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读者朋友:
今天,我们与您分享一篇关于“禅宗的智慧”的重磅解读,来自复旦大学哲学学院王德峰教授的精彩讲座整理。
王德峰教授在文中提出了一个鲜明的观点:禅宗是“人类最高智慧中的智慧”。
他并未止步于比较东西方哲学的高下,而是深入禅宗的根基——“修心”。他指出,禅宗的“修心”不同于一般的道德修养,其目标是直面并解脱“生死之苦恼”。这一终极指向,使得禅宗的智慧必须超越善恶、主客的二元对立,直探生命本源。
文章生动地讲述了禅宗的核心——“悟”。王教授用“如桶底子脱”“与虚无的默契”等巧妙比喻,并通过《六祖坛经》的公案和自身趣闻,深入浅出地揭示了“悟”的本质:它不是知识的积累,不是头脑的理解,而是生命情感深处的革命,是“灵魂深处爆发革命”那一刻的悲喜交集。
更难能可贵的是,王教授将禅宗的智慧引回我们的日常生活。他提醒我们,“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修行的道场就在日用常行中。修行的第一步,便是破除“小我”,做到“普敬”——普遍地尊敬每一个人,因为“佛性本无差别”。轻视他人,是一切罪恶的根源。
无论您对禅宗是早有研究,还是初次接触,相信这篇文章都能为您打开一扇全新的心门,带您领略中国传统文化中这一独特而深邃的智慧境界。
王德峰,1956年10月出生于江苏泰县,曾任复旦学院副院长、复旦大学哲学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为马克思主义哲学史教研室教师及“当代外国马克思主义研究中心”研究员,兼任美学教研室主任。
全文如下:
我们今天就讲这样一个话题“禅宗的智慧”。人类的智慧有不同的境界,公元前5世纪左右,世界上有四个伟大的民族,为人类打开了四种智慧的境界:
一个是中华民族,在先秦时候,公元前5世纪左右,为人类提供了孔子和老子;一个是古代希腊,同样在公元前5世纪左右,为人类提供了苏格拉底和柏拉图。
也在公元前5世纪左右,古代印度为人类提供了释迦牟尼;还是在这段时间,古代以色列为人类提供了犹太教最初的一批先知人物,这批仁人很多,姓名已无法考证,他们共同打开了东方犹太思想的境界。
人类的思想和智慧,就这四种境界,没有第五种,也没有第五个民族来参加这么伟大的事业。我们中国在先秦时期打开了儒家和道家的境界,后来儒道互补;古希腊打开了哲学的境界;古代印度打开了佛学的境界;古代以色列打开了犹太思想的境界。
这四种智慧,在历史上发生了彼此的启发。两汉之际,佛学首次进入中国,这是中国第一次“西学东渐”,这里的“西方”是指古印度。第二次“西学东渐”中的“西学”就是欧洲的学问。
第一次“西学东渐”,两汉之际传入中国的佛学,一开始受到中国人的抵制。中国士大夫反对佛教,原因就是佛教主张“出家”,“出家”就不承担对家庭的责任,也不管天下的大事,这叫“无君无父”——“无君无父是禽兽”,所以士大夫反对佛教。
后世有一个比较有影响的人物是坚决“辟佛”的,叫韩愈。但是佛经毕竟来到中国,开始在中国知识分子当中传播,然后就开始被翻译。在翻译的过程中,遇到巨大的困难:佛经之中的许多观念,汉语之中没有现成的词,找不到现成的字或现成的词来表达。那么你不能硬翻,不能牵强附会,于是就用声音来译,叫“音译”。
我们今天读佛经还会看到许多音译的词:“般若”“波罗蜜多”“末那识”“阿赖耶识”“三昧”等等。不能翻译说明什么?说明当时中国人的思想中缺这一块,所以就受到了来自古印度的佛学思想的激励,我们要来解决自己的问题。
什么问题?魏晋时期中国文化生命衰弱,中国知识分子不再相信儒家,不再对礼教抱希望,所以魏晋文人的风格,是“放浪形骸”,一头扎到道家思想里去了,求个人的自在。这说明这个民族的文化精神在衰弱中,文化生命濒于死亡,那么就需要拯救。
我们虽然有儒家和道家的思想作底子,但是我们的思想还要有一个启发——来自古印度的。之后隋唐时期,中国知识分子认真地翻译佛经,讨论它、理解它、消化它、吸收它。唐朝最著名的翻译家,我们都知道——玄奘,翻译了基本上全部的佛经经典,这是一个浩大的工程。翻译过程其实就是领会的过程,也是歪曲的过程。
其实,人文的经典,文学的作品是没办法翻译的,原则上不能翻译。一首唐诗你把它翻译成英文,它的意境全部消失,变成一个“story”了——很小的故事。所以佛经也是这样,翻译过来,翻译成功其实也就是歪曲成功。
什么叫歪曲成功,就是同化到我们的思想中来,让我们的思想,儒家和道家的思想往上走一层,我们做到了这件事情,这叫“佛学的中国化”。佛学中国化的最高成果——“禅宗”。
印度人是想不到的,他们的释迦牟尼打开了佛学的境界,结果佛学的发展,将其发展到最高境界的倒是中国人,你看原本的印度佛学还没到此境界。“禅宗”是人类最高智慧中的智慧,没有比禅宗智慧更高的,所以我今天来讲一讲“禅宗的智慧”。
佛教就是要修行是吧,不管你是什么宗派都要修行,修行都是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解脱生死之苦恼。世人生死事大,世界上每一个人,没有比生死更大的事情,生死的事情如果能够解脱,还有其它解脱不了的吗?这是最难的事情。
那么如何了生死,如何解脱生死之对立,各种宗派有各种的做法,每一种佛教的宗派就是一种修行的法门:密宗是密宗修行的法门,它要修“神通”;律宗有律宗修行的法门,主要是“守戒”;净土宗有净土宗修行的法门,主要是念佛,念“南无阿弥陀佛”——因为“阿弥陀佛”在西方净土等着我们,接引我们——每天要念几千遍,最最简单,但后来我发现到了今天也不简单,因为我们没时间念,(笑声)太忙。
