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深秋,鄂西北保康境内的山风已经带着寒意。10月4日这一天,在保康县金斗乡东沟水的一处山洼里,一纵队的团以上干部围坐在一起,听纵队参谋长张才千宣读最新指示:中原突围的部队,不再一味突围远走,要在鄂西北多停一段时间,就地歼灭敌人一部分。同时,一个出人意料的安排摆在众人面前——抽调一名副团长,只带一个连,单刀赴会,到保康、南漳一带尝试开辟新的游击根据地。

那位被点到名字的人,叫沈甸之。

在很多后来者心里,抗战、新四军、中原突围,这几个名词往往是分开的。而沈甸之身上,却把这几段历史串成了一条线。他参加过卢沟桥抗战,挎着枪护卫过第29军的前敌司令部;又在岁月辗转中走进八路军、新四军,直到中原突围后,只带一个连,硬是在鄂西北的群山之间闯出了一片立足之地。

有意思的是,这段经历看上去只是大局中的一个插曲,但细细看下去,却能看到游击战争最真实的一面:人少、地险、敌强,却偏要硬撑;枪林弹雨之外,还有一连串与乡长、保长、地主周旋的斗智斗勇。

一、从卢沟桥到鄂西北山里:一个副团长的“折返跑”

1920年,沈甸之出生于北方一个普通农家。15岁那年,他参军入伍,进了宋哲元指挥的第29军,在37师217团3营当兵。小小年纪,当时不过是个学兵,却亲眼见证了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爆发时,华北战火骤起的场面。

卢沟桥事变那几天,沈甸之所在的学兵队负责警卫何基沣将军的前敌司令部。日军炮声不断,宛平城附近一片火光,29军苦战数日后被迫撤出前线。不少年轻兵在那一役中丢了性命,活下来的,也都在迷茫和愤懑中打量着未来的路。

29军撤离华北抗日前线后,一部分官兵被调防,另一部分则被各路势力拉拢。沈甸之这个年纪不大、却见过真打仗的兵,在这时做了个决定:离开旧军队,去找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他后来回忆,那时候没什么大道理,就是简单一句话——哪支部队是真抗日,就去哪支部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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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1945年抗战胜利时,沈甸之已经从当年的学兵,成长为新四军第五师的副团长,经历了无数次拉锯战、围点打援、穿插袭扰。抗战结束,形势急转直下,国共矛盾迅速激化,中原地区成了最早爆发正面军事冲突的战场之一。

1946年夏秋,中原突围打响。新四军、中原军区部队被国民党重兵层层围堵,部队被迫分路突围,穿插到华中、华东、鄂西北等地。沈甸之所在的一纵,经过血战和穿插,终于在10月初抵达鄂西北保康一线。

也正是在这一天的东沟水会议上,他接到了一个既危险又带着几分“孤注一掷”意味的任务——只带一个连,深入陌生的山乡,去开辟游击根据地

对于一个副团长而言,从指挥一个团的战斗,忽然缩小到一个连的兵力,还要远离主力部队单独活动,说轻松是自欺欺人。但在当时,这样的安排却极具现实意义:敌强我弱,兵力难以集中,分散开花、各自为战,反而能牵制敌军更大面积的兵力。

离开东沟水那天夜里,沈甸之带着5团7连,外加几个地方干部,悄悄向保康县城东南方向转移,目的地是地图上并不起眼的“庙子垭”。

二、山区小乡的火种:与乡长、保长“打交道”的学问

一、山中落脚:红三军的“旧账”变成“新资本”

庙子垭是个典型的鄂西北山乡。它位于永峰乡和黄化乡交界处,一条绵延三十多里的大山横在面前,外围又是起伏的丘陵。对于游击队来说,这样的地形简直是量身定做:道路迂回,视线受限,便于隐蔽和穿插;对陌生部队来说却极难摸清情况。

7连摸黑进了庙子垭,先借住在村民家里。出乎沈甸之意料的是,当地老百姓不仅不害怕,反而纷纷上门烧水做饭,还嘘寒问暖。这种态度,在很多刚接触的新地区是不多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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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与村民姜德纯闲聊时,一个关键原因浮出水面。姜德纯说:“我们这儿的人,对红军不陌生。早在1931年夏天,贺龙带红三军就来过这一带。”那时候,红三军在保康一带打土豪、分田地,严明纪律,不扰民,对当地影响极大。很多老人至今念叨那时候的事。

