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晌午,太阳毒得能把人晒出油来。程峰在码头扛了半天的活,肚里早就唱起了空城计。
他把扛包用的搭肩布拿下来甩了甩尘,顺着江边的石板路往街上走,准备找个地方填填肚子。
往常他总去东头老李家的小馆,便宜实惠,一碗素面三文钱,还送你两瓣蒜。
可今儿个走到跟前一看,门板关得严严实实,上面挂着把铁锁。
程峰心里一堵:这下又该去哪家吃才好?哪还有这么便宜又管饱的?
往前走走再看。这边的吃食铺子倒是不少,可一问价,不是素面五文,就是馍馍两文一个还不带汤。
他咂咂嘴,又缩回了手。穷人挣钱不容易,能省一文是一文。
就这么着,他从东头走到西头,愣是没舍得掏钱。
正要往回走,余光瞥见前头有间没见过的。
仔细一看,好家伙,原来是个小饭铺,门脸小得差点儿就错过了。
这铺子真叫一个寒碜——就是一间巴掌大的破瓦房,门口支着两张瘸腿桌子,还垫着瓦片才稳当。
门口坐着个年轻媳妇,瘦得跟麻秆似的,正拿块布擦桌子。
程峰往墙上看,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王家面馆”。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素面两文,臊子面十五文”。
臊子面差不多都这个价,关键是这素面,才两文?
程峰揉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没错,是两文。
这倒是便宜,管他味道咋样,管饱就行!
走上去张嘴就说“来一碗素面!”
那媳妇一抬头,眼睛顿时亮了,蹭地站起来就往屋里跑,边跑边喊:“当家的!来客了!”
紧跟着,里头出来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系着条油腻腻的围裙,脸上带着笑,可那笑里透着一股疲惫。
“客官,快请坐,快请坐!面马上就好!”
转头又进了后厨,那媳妇也跟了进去。
程峰探头往里瞅了一眼,正瞧见男人弯腰往灶膛里添柴火:“媳妇儿,拿个碗。”
那媳妇应了一声,配合得严丝合缝。
灶台上顿时响起叮叮当当的响声,锅碗瓢盆像是会说话似的。
程峰瞅着这对夫妻,又看看这简陋的环境,心里莫名暖了一下。
都说“贫贱夫妻百事哀”,可眼前这一对,一个瘦得跟麻秆似的,一个脸色蜡黄,苦日子却似乎熬出了那么点儿甜来。
程峰心想:这大概就是人家说的“恩爱”吧。不是穿金戴银那种,是穷得叮当响,还能你疼我、我疼你那种。
正想着,里头传来那媳妇的声音:“当家的,面够不够?”
“够,够。”男人应着,“你歇会儿,我来。”
“我不累。”
程峰突然想起了自家媳妇儿,想起以前在家种地,她每天坐在门口纳鞋底等他回来,想起她给他留饭时偷偷垫在底下的肉。
没一会儿,帘子一挑,那媳妇端着个大碗出来了,小心翼翼放到程峰面前:“客官,您的面。”
程峰低头一看,愣住了。
碗里不是他要的素面,是一碗臊子面——肉末、豆腐丁、木耳,红油汪汪的,上头还撒了把葱花,香得能勾人魂儿。
“这……”程峰抬头看那年轻媳妇,“我点的是素面啊。”
媳妇的脸腾地红了,站在那儿手足无措。
老板听见了,赶紧从里头出来,脸色变了变,挤着笑说:“对不住对不住,我这婆娘听岔了。您等着,我这就给您做一碗素面去。”
说完端起那碗臊子面回了后头。
帘子一落,程峰就听见里头传来压低的声音。
“你咋回事?素面就是素面,臊子面就是臊子面!这一碗臊子面光肉末就得多少钱?咱家啥条件你不知道?本来就没几个客人,这一碗今儿肯定会被剩下了,卖不出去,又要赔钱了……”
然后是媳妇的声音,更轻,带着点儿委屈:“我……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咱家这情况,能经得起几回不是故意的?”老板的声音里带着火气,可又怕外头听见,压得更低了。
程峰心里头一揪。
没多大会儿,帘子又挑开了,媳妇端着一碗素面出来:“客官,您的面。”
程峰低头看看这碗素面——清汤寡水,飘着几根青菜叶子,白面条卧在碗底。
再看那媳妇,站在门口揪着衣角,时不时偷偷往帘子那边瞟一眼,脸上写满了委屈。
程峰端起碗吃了起来。面是寻常面,可吃着总觉得不是个滋味。
也许放旁人眼里,那老板是小题大做,丁点大的事也拿来数落媳妇。
但程峰明白。
他也过过苦日子。他爹死得早,娘一个人拉扯他们兄弟三个,有一年灾荒,差点儿没饿死。他知道挨饿是啥滋味,也知道大人为口吃的为难是啥滋味。
再看这铺子,别看这么破旧,想必也是耗尽了夫妻俩的积蓄,好不容易才盘下来的。两人背井离乡来这讨生活,得是多不容易。
程峰想着想着,心里便有了主意。
他把面吃完,抹了抹嘴,冲里头喊了一声:“掌柜的,算账!”