每天念几千遍“南无阿弥陀佛”,坚持到底,据说可以“恒超三界”,直接到“西方净土”。这也是它一种修行的法门,所以叫作“净土宗”,净土宗摆脱“六道轮回”。这种说法听上去很迷信是吧,我们的官方意识形态也把佛教打发为迷信和一种宗教,其实是错的,因为佛教是无神论的。
佛教其实不是宗教,现在立为“宗教”,是因为民间信仰的形式具备了宗教的方式——佛像塑造在那里,菩萨像也塑造在那里,我们在那里跪拜,就像在神面前跪拜一样,求它的保佑——这像“宗教”了。
但是佛教的精神,佛教的本意,佛教的境界,都是跟宗教没关系的。为什么?“佛”,梵语叫“Buddha”,这个词的本意是“觉悟者”——“佛”是普通的人,释迦牟尼是普通的人,他是觉悟了的人,所以被称作“佛”。所以佛教是无神论的唯心主义——佛教肯定是唯心主义,但它“无神”。那么“无神的唯心”,这个“心”在哪里?“心”在每个人你自己身上。
种种的宗派都有自己的法门,也能产生修行的效果,最终解决生死之苦恼,是有的。你念净土经几十年,三十年、四十年、五十年如一日,会产生什么效果?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走,这最起码的,不一定要在庙里念的。
我以前住的地方,在铜仁路的友谊北里,里弄里,有一个孤老,老太太。当时计划经济时代,毛泽东时代,每个月里弄里给她8块钱生活费。8块钱生活费能过得去,但是总吃不饱,所以每天在菜场收市的时候,她去捡菜皮的。
就这样一个孤苦伶仃的老人,五十年念佛——净土宗。她很简单,她也没知识没文化,也不识字,就“南无阿弥陀佛”念几千遍,每天如此。有一天,她到老虎灶(就是打开水的地方)去打开水,打开水的时候就跟老虎灶的主人说:“我这是最后一次来打开水。”老虎灶主人说:“你怎么了?”她说:“我要出远门了。”听到这句话后老虎灶的主人也就没在意,以为她要回乡探亲。两天之后传来消息,这位孤老在自己房间里的床上坐在那里——坐化了。
当她跟老虎灶主人说要出远门的时候,老虎灶主人没发现她脸色有什么不好,而且面色红润,很健康,但她就知道她两天以后要走。这就是说,净土宗那么简单,但是它也有效果,是吧。所以佛教的各种宗派我们不能妄加评论,它每一种都有自己的效果。
但禅宗总是最高的,为什么呢?因为净土宗念到后来能够知道生死,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走,是因为心已经修好了,不是光嘴上念的,念了几十年之后,它念经念佛的时候,心在变化。那么有一种宗派叫作“禅宗”,它舍弃了许多的程序和方式,它直指人心,它用功所在就是修行。禅宗十六个字,讲它的宗旨:“教外别传,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
什么叫“教外别传”呢?就是其他宗派,每一个宗派都只守住一部经,以这部经来建立它的法门。比如说天台宗,守的是《法华经》,它是天台宗的基础。每一个宗派都有若干经典,作为它的法门的根据。那么禅宗呢,不用任何一部经作根据,所以它称自己为“教外别传”。
我们都想成佛,成佛就是解脱生死之苦恼,进入不生不死、不生不灭的状态,叫作“涅槃”。“涅槃”不等于“死”,是“不生不死”。当下就可涅槃,就是你活着,但是你已经跟永恒站在一起了,从虚无的一边反观生命的意义,每一个当下都如此过的,就是“涅槃”。那么这就叫“见了自性即可成佛”,这里的“性”,是指每个人的“自本性”,一旦见“自本性”,就是佛了。
我们想想看,禅宗为什么会成为所有智慧中最高的智慧?西方哲学的智慧也很高,犹太思想的智慧也很高,儒家、道家思想的智慧也很高,但总是不如禅宗的高,为什么?因为禅宗“修心”,而且修心是为了最终解脱生死之苦恼,这要把心修到什么程度?假如它不是最高的智慧,它修不了心。
修心的要求,不是一般道德修养的问题,而是超出善恶对立之上的,解脱生死之对立的智慧。所以禅宗一定是最高的智慧了,而且确实如此。20世纪之中,许多的英国人、美国人、法国人,以美国人居多,想学禅宗,将禅宗的公案翻译成英语,在那里反复地琢磨,总是不着边际。他们累得要死,结果我们一看,谅他们也不能懂。(笑声)
西方人很难懂,很难进入禅宗的智慧。我举一个我碰到过的例子:很多年前,我还在复旦哲学系担任分管教学工作的系副主任。有一次我们接待了一个从英国来的哲学教授,作为我们这里的“visiting scholar”——访问学者。
我们接待他,除了安排他在我们系里的访学活动之外,要尽地主之谊,所以有一次就请他吃饭。席间,这个英国哲学教授突然问我一个问题,他跟我讲:“我以前也研究过一点汉学,我知道,中国思想当中有一个很重要的方面叫作‘禅宗’,禅宗是不是佛学中国化的最高成果?”我说:“没错。”
然后他又问我一个问题:“你能不能告诉我,禅宗的核心观念是什么?”我脱口而出两个汉字:“觉悟。”他听不懂汉语的:“What is ‘觉悟’?”(笑声)他要求我把“觉悟”二字翻译成英语。我突然搜索枯肠起来,不是因为我英语不好——我英语很好。
因为我在上海译文出版社工作过五年,本科毕业以后没有马上读研究生。上海译文出版社是翻译著作的出版社,我是这个出版社的编辑,工作就是左边一部英文的原版书,右边一本译者的译稿。我作为责任编辑怕他翻译错了,逐字逐句地校阅,左边一句英文,右边一句中文,来回摇,那叫“摇头电风扇”,(笑声)一摇摇了五年,积累起大量的英语词汇。现在这位英国哲学教授请我把“觉悟”二字翻译成英语,各位在座的我相信也有英语不错的、词汇量很大的人,想想看,这“觉悟”二字用英语怎么译?(笑声)
