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第3期 总第826期
翁国生“悲情京剧”审美品格的追寻和提升
文/顾天高
2008年，浙江京剧团推出了一部新戏——浙京“悲情京剧三部曲”之一的《王者俄狄》。当时，该剧曾在剧名前用了一个限定词——“实验京剧”。因为用中国戏曲（国剧）演绎古希腊的悲剧故事确实少有前车可鉴，我也多次提醒翁国生：京剧改革需慎之又慎。之后的13年，翁国生率领实验京剧《王者俄狄》剧组巡演全国各地，共演出了328场，受到了各地观众的热烈欢迎和肯定。它还走出国门，接连8次参演了欧美、中亚和日韩举办的多个知名国际实验戏剧节，获得了非常强烈的国际反响，不仅取得了很可观的演出收益，还捧回了颇为难得的国际戏剧金奖。
京剧《王者俄狄》
《王者俄狄》参演国内外诸多实验戏剧节均获得了肯定和好评，也引起了我极大的关注。这部“西剧中演”的京剧作品既遵循传统又力图创新。它与古希腊悲剧原作《俄狄浦斯王》不同的是，在处理揭开真相的问题上，京剧更侧重家国深情，看到生灵涂炭，俄狄王心中的家国大义让他备受煎熬，最后以“刮骨疗伤”的方式拯救了国家，这是具有中国特色的一次古希腊悲剧的成功改编，使《王者俄狄》不仅仅是一个命运悲剧，更是一场英雄主义的赞歌。
京剧《王者俄狄》
在改编悲情京剧《王者俄狄》的过程中，主演翁国生连续运用文武小生、短打武生、官生、落魄穷生4种不同的京剧行当塑造了“俄狄王”这一独特的舞台形象，用扎实的京剧武功和【高拨子】【唢呐导板】【摇板】【快板】等大量京剧传统唱段，以及大段京剧咏叹独白来细腻地诠释“俄狄王”内心深处的转折起伏、挣扎撕裂、自我惩戒和极度忏悔。特别是最后一幕翁国生在演绎俄狄王自刺双目、告罪世间的激情戏时，首次让京剧男演员飘耍起近3米长的超长水袖，在强烈的锣鼓音乐中边唱边舞，边摔边滚，鲜明外化地揭示出“俄狄王”自我惩戒、凄惨无比的内心情感，这是京剧武生的一个极大挑战，也应该说是此剧的一大看点和亮点。
2012年，以翁国生为首的这批年轻人又排出了“悲情京剧三部曲”之二《飞虎将军》，该剧讲述了五代十国残唐时期牧羊娃“李存孝”的悲剧命运。当时最让我激动的是剧名前的限定词竟然换成了“南派京剧武戏”，说明这群小后生在京剧武戏的探索中找到了新的坐标——要继承盖派艺术，发展南派武戏，开创大型武戏的新篇章。
京剧《飞虎将军》
翁国生导演并主演的京剧《飞虎将军》非常具有南派武生的表演特色，快捷迅猛的开打翻跃、独特别致的出手技巧以及干净利落的身段功架深得戏迷观众的喜爱，但同时，又以南派短打武生和北派箭衣武生双向结合的舞台呈现手法，立体地塑造了一个独特另类的“飞虎将军”。观看着舞台上翁国生的激情表演，我不由得联想起这位梨园界“拼命三郎”所经历的“武汉断筋事件”。2011年11月17日，在参加湖北武汉第六届中国京剧艺术节时，翁国生小腿部的“跟腱大筋”意外崩断，他咬牙用四层绑带死死扎紧断筋，带伤坚持演完了两个多小时的南派大武戏《哪吒》，震惊了全国戏曲界。仅仅一年后，经过魔鬼般的腿跟肌能和筋脉锻炼，凭着坚强的意志力、执着的事业心，他就在《飞虎将军》一剧中坚毅地重新站在舞台上，彰显出一位京剧武生的血气方刚和勇武顽强。实践亦证明，全国京剧爱好者均对南派武戏通过浙江京剧团这种“老戏新演”的创新方式得以有效传承与振兴而感到欣喜。这部作品至今在全国各地已经连演了300多场，先后荣获了中国艺术节“文华新剧目奖”“文华表演奖”“文华导演奖”“国家舞台艺术精品工程年度资助优秀剧目奖”等，赢得了社会效益和经济收入的双丰收。
