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贞观四年的三月,春风刚吹进长安城的宏伟宫殿里。
一场别开生面的庆功酒局正在兴头上。
太上皇李渊乐得合不拢嘴,手指头在琵琶弦上飞快地拨弄,满堂的红袍紫袍官员们推杯换盏,喝得面红耳赤。
大殿的正中央,有个身形像座铁塔似的胡人,正手忙脚乱地扭动着身躯,那舞姿看着要多别扭有多别扭。
在那儿扭来扭去的家伙,正是昔日东突厥的霸主——颉利。
就在四年前,他还领着二十万铁骑堵在家门口,差点就把大唐给一锅端了。
谁能想到,四个寒暑过去,他竟然成了李世民台阶下的一名舞者。
李世民瞅着眼前的景象,端起酒杯,嘴里只蹦出一句感慨:“四年前渭水那笔账,今天总算是连本带利讨回来了。”
大伙儿眼睛里只装着这一刻的风光,可又有几个人能琢磨透,四年前那笔烂账,李世民到底是怎么盘算的。
把日历翻回到626年的那个秋天,8月28日。
那一天的渭水便桥,简直就是拿命在赌博。
河的北面,颉利那二十万精锐骑兵铺天盖地,连日头都被挡住了,一眼望不到边。
可河的南岸呢?
李世民身后稀稀拉拉,算上高士廉、房玄龄这几个心腹,统共才六个人,胯下七匹马。
这种天上地下的悬殊,让在场的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后背全是冷汗。
那时候长安城是个啥光景?
玄武门那场血雨腥风过去才两个多月,李世民屁股底下的龙椅还没捂热乎呢。
突厥人就是瞅准了这个空档——趁你病,要你命。
泾阳那一仗,猛将尉迟敬德虽说把突厥将领给摁住了,还砍了一千多个脑袋,但这对于那是杯水车薪。
探马带回来的消息让人透心凉:颉利的主力部队连皮毛都没伤着,二十万大军离长安城也就四十里地,抬脚就到。
城里头能拉出来的兵不到五万,还大都是没见过血的新兵蛋子。
这仗怎么打?
朝堂上早就炸开了锅,有的嚷嚷着赶紧跑路,有的喊着死守到底。
摆在李世民面前的,是个死局:
要是硬刚,五万新兵对上二十万铁骑,长安城肯定得让人踩平,大唐搞不好二世就玩完。
要是撒丫子跑,把京城拱手送人,这刚登基的皇位也就成了笑话,合法性全得喂狗。
李世民硬是蹚出了第三条路:去谈判,而且胆大包天,就带六个人去。
看着像是去送死,其实心里那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李世民把颉利这家伙摸得透透的。
这人虽然拉来了二十万大军,可他也是到了这会儿才听说,那个能打仗的秦王已经当了皇帝。
当李世民隔着渭水大声呵斥颉利背信弃义时,那副底气十足的架势,反倒让颉利心里直犯嘀咕。
颉利肯定在琢磨:唐朝刚内乱完,他凭什么这么横?
难不成真有埋伏?
这正是李世民想要的效果。
他在城外头布下了疑兵阵,让士兵们拉开空档,远远看着就像大军压境似的。
但这也就是玩玩心理战,真想把事儿平了,还得靠真金白银。
史书上对“渭水之盟”写得那叫一个惜字如金:“杀白马设盟,突厥引退。”
怎么退的?
正史也要面子,只说突厥后来回赠了三千匹马、一万头羊。
这明摆着是给李世民脸上贴金。
北宋那本笔记小说《唐语林》把这层遮羞布给扯了下来,就用了三个字:“空府库”。
李世民把长安城的国库给搬了个底朝天。
几百大车的金银财宝、绫罗绸缎,一股脑全塞给了突厥人。
这是一笔让人咬碎了牙往肚里咽的屈辱账。
事后,老臣萧瑀问出了大伙儿心里的疙瘩:“突厥人虽然多,陛下怎么就不趁机试着打一下?
干嘛要送那么多钱?”
李世民给萧瑀透了个底,算了一笔更深更狠的账。
当时的局面,不光是人家人多咱们人少,更要命的是“人心散了”。
玄武门那摊血还没干透,队伍听不听指挥都是个大问题。
可突厥那边就是铁板一块吗?