禅宗,修心是它的目标,“修行”就是“修心”。因为这样一个目标,禅宗的修行方法奇特,开人耳目,达到最高的智慧,于是,它留下了许多“公案”。我们听说过《五灯会元》《景德传灯录》《古尊宿语录》,这些书其实家里都应该备着,看不懂没关系,偶尔看一个公案,放在心里,一时参不透没关系,突然有朝一日参透了。参透成功一次,你就已经开悟了,这是很了不起的事。
我首先想到一个词“inspiration”,后来一想不对,“inspiration”是“灵感”,“灵感”不等于“觉悟”。我又想到一个词“understanding”,(笑声)“理解”,但“理解”是认知的活动不是“觉悟”,“悟”的活动不是认知活动。
我想过来想过去,终于找不到词,我就跟英国哲学教授讲,在英语中没有一个跟“觉悟”对应的词,这说明什么?这只能说明,说英语的民族思想中缺少这一块。(笑声)他听了非常沮丧。
我看他如此沮丧,我顿生怜悯,我想我得帮帮他,于是我想换一个方法,找不到对应词我可以换一种方法:我说一大堆话来解释“悟”的活动是怎样的活动——我说了足足半个小时。(笑声)我说得蛮努力,我认为我说得也蛮清楚了,说完之后我发现他仍然一脸地茫然。我终于放弃了。(笑声)
我心里想,我野心也太大了,我想在短短的半个小时里面,来提高一个民族的思想境界,(笑声)这怎么可能呢?想当初我们中国人领会佛学,要好几个世代的努力,翻译、理解、消化、吸收,好几个世代的努力终于让佛学中国化了。
由于佛学中国化,我们汉语中多了一大堆词语,如果佛学不进入中国,汉语中就没这些词:觉悟、因果、体用、业力、意识、思维、境界、真理、心心相印,这些词全由翻译佛经而生,这些现在经常挂在我们嘴边,这些词本来汉语中根本没有。
“真理”,有吗?没有的!“境界”“意识”“思维”这些词都没的!我们现在有了这些词之后,我们就经常挂在嘴边。我们都是中国人,我跟你说:“你要有觉悟啊!”你马上听明白了是吧?(笑声)你绝不会误解为“我希望你要有知识”,不是这个意思,是吧?我叫你有觉悟,不是叫你有知识,对不对?我们明白了,他们不明白。
所以“understanding”是肯定不能翻的,对吧,因为“understanding”是理解的活动,理解的活动就是认知的活动。在认知的活动中,有“能知”和“所知”的区分:“能知”就是我们的认识能力,我们的认识主体叫“能知”;“所知”就是我们发挥我们的认识能力所获得的那份客观知识,叫“所知”——主体和客体。
然后我们打开一本物理学教材,学“牛顿三大运动定律”,我们发挥了我们的“understanding”——理解力,叫“能知”,然后终于理解了这三条定律,这就是“所知”,我们获得了客观知识。认知的活动之中总是“有所得”,但“悟”的活动中是“无所得”,在“悟”的活动中没有“能悟”和“所悟”的区分。我说到这里,他问:“既然无所得,你干嘛还要悟?”我想这个就比较麻烦了。(笑声)
我半个小时里面跟他讲了什么话呢?我现在告诉大家:讲了三点。第一点,我刚才已经说了,“悟”不等于“知”,因为“悟”是无所得的,“知”总是有所得,总是能获得一份客观知识的,这是其一。那么他说无所得干嘛还要悟,我得说第二句话——
第二点,“悟”是“如桶底子脱”。这句话是中国古代的禅宗祖师说的。自从唐朝的惠能为禅宗奠定了基础之后,禅宗开始发扬光大,大江南北各地的寺庙,纷纷成了禅宗的寺庙。后来在中国老百姓心目当中,讲到“佛教”就想起“禅宗”,在汉族地区,“禅宗”与“佛教”差不多变成同义语了。那么禅宗祖师经常说的一句话就叫“如桶底子脱”,这是一个非常形象和生动的比喻,来比喻“悟”的活动是一种怎样的活动。
那么什么叫“桶底子脱”呢?我们每个人在生活和工作之中都会积累起一大堆苦恼和问题,总会有的。我们就把我们积累起来的苦恼和问题比喻成“一个木桶里的水”,水越积越多,也就是苦恼和问题越来越多。终于有一天这个木桶你差不多拎不动了,这个时候你怎么办?
当时的中国人是有福气的,有办法的:到禅宗寺庙里去找禅宗祖师。禅宗祖师的社会角色,相当于欧洲中世纪教堂里的神父,特别是忏悔神父,解决欧洲人的灵魂问题。我们中国人当时无论是士农工商哪一个阶层中的人,只要你积累起生活中的苦恼和问题得不到解决,你可以去找禅宗祖师。每一个禅宗寺庙里至少有一个真正的禅宗祖师,否则这个寺庙不能成立。而今天就难说了,(笑声)当时肯定至少有一个。
那么你就拎着那桶水去,求他帮助,他怎么帮助你?他是不是帮助你把木桶里的水一点一点倒掉?不可能。帮助你把木桶里的水一点一点倒掉,那就是用知识来解决问题,用具体的知识一条一条地解决具体的问题。禅宗祖师没这么大本事,他没那么多知识,他也不是全知的人,而且他认为根本不需要这样来帮你。
他怎么帮你呢?跟你说一句话,最多三句话。或者不说话,(笑声)行棒行喝,那叫“棒喝”。或者第三种,反问你一个问题,让你去猜,那叫“参话头”。禅宗祖师帮助你的方法,无非这三种方法中的一种。
第一种方法,跟你说一句话,最多三句话。第二种方法,棒喝,打你,有时候打得很凶。有一个禅师没悟之前,被另外一个禅师推门的时候把脚弄残了,(笑声)看上去很残酷是吧。这是第二种方法。第三种方法,反问你问题。你本来来问我问题的是吧,我现在扔一个问题给你,让你猜。这三种方法中的某一种,他用了。
但是前提是,他要抓得准。你来问他佛法,求佛法,请求他解决问题,他在你和他说的短短几句话中马上抓住了你这个人的根本特征是什么,这叫“投机”——我们常说“话不投机半句多”,而只要机缘抓准了,一句话下去,或者一个棒喝下去,或者反问你一个问题,让你产生什么样的效果?突然之间,你发现那个“木桶”的“底子”脱掉了,里面的“水”全都“哗”地流光了!
