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的一句“到苏州不游虎丘,乃憾事也”,如今被虎丘风景区做成了一面旗子,挂在入口处不远的海涌桥畔,在春日的暖风下轻柔摆动,自信、自豪而不自傲地向游人展示着虎丘的魅力。
前不久,我一位大学同学去苏州游玩,第一站就是虎丘,打卡发朋友圈安利。这让我重燃了去一趟虎丘的想法。说“重燃”,是因为早在去年教师节,我在网上看到一篇帖子,说的是苏州人钱近仁的故事。他一生穷困潦倒,靠补鞋艰难维持生计,却醉心于读书求知和教穷苦人家的孩子读书;他终生未娶、无子女,死后由乡人筹资筑坟立碑,有上百人送葬。作者称他为“最不像老师的老师”。他的坟墓就在虎丘。
这个有些不起眼的小故事,深深触动了我。当时就萌生了去瞻仰钱近仁墓的想法。只是拖延症发作,一直未能成行。
上周末,我真的站到了钱近仁的墓前。这里是虎丘西麓,一大片竹林之中,坟墓就在一条小径旁,坟头不高,占地面积也不大,墓碑上简简单单的五个字:钱处士之墓,左前方立着一块常见的文保牌。整体给人的感觉肃穆却不萧瑟,这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周边竹林营造的清幽氛围,也因为坟头的一大片二月兰开得正盛,透着蓬勃的生命力。
除了钱近仁,埋葬在虎丘的大多是名人,比如吴王阖闾,与杭州苏小小齐名的真娘。与他们相比,钱近仁实在是太普通,太不“著名”了。
荀子说:“古之所谓处士者,德盛者也”,意思是德行好而无功名、没有走仕途的人,被尊称为“处士”。比如南宋词人刘过,他位于昆山亭林园的墓碑上,称谓也是“处士”。但不同的是,刘过毕竟留下了千古名句“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有词集《龙洲集》传世,他还和辛弃疾等当时名士有交往,这些都让后人对他的经历、胸襟和才华有了真实具体的触感。
相比于他,钱近仁更“处士”。他的人生轨迹中,没有考功名和做官的经历,说他是“隐士”都不恰当,因为他就没有真正“入世”过;他没有著书立说,后人对于他的才华和思想只能靠想象;甚至,他最为人称颂的就不是才华、成就,而是德行、品格这些抽象的概念。
但就是这样一个平凡人,在生前受到乡人邻里的称赞,被尊为“补履先生”;在晚年贫病交加的时候,被当地文人学士接到家中赡养,死后也是由非亲非故的众人集资安葬;当时的江苏按察使汪志伊亲自题写墓碑;有文人们为他立传;他的事迹被收入《苏州府志》。
我在苏州市地方志编纂委员会的官网上,看到关于钱近仁的表述为:“钱处士名近仁,清代苏州人。幼孤,修鞋为业。业余自学经史,博学多才,洁身好义,人称‘补履先生’。年七十六而殁,无嗣,里人殓之,葬于虎丘山麓,送葬者数百人。” 信息简洁凝练但缺少细节。而网上流传的文字,则对此进行了补充。比如为了识字,钱近仁按字付酬给教他认字的人,但他教穷人家的小孩认字却从不收费;为了读书,他免费给书肆和寺庙佣工;他潜心研究《孝经》《论语》,颇有所悟,但学成后仍以补鞋为业,一度困窘到靠乞讨度日。这些官网文字和民间传闻如同虚实交织的两条线索,共同指向一个明确的主旨:钱近仁平凡而伟大的人格和品格是真实的,当地人对他的尊敬和推崇也是真实的。
保护钱近仁墓的过程,也与之一脉相承:早在1963年,钱处士墓就被确立为“苏州市第一批文物保护单位”。1982年,墓地重修。时光流转到现在,整个墓地也收拾得干净整洁,一看就是维护用心。
一个普通人,一生并没有什么世俗意义上的丰功伟绩和“高光时刻”,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只因为矢志不渝的好学求知、安贫乐道和无私助学,被代代传诵。这很难不叫人感动。
总有人说,我们的传统文化里,有着很强的“实用主义”。于己,很多人一生都困在追名逐利的牢笼中,得之,洋洋得意;不得,一蹶不振,仿佛这就是人生的全部要义。于人,很多人在评价他人时,有无取得耀眼的“成就”是主要甚至唯一的标准。但钱近仁的存在,是一个反证。
他的一生,经历是简单的,品行是纯粹的,他活得不易,但精神世界丰盈。苏州这座城市和生活这里的人们,对他跨越历史的肯定和赞赏,同样超脱了以成败论英雄的实用主义,是纯粹精神意义上的——在“尊重知识”“弘扬好人”“崇文重教”上,钱近仁这个人与苏州这座城双向奔赴、彼此成就。
到虎丘游玩的朋友,不妨去看看钱近仁墓,于山风竹林间,静静感受一个平凡而美好的灵魂带来的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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