老板掀帘子出来,脸上又挂起了笑:“客官,素面两文。”
程峰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在手里掂了掂,又摸出几个,往桌上一放:“给你。”
老板一看,愣住了——那是十七文钱。
“客官,您给多了,两文就够。”老板赶紧把那剩下的十五文往回推。
程峰没接,指了指后头:“刚才那碗臊子面还在吧?”
“在呢在呢。”老板不知道他啥意思。
“那碗我买了。”程峰说,“我吃着这素面不错,想着给工友带一碗回去。那碗臊子面正好,他那人就好这口。”
老板脸上的愁云顷刻间烟消云散,连声道谢,扭头就进去把那碗臊子面打包好出来递给程峰。
“客官您慢走,下回再来!”
程峰接过面,抬脚往外走。
刚迈出门口,就见那媳妇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外面,正满脸怒容瞪着他,跟护食的母猫似的,好像他是什么坏人。
程峰愣了愣,冲她晃晃手里的面:“大妹子,看啥呢?这碗臊子面我买了,你当家的不会怪你了。”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那媳妇激动起来,胸脯一起一伏的,突然冲他嚷了一句:“你干啥要买它!”
程峰懵了:“买它不好吗?不然你当家的……”
话没说完,那媳妇眼泪就下来了,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哗哗的。
程峰这下可慌了神:“哎,大妹子,你哭啥呢?有话好说。”
那媳妇抹抹脸:“我……我其实没听错……刚刚,是故意说成臊子面的……”
程峰心头一震。
“今儿个……今儿个是他生日……他从来不舍得吃好的,顿顿喝面汤……我就想着说错一回,那碗臊子面卖不掉,他就能自己吃了……成家后,他一直说要挣钱盖房子,从那以后没享过一天福,我就想让他生日这天吃好点儿……”
程峰听得心里微微发热。
这女人才二十出头,跟着男人背井离乡来这儿讨生活,住破房,穿旧衣,顿顿舍不得吃。
可她记得男人生日,记得男人很久没吃过一口好的,就想了这么个法子,宁可自己挨骂,也要让男人吃碗肉。
程峰又想起自家那个女人,想起她熬夜缝衣裳熬红的眼睛,想起她去吃酒席舍不得吃,把肉偷偷用荷叶包回来给他……
“好妹子,你别哭了,还有办法。”
他走到角落等了一会儿,算着时间差不多了,转身再度回到铺子,把手里那份臊子面往桌上一放。
“掌柜的,我那工友吃过饭了,这面他不要了。”
老板一听,眉头就皱起来了,可还是陪着笑:“这……客官,您这面都买走了,这……”
“不是退钱,不用退钱。”程峰赶紧解释,“我就是想着,这面放这儿,看看有谁进来,就送给他吃,总好过浪费……”
他顿了顿,看一眼门外,那媳妇正探着脑袋往里瞅,脸上还挂着泪,手攥着衣角,跟做错事的孩子似的。
“实在没人要,你们就自个吃了它。别浪费粮食。”
说完,不等老板开口,转身就走。
“哎,客官!客官!”老板在后头喊他。
程峰头也不回:“忙着扛活去了!”
他走得飞快,生怕老板追上来。一直走到巷子口,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外面已经没了那媳妇的身影,这是进去了。
程峰咧开嘴笑了。
日头还是那个日头,路还是那条路。可程峰觉着,今天的太阳,格外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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