更巧的是,姜德纯本人,当年还是红三军的一名掉队干部,后来留在当地隐蔽下来。一听到来了新四军、解放军,他主动站出来帮忙。

不得不说,这是个意外的“旧账”,却成了新四军立足的宝贵“资产”。在革命根据地建设中,这种前后十几年的历史接续,非常常见,也非常关键。群众有没有见过红军,对“共产党领导的队伍”是害怕,还是信赖,往往决定了最初能不能站住脚。

摸清这层底子后,沈甸之心里就有了底。他没有急着搞什么大会、宣言,而是先通过姜德纯,了解当地的乡长、保长、地主武装等情况。因为游击根据地不等于成熟解放区,要生存下去,就得在枪声之外,先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理顺。

姜德纯重点提到两个人:永峰乡乡长张逸仙,十二保保长万书筠。一个是“开明绅士”,一个是“小恶霸”,但这两人都有一个共同点——手里握着乡里、保里的实际权力。能不能争取到他们,基本决定了游击队在永峰乡是被包围、被出卖,还是能半公开活动。

二、与张逸仙“交朋友”:一支小手枪换来一个乡

透露出信息之后,摆在面前的,就是怎么“打交道”的问题。

第二天,沈甸之就带人上门,主动去张家借宿。那时候张家已得知有部队进山,全家老小大多躲了,只留下年迈的老母亲卧病在床。沈甸之一来,不是先亮武器,而是先看望老人,叮嘱她把儿子叫回来,当面谈清楚。

不久,一个自称“长工”的年轻人回来探头探脑。沈甸之一看就知道来历不简单,果然,这人其实是张逸仙的贴身护卫。他顺势向这个“长工”宣传解放军政策,又写了一封亲笔信,让他转交张逸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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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张逸仙听完护卫汇报,又反复看那封信,权衡再三,答应在一个隐蔽的伷户小屋与对方见面。会面时,张家准备了酒菜,气氛表面上轻松客气,话题却很快转到正事上。

“张乡长,我们部队从中原突围到鄂西北,是被迫自卫,我们不抢你们老百姓一针一线。”沈甸之先从大环境讲起,介绍中原解放军的来历,以及为什么要在鄂西北建立根据地。

张逸仙也不傻,他亲眼见过突围部队路过保康时,纪律严明,买粮付钱,对老百姓秋毫无犯;也见过国民党军队进村,“借粮不还”、滥抓壮丁。他当面感叹:“你们这支队伍,是仁义之师。毛主席、朱总司令,真是难得的人才。”这话里既有真心,也有试探。

接下来,他故意旁敲侧击,打听华北抗日根据地搞过的“三三制”、减租减息等政策到底怎么实行,地主的利益是否还留有余地。沈甸之没有遮遮掩掩,把政策讲得清清楚楚——减租不是抄家,“三三制”中地主、开明绅士仍有参与政权的名额,只要肯合作,就不是敌人。

在这种你来我往的试探中,双方渐渐有了互信。当晚,他们达成一个初步共识:永峰乡乡公所不向敌军提供游击队情报、不阻挠游击队向当地富户摊派粮食、不阻止游击队募捐冬衣布匹。这三条看似不多,却是游击队在当地公开活动的基础。

十几天后,也就是10月18日,双方在张家再见面。这次谈得更深入——不仅是“互不为敌”,而是探讨在永峰乡建立自治政权的问题。谈到一半,张逸仙突然提出一个要求:“沈大队长,若真是朋友,能不能给我一支防身用的手枪?”

这个要求有点突兀,却很典型。他既需要防备国民党军队和地方武装,又要判断新四军是不是拿他当“真朋友”。沈甸之一开始有些意外,很快反应过来,这其实是一次试探。

他没有犹豫,当着张逸仙的面,解下自己皮带上的小手枪,用双手递过去:“您看这一支行不行?只要张乡长不嫌弃,就收下吧。”

这一下轮到张逸仙愣住。那可是一个副团长随身佩戴的武器,不是普通士兵的步枪。他迟疑片刻,还是收下了,握着沈甸之的手说:“沈大队长,您真够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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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支小手枪,不只是金属,更是一份明牌:你信我到这个份上,我若再两面三刀,就成了不义之人。这种心理上的束缚,往往比任何书面协议都牢。

之后,张逸仙表示同意在永峰乡建立自治政权,由孔晓春出任乡长。他还提出一个小小的要求:让自己的儿子担任副乡长。沈甸之当场同意。对游击队而言,多一个“地主之子”挂名副乡长,并不妨碍大局,反而有利于争取更多中上层人士的观望态度。

