙会顺顺当当开下去!”
台下有人认识他,小声嘀咕:“那不是翟有山吗?”
“就是咱这儿的。”
“他手里那枪可不含糊。”
翟有山接着就说开了,他从国民党快垮台讲起,讲共产党来了老百姓能过啥日子,讲分田地、讲减租减息,讲穷人翻身做主人。他嗓门大,口齿清楚,一句一句送到人耳朵里。
讲的时间一长,他嗓子可就渐渐哑了起来。
可他还得讲,不能停,一停,台下那几个人就该有动作了。翟有山往八叉眼那边瞄了一眼,那几个人还在原地挤着,动不了。人挨人人挤人,脚都快离地了,想掏家伙都掏不出来。
八叉眼急得直踮脚,可就是挪不动窝。
可这么讲下去也不是办法。
讲完了咋收场?总不能一直站在台上。翟有山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一时竟再也想不出脱身的法子。
他又讲了一会儿,嗓子眼直冒烟,这个时候,翟有山忽然灵机一动,提高声音说:“你们都在原地别动,我去后台喝口水,回来拣稠的给大家讲!”说完,把枪往腰里一插,忽地转身进了后台。
八叉眼在台下看得真切,一见翟有山进了后台,噌地来了精神。
他一挥手,压低声音说:“快!他要跑!”几个黑褂子使足劲儿往外挤,人群被拱得东倒西歪。
好不容易挤出来,黑褂子们一窝蜂似的扑到后台,把个后台围得严严实实。
八叉眼带着五六个人冲进去,四处乱翻。后台地方不大,堆着戏箱、行头、道具。他们把挂着的蟒袍、头盔挑得乱七八糟,把几个箱子打开,翻了个底朝天,连个人影也没有。
怪了!
八叉眼抓耳挠腮,明明看见他进来的,就这么一眨眼功夫,能跑哪儿去?
他正急得团团转,忽然看见东墙角围着一群唱戏的,男女都有,挤成一堵墙似的,挡着身后一个大箱子。
“哼!”八叉眼掂着手枪走过去,“让开!”他把众人拨拉开,看见那箱子不小,上头一把大铜锁牢牢实实锁着。他用枪管敲了敲箱子,“谁拿着钥匙?快打开!”
没人吭声。
“不打开,我毙了你们!”八叉眼把枪一举。
还是没人应声。
八叉眼火了,对身后的人说:“给我砸!”
几个爪牙正要找家伙,人群里站出来一个人,四十来岁,穿着对襟褂子,不慌不忙地说:“别砸,钥匙在我这儿。”
八叉眼一把夺过钥匙,插进锁孔,咔哒打开箱子。箱子里头铺着绒布,放着几件戏衣,叠得整整齐齐,连个人影也没有。他伸手进去划拉了两下,空的。
叭哒一声合上箱子,八叉眼转过身,拿枪指着那群唱戏的:“说!刚才那个姓翟的跑哪儿去了?不说实话,我开枪了!”
他把枪栓拉得哗哗响。
这时,一个唱花脸的演员往东一指:“我看见他了!下了台,哧溜往那边跑了!”
八叉眼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远处影影绰绰还真有个人影,正往东走。他一挥手:“追!”几个黑褂子跟着他,一阵风似的往东去了。
等他们走远,那群唱戏的才松了口气。那个拿钥匙的人走到箱子跟前,伸手在箱子底上敲了三下。箱底忽然动了一下,从底下钻出一个人来——正是翟有山。
原来这是杂技班装道具的箱子,底是双层的。翟有山在台上演讲时,杂技班里有认识他的,悄悄抬来这个特制箱子,趁人不备把他藏了进去。八叉眼开箱子时,只能看见上面一层,哪知道底下还有机关。
翟有山从箱子里出来,朝众人深深作了个揖:“多谢各位相救!我翟有山记下了这份恩情。”
“快走吧!”那个拿钥匙的人催他,“往西走,那边没人。”
翟有山点点头,整了整衣裳,迅速隐没在庙会西边的人群里。
锣鼓家伙又响起来了。
戏台上的小生小旦重新登场,咿咿呀呀接着唱。赶会的人该听戏听戏,该买东西买东西,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只有八叉眼那几个人,往东追出好几里地,连个人影也没摸着。等他垂头丧气回来,天都快黑了。庙会上的人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收拾摊子的小贩。
八叉眼等人站在空荡荡的戏台底下,愣了半天,也没想明白:那个姓翟的,到底是怎么从眼皮子底下溜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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