这什么意思呢?没有一条具体的问题或苦恼得到了积极的解决,没有,而是你突然之间发现,所有这些问题压根不是问题。这一刻就叫做“悟”。你原来的那些问题没有一条得到了积极的解决,而是你发现它们全都不是问题,根本不是问题!——这一刻叫“悟”。
说到这里,那个英国哲学教授仍然一脸的茫然,(笑声)那么我想他是学者,“scholar”,学者喜欢下定义,他恐怕一直在等待着我给他下一个定义是吧——“悟”的定义。好,我满足他。
第三点,“悟”,是与虚无的默契。我用英语说的,(笑声)“默契”是可以用英语表达的:“tacit agreement”,英语好的朋友知道,“tacit”表示“缄默的”。比如说人与人之间有默契,举个例子:“I have a tacit agreement with my wife.”就是指我这个丈夫跟我的妻子之间有默契。
正常的家庭生活,一定建立在家庭成员彼此之间的一系列基本默契之上。你不用说话,一个眼神,我就知道什么意思了;我不说话,一个手势,你也知道什么意思了。因为家庭成员相处日久,夫妻之间,父母和孩子之间,总会达成一系列基本默契。
倘若这个家庭的成员之间毫无任何默契可言,我就很难想象这个家庭的生活是怎么过的,每天要开讨论会,然后辩论,最后投票表决,(笑声)这个家庭生活肯定不正常了对吧,正常的家庭生活一定建立在成员之间一系列的“tacit agreement”之上。
现在,这个“tacit agreement”,不是跟人了,而是“with nothingness”。(笑声)什么叫悟?“have a tacit agreement with nothingness”——他一脸茫然,我就到此结束,后来发现野心太大:怎么能让一个民族的思想境界在半个小时内提高?他一提高,回去英国人全懂了。(笑声)
我们知道“tacit knowledge”,就是指我们做一个行业,比如说丁老师教语文、教国学,他以前也受过教育,在学校里读书是吧,然后从书本上获得了许许多多的“knowledge”,但是他未必能成为一名好的教师,他必须在教学实践当中,领会到一种“tacit knowledge”——“默认知识”。但是“默认知识”它还不等于“悟”,它还叫“knowledge”是吧。
比如说一个医生,他学了八年医,知识很完备,每一门课考试都得“A”,他能行医吗?不能行医的。他必须要有临床实践是吧,临床实践让他获得了从书本上永远找不到的知识,这种知识我们一律称为“tacit knowledge”,就是默认的知识,无法言传。
我们有一些最重要的东西其实已经超出语言了。那么禅宗修心,让我们解脱生死之对立、生死之苦恼,把我们的心灵修到什么程度啊?到了“不可说”、无法言传的对虚无的默契。这一刻来了,成佛,“悟”啊!“悟”可不简单。
所以我说禅宗是人类所有智慧之中最高的——释迦牟尼的思想跟中国儒家、道家的思想的结合啊!比如说你把佛学传到美国去,产生不了禅宗的是吧?你把佛学传到犹太人那里去,也产生不了禅宗。唯独传到中国来能产生禅宗,因为中国人本来的思想和智慧就已经到了足够高的境界了,儒家的、道家的。
一部《道德经》你读一读就知道了,“五千言”《道德经》,你读懂两句话,就已经终身受用了,不用全懂——全懂不可能!中国人说“半部《论语》治天下”,你准备懂一部《论语》,你准备治两个天下?(笑声)伟大的人文经典,你懂它几句就已经是终身受用的智慧。那么我们有这样的儒家、道家的智慧作底子,来领会佛学思想,一结合,产生“禅宗”,这还了得!
由于这种最高的智慧形成了,它就形成了一种非常独特的思维方式和语言艺术。这种语言艺术恐怕——禅宗公案没有一条能翻译成英语、法语、德语、西班牙语,只有我们母语是汉语的中国人才能够去读,读了还基本上不懂,对吧。(笑声)你稍微弄几个禅宗公案挂在嘴边跟人家说说话,人家说不过你的。当然你也不懂对吧。
你比方说,我举个例子:刚才丁老师由于非常欣赏我的缘故,所以刚开场介绍我的时候给了我一连串的头衔——当然不是他造出来的。(笑声)我是复旦的教授,也没错;那么我是复旦任重书院院长,这也没错;我被称为“哲学王子”,大家第一次看见这么老的“王子”,(笑声)也没错。但是,现在假如我正在这里讲,突然门推开来,一个禅宗祖师走进来,问我:“你是什么东西?”(笑声)“甚么物?”(笑声)
我们换一种说法,假定我现在有幸到广东韶关市南华寺去参见慧能。那么我过去参见他,他劈头两个问题:第一个,“甚么物?”——“你什么东西?”;第二个,“恁么来?”——“怎么来的?”。我怎么回答?“复旦教授,坐飞机来。”(笑声)那我完蛋了。
他这两个问题就是叫我“参”的——叫我“参话头”的。我什么东西呢?我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文化大革命爆发了,我立刻知道我是什么东西了:我父亲是“走资派”,我母亲叫“逃亡地主”,我因此就叫“狗崽子”。(笑声)那么当时我就是“狗崽子”是吧。多少年之后,这个“狗崽子”变成复旦教授了。
请问,“狗崽子”是我本来面目吗?肯定不是。难道“复旦教授”就是我本来面目了吗?也不是,跟“狗崽子”一样,都不是我本来面目,各位同意吧?所以,说我是什么东西都错了你知道吗。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这是我本来面目吗?复旦教授,我本来面目吗?某某人的父亲是我本来面目吗?都不是。
再比如某某人的儿子,这些都不是我本来的面目。我恰好出生在他那个家庭里,双亲把我生出来,未经我同意,我就被抛到这世界上来了。这些都不是我本来面目。所以说什么都不对,我应该怎么回答?