三、改变乡里格局:恶保长也得拉一把

永峰乡还有另一个绕不过去的人物——十二保保长万书筠。此人有点小恶霸的味道,曾不停想当乡长,却因为群众基础差、名声不好,一直未果,对张逸仙心存不满。

像这样的角色,简单打成“敌人”不难,难的是在尚未站稳脚跟时就搞“你死我活”,容易两面树敌。沈甸之和孔晓春花了不少时间,通过当地老乡和中间人,一点点做他的工作。既给他面子,又点出形势:国共内战已起,解放军在中原突围后还能打回来,形势早已不是他一个小保长能左右,若选错边站队,以后连退路都没有。

在反复劝说、示以利害后,万书筠也答应参与自治政权,担任副乡长。这里面固然有他自身的盘算,但从结果来看,对游击根据地来说是件好事——至少十二保不再成为后方的“钉子”。

1946年10月25日,永峰自治乡在塔湾乡公所正式宣布成立。张逸仙、万书筠,以及全乡十二保保长、保代表悉数到场。会议上,孔晓春、沈甸之先后讲话,明确自治乡的组织架构和与游击队的关系。

这一刻,5团7连不再是山中游走的一支“外来队伍”,而是在永峰乡有了半公开的政治依托,能堂堂正正活动、宣传、筹粮、组织民兵。这一步,对当时孤悬在外的一个连来说,意义极大。

三、游击根据地的“温度”:筹棉衣、斗叛徒、抗重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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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冬衣和耳子:游击战争里的细枝末节

永峰自治乡刚站住脚,冬天就近在眼前。山里冷得快,部队多数人还穿的单衣,真正的难题,不是“打不打仗”,而是“能不能挨过冬”。

沈甸之清楚,不能硬摊派、强征硬要,否则辛苦建立起的统战关系很快就会毁掉。于是,他想了个更稳妥的办法——给两个乡20多户地主、富商写劝募信。

信里没有一句威胁,而是实情相告:眼看严冬将至,游击队员没有棉衣,若能得到一些棉花布匹,便可保一线生机。态度诚恳,用辞讲究,让人读了不好拒绝。

信发出去不久,大多数被点名的地主、富户都给了回应,有的送棉花,有的送布匹,数量有多有少,总归表达了“不得罪”的态度。

有意思的是,黄化乡首富王子安却一直没动静。这人是县城有名的大户,在城里开着几家纸厂,对游击队原先态度不坏,这回却沉默了。

察觉到这一点,沈甸之没有动怒,也没直接给他“扣帽子”,而是决定亲自登门拜访。见面时,他只淡淡一句:“此前那封信,不知王老先生收到了没有?”

这问法不硬,却叫人难以装糊涂。王子安马上表明:“信收到了,我也准备了110斤耳子,想拿去南漳换布,只是有些顾虑……”

所谓“耳子”,当地人对一种含棉籽的棉絮的说法,可以加工成棉花。王子安的顾虑,说白了就是一句话:怕被国民党盯上,成为“通共”的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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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甸之听得明白,马上给他找台阶:“王老先生考虑得周到。树大招风,人怕出头。这样吧,您只需派两个人把耳子送到指定地点,剩下换布、运输,都由我们来办。”

这一来一回,把王子安最担心的问题解掉了。他当场握着沈甸之的手连声道谢:“知我者,真乃沈大队长也!”那110斤耳子后来被换成35斤白布,分批送到部队手里,解决了冬衣材料的燃眉之急。

这些细枝末节,很容易被宏大战争叙事忽略。但要理解游击战争,为何几十人能撑起一个根据地,不看这些,是看不全的。

二、火中求生:八字岩突袭与内部“清账”

到1946年12月中旬,以永峰、黄化两乡为中心,方圆一百多里的保康游击根据地已经成形。游击大队走到哪里,都有人接应,吃饭、带路、传信都有保障。保康县政府不断向上告急,国民党不得不从前线抽调兵力回防,来保康县维持所谓“秩序”。

兵力一调,前线压力减轻,对中原战场的大局当然有利。但对区区几十人的游击队来说,形势反而紧张起来——敌人知道山里有一根“刺”,就会集中力量拔掉。

1947年1月28日,游击大队在千家老林北麓的八字岩宿营。山里夜深风冷,队伍没想到敌人会摸到这块相对偏僻的地方。结果天未亮,蒋军突然发起袭击,子弹从山坡下狂扫上来。

战斗极为惨烈,紧随沈甸之身边的15名战士,最终只有7人杀出重围,其余8人不是当场牺牲,就是被俘后被杀。等到天色微明,山谷里硝烟散去,部队只剩下零星几股人马。

之后赶来会合的,只有一个排,其余两个排在连长蒲正华带领下,从另一条山路撤离,途中又几乎与敌人遭遇,多亏当地一位同情解放军的甲长冯大爷冒险掩护,才绕开追兵,重新与主力接上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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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损失,对游击大队打击不小。人一少,火力、哨兵、联络都要重新调整,山里消息传得快,一些摇摆不定的地方保甲,也开始观望。

