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舒平

“十丈珊瑚是木棉,花开堪比朝霞鲜”“今日致身歌舞地,木棉花暖鹧鸪飞”“木棉花映丛祠小,越禽声里春光晓”……木棉花盛开的时节,我去花城看木棉花,也看“老顽童”黄永玉画展,展名便是“如此漫长,如此浓郁”,也可以说是“如此自在,如此斑斓”。

画展里,没有红红火火的木棉花,画的多是小小的茉莉花、水仙花、玉簪花,我最喜欢黄永玉画的水仙花,在丁酉春日《水仙图》、乙亥年正月初一写生《水仙图》、二零一八年二月八日始作的《年年水仙》几幅作品前,流连忘返。黄永玉说:“美,很易消逝,艺术的使命是挽留。”那么,如何挽留艺术家?如何挽留芸芸众生?

“老朋友没有忘记我,年年都从闽南寄水仙来,为何不书写姓名?连回个信道谢的机会都不给。”这是丁酉春日《水仙图》的题记,纸本之上,绿与白,花与叶,浑然天成,春意盎然,让人一见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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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见真迹之前,我多次在画册上看过这幅名作,模糊地以为只是一幅神来之笔的水仙画,却原来另有一段漫长的人生故事,细读之下,油然生出又欣慰又惆怅的情绪来。纸短情长,朋友的赠花之谊如此深厚,黄永玉的回馈又何尝逊色?我能想到与之媲美的,是另一段佳话,“李白乘舟将欲行,忽闻岸上踏歌声。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这画,这诗,哪里是投桃报李?这是报之以一整个春天、一整个诗情画意的人生,做诗人、画家的朋友真是好福气啊!

从白云机场飞回遥墙机场,漫天晚霞,云雾翻涌,我一路的思绪也好似这天上的云霞,层层叠叠,飘飘荡荡,总有什么在牵扯着我的思绪。花城的春天,比济南的春天要来得早许多,我满脑子的木棉花、鲜绿的榕树、热闹的舞狮队,当然,还有以“90后”自居的“老顽童”黄永玉和他的《水仙图》,画这些生机勃勃的名画时,黄永玉已经是九十多岁高龄的耄耋老人,可是,他的画那么鲜活年轻,充满了新生的力量。

我还非常喜欢他的另一幅画《开口笑》,“尘世难逢开口笑,菊花须插满头归”,是他画于戊戌年中秋,画中一轮皓月当头照,一位白须红袍老人衣袂飘飘,执一杆轻杖,白发插满缤纷菊花,意态闲适。黄永玉给人的印象也大抵如此,活泼泼、笑眯眯,洒脱不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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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由自主地,由黄永玉老先生想起身边的另一位老爷子,也总是乐呵呵、笑眯眯的,可亲可爱。老爷子活到九十多岁,总是背着一架小相机,满泉城跑着拍照,再自己掏钱洗出来,有滋有味地分享给我们看。老爷子的另一大爱好,是收藏书籍,他的卧室、书房,满满当当都是书,有许多是已经买不到的珍贵古籍书。

每年春节去他家拜访,老爷子都如遇知音,兴致勃勃地拿出许多好书,我很惊讶于他的思维敏捷,记忆力更是好得惊人,历史、文学、地理、哲学,洋洋洒洒,信手拈来,谈笑自若。我真羡慕这样的老人,活了一辈子,的的确确像醇香的酒,他不醉,让你沉醉。惆怅的是,他们这些老神仙三三两两地,就这样地走了,永远地离我们而去了。

“小时候一直在出产水仙的闽南来来往往,留下与其相关的情感牵系印象,几十年就靠水仙提醒,时光倏忽,人世渺茫,眼看百年很快到来,真觉得有点好笑和残忍。”黄永玉是画家,也是文学家,他的画打动人,他的文字一样戳中人心。

美,如此易逝;水仙花,如此易逝;春天,春光,青春,生命,无不如此易逝;我又拿什么去挽留?我手上有一本泛黄老旧的《曹雪芹小传》,1980年4月第1版,定价0.84元,便宜得不可思议,但我每次拿在手上都小心翼翼,这是老爷子馈赠的珍贵的藏书,现在市面上已经绝版了,我看见这本小书,就好像看见老爷子的音容笑貌。诸如此类,那些远去的人、那些我们思念的人,借此永远地活在我们的心里。

济南的春天到底如约而至了,来得晚,有时候走得还早,明媚春光更加弥足珍贵,一出太阳,满城的人好像都跑到了太阳底下,晒着暖暖的阳光,赏梅花、玉兰花、杏花、樱花、桃花,水仙花早开过了,不过,没关系,明年所有的花还会再开一遍,“十万狂花如梦寐”,多么盛大澎湃,又见春天,希望就永远都在。

我惧怕失去,但也明白,“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河流、时光、人,都奔流不息。2000年的时候,黄永玉写过一段话,“当我们迈开新千年第一步的时候,要更有学识、要更思考、要更宽容、要更坚毅、要更快乐、要更健康地活下去。”

就比如,我买不起黄永玉的画,花了几十块钱买了他的书,是一样使人快乐的事,人的一生多的是这样的妥协与自得其乐,多的是这样的挽留与珍藏,窗外春光明媚,鸟鸣啾啾,孩子们上体育课的奔跑呼喊声此起彼伏,竟然比黄永玉的画更叫人怦然心动。

“听我的:洞中方七日,世上一星期!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听黄永玉的,听自己的,这大好的春光,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作者为山东省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