“什么东西?”
“不是东西。”(笑声)
“怎么来?”
“没来。”(笑声)
来的是我的肉体,在空间上移动到这里了,这也不是我本来面目。所以,“什么东西?”“不是东西。”“怎么来?”“没来。”——他马上就明白我“悟”过的。(大笑)大家明白什么叫“和虚无的默契”了吧。
禅宗和其它宗派不一样,主要的不一样、根本的不一样是它“直指人心”,“直指人心”就是修心,修心就是达到智慧,达到智慧后就“见佛性”,见了“佛性”、见了“自本性”之后——“自本性”就是“佛性”——你就成佛了。这个过程不简单,很不简单。
禅宗主张“不立文字”,但偏偏要说话,他也是通过说话——或在某种场合不需要说话——说话总是避免不了的事情,所以就有一个奇怪的现象:主张“不立文字”的禅宗,留下的文字反倒是比其它所有宗派都多得多。
看上去它自相矛盾,其实不矛盾。真理不在文字里面,这是肯定的,但是你要达到、领会到真理的前提是什么?先要说话。我打个比方,假如我们要爬到一个城楼的楼顶,那么我们一定要梯子——这“梯子”就是语言——你攀爬梯子终于登上了城楼,你还要梯子吗?不要了,假如你还要梯子那就表示你还没到城楼顶上呢——语言就是这样。
禅宗祖师跟你说话,为了达到什么?不需要说话——为了达到“不可说”的境界。这一个境界一旦达到,那叫什么?心法传过去了,“不可说”的“密意”过去了。禅宗是传心法的,“心法”又叫“密意”。
禅宗的源头,就是释迦牟尼有一次在灵山说佛法,他突然不说了,拈花一笑。底下其他人都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只有一个——迦叶尊者,会心一笑。这一刻就叫作“心心相印”——这个成语就是这么来的。
这一次,释迦牟尼传成功了,把心法传过去了,迦叶尊者领会了。那么心法就是无法言说的,所以叫“密意”,但是你要传的前提是先要说话。说话就是逼到你不可回答为止,他的本事就大在这里。
我们现在有许多人都是很有辩才的——他好像没“觉悟”的,(笑声)你一句来,他一句回你;你再来一句,他照样回你。他碰到禅宗祖师他就没辙了,他回不过去。回不过去的这一刻,他可能就“悟”了——终于“密意”过去了。这一刻叫“顿悟”,豁然开朗——后来有许多词语都来自禅宗,再比如说:醍醐灌顶,当头棒喝——当头棒喝让你“悟”。所以“悟”就是“顿悟”。
禅宗北派的神秀主张“渐悟”,其实他错了:“修”要“渐修”,但是“悟”肯定是“顿悟”,不可能“渐悟”。我一点点“悟起来”?没有的,要么“悟”,要么“未悟”。
禅宗的思想对中国后世影响极大。文化大革命中有不少禅宗的语言派了政治的用处,但这些语言本来来自禅宗。比如说“灵魂深处爆发革命”,(笑声)什么意思?就是“顿悟”啊。(笑声)
“爆发”嘛,而且“悟”就是“革命”——换了一个人,心灵换了。“狠斗私字一闪念”,也来自禅宗,神会讲的。慧能有一个弟子,叫神会,他说过一句话:“一念相应,便成正觉。”修禅宗,说难也非常难,但说容易也非常容易,容易到什么程度?就是有一个念头你抓住它了,你从这个念头里面看到了它的来历——这是个“妄念”,你从这个“妄念”之中看到了它的本源,在这一刻,“一念相应”,于是“便成正觉”。
各位,“成正觉”就是“成佛”啊!由于这个思想的影响,文化大革命中就提出“狠斗私字一闪念”,你抓住这“一闪念”斗准了,那么“灵魂深处爆发革命”。(笑声)禅宗非常有意思啊!
为什么禅宗发展出如此让人惊叹的语言艺术?为什么要这样说话?跟平常说话真不一样!有时令人感觉言不达意,所答非所问,使问的人很茫然是吧。其实他的回答正是用来解决你的根本问题的,你以为没有针对你的问题是吧。
种种的方法,让中国人说话的艺术达到如此高的境界,因为禅宗要修到那个份上——最高智慧。我跟你说话能让你最后没办法说,只能沉默的那一刻,你“悟”了,这叫“用语言逼你”——“语言之逼迫”,太重要了。那么禅宗祖师为什么用语言来逼迫我们呢?这真是用心良苦。
我讲两条佛教的基本原则——就是佛教对人世间的理解:第一,“一切万法不离自性。”第二,“自性本无一法可得。”这两句话同时要领会,然后我们看自己怎么生活在这世界上的。这个“法”是指什么?事物,“万法”就是万事万物。天下所有的事物,都离不开我们的“自本性”。只有“本心一体”,事物的意义才向我们呈现。
后来明朝的王阳明先生就把禅宗思想吸收到儒家学说之中。“心外无物”,心外没有东西的,“物”都是心造出来的。那么有人就反驳了,有一个朋友问王阳明:“你说心外无物,我且问你,那山间的花,自开自落,与你的心何干?”这是唯物主义的反驳。
那个花在山间,自己开了又自己谢了,跟你的心有什么关系啊。王阳明怎么回答的?“汝未去见那花时,汝心与花一时俱灭。”——都不存在,花也不存在,你的心也不存在。“汝一去见那花时,汝心与花一时都明了起来。”
我当初读本科的时候读中国哲学史,看到这一段,我想王阳明这是回避了问题啊!我问你那朵花是不是作为物质实在,它自然地存在着,不以我们的意志或意识为转移,它就客观地存在对吧,你怎么好这样回答——那时候我不懂。后来才明白了,王阳明回答的真是对的。
这“花”,英语叫作“flower”是吧,(笑声)我们给它如此的名称,前提是什么?它跟我们发生关系了。或者从植物学角度讲,“花”就是植物的生殖器官。这是一层意义。或者换个角度来说,它是我审美的对象,比如说,牡丹花象征富贵。假如它既不是审美的对象,也不是植物学上一个概念所规定的东西,这些统统拿掉,你能给它一个“flower”的词吗?或者汉语中“花”这个字吗?放不上去的是吧,放不上去的话你只能说它是物质咯?这“物质”也是我们的一个哲学范畴吧?