这种时候,内部的“账”就必须算清。有的保长顶着压力,仍然暗中支持游击大队。像永峰第十保保长白振武,就多次秘密会见沈甸之,提供敌军动向,有一次还冒险亲自给游击队带路。

但也有人借机转向,一心讨好敌人。永峰第十二保保长李成孝,就在八字岩战斗后,带着敌军追击游击队一整夜,最后抓到两名工人、两名伤病员,全都杀害。

这种行为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从中立变成赤裸裸的叛卖。对这种人,游击队毫不含糊。沈甸之亲自带人,在一个夜晚把李成孝悄悄押出村,在村外当场处决。

有人或许会问,游击队不是讲统战吗?怎么也有“枪口向内”的一面?实际上,这里面界限很清楚:争取中立、拉拢开明人士,是为了扩大统一战线;对破坏根据地、出卖战友、直接导致无辜人员被杀的叛徒,则必须坚决处理,否则整个游击队就会置于极大风险之中。

三、以几十人对抗近万人:最艰难的三个月

1947年2月上旬,形势又有变化。一纵队副司令员刘昌毅路过保康游击根据地,看了看这里的情况,认为沈甸之的基础已经打好,于是决定将蒲正华指挥的7连调走,另有用途。

这一下,人手更紧。好在不久后,五团团长江贤玉带着一个排赶来,与沈甸之合兵。当时算下来,两支部队指战员加起来,也不过42人。而对面是什么阵容?国民党整编第66师三个团,外加两个县保安大队、若干乡保安队,总数接近万人。

人数上的悬殊,可以说到了极端。沈甸之后来在回忆里提到,1947年2月至5月,是他和江贤玉一辈子中最艰难的一段时光。永峰、黄化的各个集镇都驻着重兵,敌军经常成营成连地出动,在长岭、百峰坪等地进行清剿,一听说游击队露过面,就会封锁整片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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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有敌军火烧山林的记载。只要发现有炊烟、脚印、被踩动的灌木痕迹,整片山就被点火焚烧。哪家农户被发现曾经留宿过游击队,往往会面临严酷报复,一家老小被打被抓的情况并不鲜见。

在这种高压下,游击大队内部格外团结。上下级之间没有客气话,但有一种朴素的信念支撑着:只要还能动,哪怕只剩几十人,也不能轻易散掉。因为一旦消失,这片刚刚建立起来的群众基础就会被敌人整垮,再想恢复就谈何容易。

更难能可贵的是,当地不少群众,在这种形势下仍然选择帮忙。游击队每到一户,主人往往悄悄把门闩好,先点上火,再把早准备好的干粮、热汤端出来,还会帮他们藏武器、护伤员。有些伤员行动不了,就直接留在老乡家里,换棉衣、换草鞋,让他们慢慢养伤,等有机会再接走。

这种关系,不是一天两天能建立起来的。前面几个月的耐心统战、守纪律、讲信用,在这里发挥了作用。换句话说,游击队不是孤军作战,而是与当地老百姓一起,在共同抵抗外来压迫。

1947年5月初,一个关键信息传来:整编第66师三个团先后奉命调离保康。游击队这边感到敌人压力突然减轻,行动范围一下子扩大了不少。后来才知道,原来张才千指挥的游击纵队在长江以南绕了一圈,又北渡长江,敌军急忙调兵围追堵截,保康这边的力量自然被抽走了。

不久,新的命令也传到山里——鄂西北一带对敌人的战略牵制任务已经超额完成,继续死守会把宝贵的骨干消耗在局部战斗中。上级决定将各路游击队集中起来,向外线转移,待条件成熟再返回这一地区。

1947年5月26日,沈甸之、江贤玉带着仅有的那点兵力,在庙滩东渡襄江。身后,是他们艰难坚持七个多月的鄂西北山乡,是保康游击根据地的群众,是那些已经倒下的战友。

这支小队没有举行什么隆重的告别,也没有留下一纸誓言。只是悄悄撤出,让敌人的追兵扑了个空,把根据地和群众暂时交给更深的山林去掩护。

对熟悉大型会战的人来说,这样几十人的游击队似乎微不足道。但沿着时间线从卢沟桥一路看下来,就会发现,正是这些散落在山野、乡村中的小股部队,才让大战略有了牵制、有了纵深,也让“根据地”三个字,不只是地图上的一个红圈,而是一群真实的人,在最艰难的岁月里咬牙撑起的一块立足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