也不见得。
颉利和突利这两个可汗那是面和心不和,手底下那些部落首领更是各怀鬼胎,谁也不服谁。
李世民说了:“今天把金银砸给他们,他们肯定得飘。
这几百车财宝拉回去,分赃不均非得打起来不可。
我这是让他们带着金银回去窝里斗。”
这就是李世民埋下的扣子:眼下给出去的金银,那不是求和的贡品,而是包裹着糖衣的毒药。
与其现在硬碰硬弄得大家都别活,不如花钱把时间买回来,顺道买通对手的堕落。
这笔买卖,怎么算都划算。
把这帮瘟神送走后,李世民那口气可没松下来。
那天的憋屈,就像根刺一样扎在他肉里。
打那以后,显德殿里天天能听见弓弦响。
皇帝带着禁军日日练箭,谁要是射中了靶心,当场就赏。
他在熬,熬着等当年埋下的那颗雷炸开。
这一熬就是整整三个年头。
果然不出李世民所料,突厥窝里乱套了。
因为分赃不公,再加上颉利死命压榨,薛延陀、回纥这帮部落全反了。
突利可汗也跟他叔叔闹翻了脸,偷偷摸摸联系大唐想投靠。
连老天爷都站在了大唐这一边。
628年冬天,塞外下了一场几十年没见过的大雪,牛羊冻死了一大片。
对于游牧人来说,没了牲口那就是没了命。
火候到了。
李世民先是把突厥插在内地的那颗钉子——盘踞朔方的梁师都给拔了。
这一步棋走得极高明:拿下了朔方(就是现在的内蒙古那片),大唐就有了往北捅突厥一刀的跳板。
到了629年11月,借着突厥骚扰边境的由头,李世民把牌摊开了。
他一口气甩出了六路大军,十几万兵马。
李靖、李勣、柴绍、李道宗…
大唐最能打的那帮将星全都上了阵,目的就一个:灭了它。
打仗这事儿,再次证明了李世民骨子里的“赌徒气质”,或者说,是对风险那种精准到毫厘的把控。
630年正月,主帅李靖干了件让人惊掉下巴的事:只带了3000名精锐骑兵,顶着风雪夜袭定襄。
要是按常规套路,十几万大军稳扎稳打也能赢。
可李靖要的不是把人打跑,而是要把头领给宰了。
突厥人做梦也没想到,在这么恶劣的天气里,唐军敢孤零零地杀进来。
李靖的队伍就像一把尖刀直接插进了心窝子,颉利可汗吓得魂飞魄散,狼狈不堪地往阴山那边跑。
这会儿,颉利是真怕了。
他派心腹执失思力去长安求饶,说愿意带着全国投降。
这是最考验拍板人的时刻。
这时候的李世民,要是点头答应,既能不动刀枪解决问题,还能落个仁义的好名声。
可李世民和李靖这对君臣,心照不宣地玩了一手“阴招”。
明面上,唐俭、安修仁带着皇帝的亲笔信去安抚突厥,让颉利以为这事儿翻篇了。
背地里,李靖却按着剑柄对苏定方交了底:“皇帝把使者派过去,突厥那帮人肯定会松裤腰带。
这可是老天爷赏饭吃的好机会。”
2月8日,阴山大雾弥漫。
苏定方领着200个不要命的敢死队,借着浓雾掩护,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了颉利的牙帐(指挥部)。
当唐军的马蹄声炸响的时候,颉利还在做着保住王位的美梦呢。
这一仗,唐军砍了一万多颗脑袋,抓了十几万俘虏。
颉利骑着千里马跑得那是相当狼狈,最后还是没跑出大唐名将张宝相的手掌心。
从渭水之盟那种把脸丢尽的奇耻大辱,到阴山大捷的一战定乾坤,前后也就三年零六个月。
萧瑀当初问“干嘛不打”,李世民的回答是“输赢不好说,以后边境还得乱”。
现在的结局是:东突厥彻底完蛋,西北各族都管李世民叫“天可汗”。
这才是李世民想要的那种不留后患的胜利。
什么叫强者?
不是从来不低头。
而是在低头的时候,手里已经攥紧了三年后捅向敌人心窝子的那把刀。
真正的报仇,从来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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