实际上它就只能是“nothing”。它如果不被我们言说,也不被我们看到,它就没有,它就是“无”,“本无”啊!所以一切事物因人而“有”,因人心而“有”。这是很根本的。
动物没有世界,人有世界,动物只是被安置在一个固定的环境里,人才有天地、山川、河流、大海、星辰,一个“world”,动物没有世界,动物恰好处在那个物质环境里。
把一条狗牵进来,它会发现这里是“classroom”吗?(笑声)还有“students and a teacher”,(笑声)这不可能知道的。它只是闻闻看:第一,它的主人在哪里?第二,它可能的敌人在哪里?还有它的食物在哪里,有没有肉?兜了一圈发现没有于是就走了。它没有“world”。所以第一句话:“一切万法不离自性。”因为我们有“心”,于是事物向我们呈现了。
第二句话:“自性本无一法可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事物你可以依靠它、永远获得它,让你生命的意义寄托在它之上——没有这样的东西。
某人经过好多年的努力,终于买下了他梦寐以求的豪华别墅,从买下豪华别墅的那一天起,他认为:从此,我的美好人生开始了。哪有这种事情?(笑声)这别墅将来肯定是别人住对吧,(笑声)只是到底是谁住他现在还不知道,(笑声)但肯定是别人住的。
你说美好人生,可以寄托在一幢别墅上吗?可以寄托在一个政治局常委的身份上吗?(笑声)没有一样可以,各位同意吧。人生对于我们每一个人只是一个旅途啊——“人生如旅途”嘛——我们都是匆匆的过客,没有一个事物可以撑着我们,让我们的生命永远得到依托,获得永恒的意义,没有的!所以第二句话说:“自性本无一法可得。”虽然“万法”都由于“自性”而呈现,但是你又不能依靠它们。
这让我马上想到一个形象——太阳。太阳放出它的光芒,于是万事万物呈现了。但是太阳是靠什么东西撑着的吗?它悬在虚空,没东西撑着它。我们人也应该是这样的,各位!你什么时候才会明白?当你被关到牢里的时候。判了十年徒刑,你在牢里周围是什么环境?昔日能帮助你的、爱护你的亲人和朋友都不在身边,而在身边的全是如狼似虎的狱卒啊!(笑声)
你靠谁?没有什么东西好依靠的。十年关下来你全明白了——只能靠自己。十年出来之后,你“悟”了,心里想:我就是太阳,我放出光芒世界呈现,但世界上没有一个东西在撑着我。我们听说过尼采是吧,尼采说狂妄的话——被欧洲人听起来狂妄的话:“我就是太阳!”怎么能这么狂妄?殊不知尼采这句话说得晚了,我们中国的禅宗老早就说了。
禅宗教我们修心达到最高的智慧,不是一个理解的问题,不是头脑的进步,而是心灵上的真实的自我的力量,禅宗教我们找回真正的自我。这自我找回了,我们就是太阳。假如一个人关了十年、二十年放出来还没“悟”,那这十年官司真是白吃了。(笑声)
你十年坐牢依靠的是什么?没什么好靠,就靠你自己。禅宗主张世界上无救世主的。所以慧能对来问他佛法的人说:“不是我度你,你自性自度。”——你靠“自本性”度自己。这句话等于是我们通常说的一句:“世界上没有救世主。”禅宗祖师是“大善之士”,他可以帮助我们这些“小根之人”,这只是帮助,这叫“示导”——就是为我们引引路。最后还是自己度自己。
我们可以看到,你终于被逼到什么程度啊?现实生活中你被逼到牢里关十年,但是我们每个人都来一次好不好?我们还没资格你知道吧,我们还没资格被判十年徒刑你知道吧,所以大多数人没这个机会。于是,禅宗祖师是用心良苦,他用另外一种方法把你逼到绝境,让你突然明白你就是靠自己的,所以他用言语来逼你。
为什么要跟你说话?就是要逼得你没退路你知道吧。如果说话你还不能明白,禅宗祖师发现你属于不是靠说话就能帮你的,那就靠打你来帮你,他也是逼你。
有一位僧人去向一位禅师求佛法——这个人当时还没“悟”,虽然已经在庙里出家了——因为久闻禅师盛名,去求佛法。那位禅师叫“希迁”——石头希迁禅师。
第一次造访,那位僧人敲门,石头希迁就开了一条门缝,一看,“啪”地一声把门关了起来,还没等他说话,就把门关了不理睬他。那僧人没办法,
第二次又来,门敲开来了,他说:“我要向你求佛法。”石头希迁听了照样把门“砰”地一关。他又没进去,但他还是很执着,第三次又来。
第三次来的时候他就想好了:你会开一条缝的是吧,开一条缝的时候我先不跟你说话,我一步抢进来可以吧?(笑声)结果他就一步抢进去,没想到石头希迁照样狠狠地把门一推——他的腿当场就残了。他只能拖着这条残腿往回走,走到半路,他“悟”了。
我们现在想不通为什么他这样就“悟”了呢?(笑声)他有情境的是吧,有前提的:首先,石头希迁禅师祖化一方,盛名广播,他知道这是位高僧。他拒绝我,第一次我不理解为什么,第二次我还是不理解,第三次把我弄残了,我“悟”了。别以为真理在我这里,你一定要求到它,其实真理在你自己身上。所以禅宗祖师把你逼到没退路,取得的效果等同于把你关十年。