2017年，“三部曲”的收官之作《大面》（兰陵王）上演，标志着浙江京剧团完整的“悲情京剧三部曲”正式完成。我坐在剧场里，被台上的故事与舞台表现深深吸引。帷幕一开，庄严浑厚的京韵乐曲、大气空灵的写意布景、情随事迁的璀璨灯光，再加上贴合人物性格、还原古齐风韵的服饰道具，无不彰显着各自的艺术张力，光彩夺目、应接不暇，堪称一场视觉与听觉的双重盛宴！
京剧《大面》
《大面》讲述了“兰陵王”忍辱负重、隐身复仇的经典故事，然而编剧罗怀臻并未按照传统叙事方式展开情节，而是巧妙地选取齐主登基后要求可人儿（兰陵王）献舞作为切入点，仅凭一句“厌恶”便引发激烈矛盾，使皇后、齐主与可人儿三者的鲜明性格与坚定意志在观众面前形成直接碰撞。这种将戏剧悬念与剧情危机直截了当地呈现在观众面前的创作手法，令人叫绝！而看《大面》的另一个兴奋点是剧中演员的精彩演绎和唱舞，领衔主演翁国生扮演的“兰陵王”，集京剧的花旦、小生、武生、花脸4个行当的表演手法于一身，融繁重的戏曲“唱做念打翻”程式经典于一体，文武俱重、唱做齐全，他的跨行当串演又是一次摆脱京剧程式化束缚的新尝试，可谓第一个吃螃蟹的菊坛勇者。京剧《大面》巧妙地运用传统程式的精髓，为该剧的全新创作注入活力，在现代舞台艺术的探索中，通过对京剧表演本体基因的“全面复归”，既坚守了自身艺术品格，又实现了艺术表达的拓展与创新。
至此，我们只需回顾这三部曲限定词的演变，便能清晰地看出它们经历了一条螺旋式上升的发展道路。创作者将东西方文化的交融、传统艺术的传承与创新、“非遗”的活态传承，以及推动中国戏曲（特别是京剧武戏）走向国际戏剧舞台并与世界接轨，视为自身使命，并确立了长期奋斗的方向。
今天，以翁国生为代表的南派武戏继承者有着得天独厚的时代优势，他本人曾三进高等艺术学府即上海戏剧学院专攻导演，获得硕士学位，得到系统的美学理论武装；与此同时，他在学习传统、传承传统的过程中得到了高牧坤、鲍毓春、张金龙、张善麟等京剧武戏名家的悉心指导与教诲，奠定了坚实的传统武戏基础，现已能从导演视角全方位挖掘戏剧美学的综合表现效果，提升舞台艺术的审美层次。
总之，由翁国生领衔浙江京剧团创演的“悲情京剧三部曲”，是一个系列性强、前瞻性高、个性色彩鲜明、艺术风格独特的舞台艺术新成果。该剧作在京剧程式化与写意化浓郁的基础上，与现代审美实现了高度融合。其血脉根基深植于本真的“南派京剧武戏”，同时其探索又继承了南派（海派）与学院派（上戏）的开放性与科学性，堪称一次成功的“艺术嫁接”，是一个富有“艺术交融优势”的时尚新产品，我将其称为“新悲情京剧武戏”。在此，谨向这一艺术成果的诞生表示诚挚祝贺，期盼它能茁壮成长，更上一层楼，坚定攀登艺术高峰，并走向更宽广的世界！
（作者系浙江省文化厅原艺术处处长、浙江省艺术研究院一级编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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