你看禅宗公案,你就要知道在看什么。他们对话是吧,其中一方是没“悟”,另一方是让他“开悟”的。如何把一个未“悟”的人逼到绝境?在言语之中把他逼到绝境。任你多么聪明,没关系,禅宗祖师就让你没话说,这一刻就有一种希望,叫“悟”。
修禅宗的目标是找回自我,为什么这个“自我”无限重要呢?不是平时我们所说的“我”。我们每个人都是个“小我”,我们都有心,但这个“心”都是假的。我们有各种欲望、期待、意志、目标,这一切构成了我们平时所谓的“心”,其实这是假的,在佛学里叫作“业识”——“累世累积的业力造成的识”,又称为“无明”。
我们平时的“心”期待着这个期待着那个,焦虑着这个害怕着那个,是吧,这个“心”全是假的。我们“自性若迷”——看不见“自本性”。
今年要评教授了,我等教授等了十一年了,(笑声)我已经写了那么多书,那么多文章,这一次再评不上,我就只能以副教授的身份退休了,(笑声)于是焦虑啊!在这种焦虑、期待之中,做了种种的行为,都是发自那个“自我”的是吧——其实是发自“业识”。这种“业识”都是执着于外物的,这叫“住法”“住相”“住境”。“法”就是事物,“住法”就是执着于某一事物。
比如说某人喜欢集邮,天下最好的东西就是邮票,你拿掉他一张邮票,他就愤怒仇恨得不得了,这就叫“住”了邮票这种“法”。“相”,就是事物与事物或人与人之间的高低贵贱,本来确实有差别,有重要和不太重要,有“贵”和“贱”的区分,但是如果你执着于这个区分,就叫“住相”——并不是“无相”,“相”本来就有,但是你别停留,停留了就是“住相”。
“境”,有快乐的“境”和不快乐的“境”,“苦境”“乐境”,你停留在里面,就是“住境”。比如,“乐境”已经过去,你念念不忘,由于念念不忘那快乐的“境”,于是就总把当下的“境”领会为“苦境”——其实并不是“苦境”,“苦”和“乐”只是相对的。这三种“住”,就是我们平时的“业识”。
你背着一个“Louis Vuitton”的包向我走来,(笑声)我一看,哇,世界顶级品牌的包,相较之下,我突然发现我自己这个根本就不叫包。——其实它还是包。就“包”这一点来讲,跟你那个“LV”包没区别。所以,我们平时的那个“自我”,是假的“心”,现在要找回真“自我”来,用禅宗的话来说,就是找回“自本心”——禅宗的努力,禅宗教我们修行的方法,都是通向这个目标。
《金刚经》之中有一句话,成为了《金刚经》的中心思想,八个字:“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在“无所住”的情况下,“本心”自然就来。这八个字我们实在应该好好去领会。这个“本心”,我们自己本来都具备的,不是谁可以给你或者不给你的,没这种事情。我念给大家听一个公案:
马祖道一禅师(这是很有名的禅师)遇到慧海禅师。慧海当时还未“悟”,来问马祖佛法。马祖先问他:“到此何干(你到这里来干什么)?”慧海回答:“来求佛法。”马祖说:“我这里一物也无(没东西,一样东西也没有),求甚么佛法?放着自家宝藏不顾,抛家散走作么?”(每个人都有宝藏,你也有,你放着自家宝藏不顾,你干什么?)
慧海就觉得奇怪了:“哪个是慧海自家宝藏?”马祖说:“即今(此刻,当下)问我者,是汝宝藏。(此刻不是你在问我嘛,发出此问题的人,就是你自己的宝藏。)一切具足(都具备),更无欠少,使用自在(你可以自在地用它),何假向外求觅(何须到外面求呢)?”慧海闻言开悟。
这是一段公案,各位注意这段公案最关键的地方:马祖说你到这里来干吗?慧海回答说来求佛法,马祖说我这里一样东西都没有,求什么佛法?你放着你自家的宝藏不顾,“抛家散走”干吗?慧海就问了,哪个是我自家宝藏呢?“即今问我者,是汝宝藏。”这句话最关键。想想它关键在哪里?
你来求佛法是吧,这个“求”来自哪里?你发问是吧,你如何会发此问?你觉得一只猫会发此问吗?一块石头会发此问吗?我们人才会想到要求佛法是吧,“想要求佛法”的那个“想”来自什么?来自你“自家宝藏”,否则你不会有此问,不会有此求。
如果当你还“自性若迷”的时候,你会求佛法吗?你求别墅啊,(笑声)求高级轿车啊,是吧。突然这些你都不求了,来到马祖那里,马祖问你来干吗?他说我来求佛法,马祖马上点悟他:我这里没东西的,你放着自家宝藏不顾,到处找来找去干吗?那么我的自家宝藏在哪里呢?马祖说,就是问我的那个,问我的那个就是你的宝藏,你怎么会发此问的,发问者不就是“佛性”了吗?其实慧海来问,马祖已经明白了:你的佛性已经来了。
想当初,弘忍法师把衣钵传给慧能,那一天晚上,在方丈室里面,用很大的袈裟把窗户遮得严严实实,不让灯光透露出去,在灯下给慧能说佛法,说《金刚经》。当说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之时,慧能突然“悟”了——大彻大悟,连说五个“何期”:“何期自性本自清净!何期自性本无生灭!何期自性本不动摇!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能生万法!”
“何期”就是“没想到”,这五个“没想到”说完之后,弘忍法师知道慧能“悟”了,就跟他讲,我现在决定把衣钵传给你,但是“汝得此衣钵,命若悬丝”——你性命交关,多少人要来追你,夺回衣钵,你得连夜出走。
黄梅县东禅寺——弘忍法师主持法会的地方——边上一条江叫“九江”,他说我在九江的一个驿站边上的渡口为你准备了一艘船,你连夜渡江。然后跟慧能讲,你现在得了佛法,不能说,不能出头露面,要隐居十五年,“不宜速说,佛法难起。”
我读到这里,感慨万千。我想,如果弘忍法师把衣钵传给慧能是1978年,(笑声)弘忍法师会跟慧能怎么说?我读到这里发现,弘忍法师对当时时代的判断非常准确,十五年里面你不能出头露面而要隐居。那么如果是1978年,肯定要跟他讲,三十年内不能出头露面,(笑声)“不宜速说,佛法难起!”
1978年改革开放起步了,全体中国老百姓人人做着发财的梦,你跟他说佛法?谁听你的?三十年过去了,少数人发财成功了,大多数人永远发不了财,终于明白了,对吧,现在我们大多数中国老百姓绝了发财的望,只求一个“安居乐业”,对吧。这时候中国社会已经病得很重了,各种丑恶的社会现象层出不穷是吧,今日之中国!这时候整个社会在病中,佛法是药——用来治病的!
现在,三十年到了,“慧能”终于出来了!
刚才我对“觉悟”作了三点解释:第一点,“悟”不是认知的活动——这是个否定性的说法,避免误解。我们“悟”的时候无所得,“悟”不是头脑当中知识的增多,我们无所得。第二点,我说“悟如桶底子脱”——这些问题没有一条得到了积极的解决,积极地解决具体问题总是用知识。禅宗祖师让我们突然明白,所有这一大堆问题根本不是问题,就好像木桶的底子脱掉了,水都流光了。第三点,如果我们用一个比较严整的、类似于定义的方法来阐释“悟”,那就是“与虚无的默契”。那么讲了这三点以后,我们还得用具体的例子来说,这样可以领会得比较真切。
我就举《六祖坛经》中的例子。《六祖坛经》一共十个“品”,“品”就相当于我们现在讲的“chapter”——十个“章”。第一品叫作“行由品”,介绍了慧能求佛法,后来得佛法,之后隐居,终于出头露面,开始主持“东山法会”,这整个过程。
在第一品中出现的第一个例子,也就是《六祖坛经》中的第一个例子,禅宗祖师让人“悟”的第一个例子,是什么例子?就是弘忍法师对慧能说:你马上要连夜出走,一定有恶人来追你,然后隐居十五年不能出头露面,“不宜速说,佛法难起”。然后就让他走了。
很快,果然后面就有人追上来了。慧能是身体瘦弱的人,他并没有很好的体力,所以他逃不过追兵。那么追上来的全是些什么人呢?黄梅县东禅寺里弘忍法师的弟子们。
弘忍法师把衣钵传给慧能之后,两三天都没有露面,于是弟子们都在猜疑,我们的师父到哪里去了?在干什么?后来终于见到了师父,就问师父是不是生病了?弘忍法师说我没病,然后弘忍法师就把事情真相告诉他们了。第一,“衣已南去”——衣钵往南走了。于是大家问谁得到它了?“能者得之。”
这正是一语双关,慧能恰好叫“能”,(笑声)然后也是点醒他们:这件事情是传扬佛法的大任,你们担当不起!他是“能者”,所以“能者得之”。但是这帮弟子们没有一个开窍,统统要去追,要夺回衣钵。
为什么呢?因为当时是唐朝,朝廷支持佛教,一个寺院的方丈同时就是寺院的地主,广有田财,所以衣钵的传承就成了田财的继承。从此之后丛林里面就不清净了!所以当时这帮恶人就追上去了。
其中有一个人出家之前是一介武夫,四品将军,此人名字叫“惠明”。他比众人都跑得快,一马当先。慧能实在躲不过,后来就把衣钵放在一块大石头上,自己躲到草丛里面。惠明追上来,慧能就在草丛里对惠明说:“这衣钵你搬不动!”——也是想点醒他:这传扬佛法的大任你担不起!
但是惠明还是去搬了,书中写道,他果然搬不动——我也不知道原因是什么。(笑声)那么搬不动他就没办法了,于是惠明就对草丛里的慧能说:“我不为衣来,我为法来。”——这话说得好:我为佛法而来嘛。
即然这样,慧能就从草丛里面走出来,跟惠明讲,你要听佛法可以,坐下,“摒息诸念”——把各种念头都放下。叫他心静下来是吧。良久,过了好长一段时间,终于,慧能开口说话了,就说了两句话,这两句话让惠明“悟”了。哪两句话?
第一句,“不思善,不思恶。”第二句,“正与么时,哪个是明上座本来面目?”就这两句话,让惠明“悟”了。大家想一想,为什么这两句话能让惠明“悟”?
《六祖坛经》是唯一一部中国人自己说的佛经,记载了慧能一生说佛法的言论。读佛经不是读物理学教材,而是读一部文学作品,要这样读,你要进入语境中去,你要设身处地地进入此情境之中。
你想,你就是惠明,正面对一件极大的事情,在你看来是不得了的事情——衣钵怎么能让慧能拿走?你无论如何要把它夺回来,哪怕要干一仗你也得干。在这样一个巨大的、激烈的争执当中,慧能叫你坐下来听他说两句话。
第一句话:“不思善,不思恶。”这时候的慧能其实已经是真正的禅宗祖师了,虽然没有任何地位和身份。正如刚才所说,禅宗祖师让一个人“悟”,第一件事情就是抓住这个人的根本特征——要投他的“机”。
惠明的根本特征是什么?慧能明白,此人要追上来夺回衣钵,其实并不是因为自私,他知道自己做不了方丈的,不可能变成第六祖的,他明白这一点。但他为什么一马当先地追上来?因为他爱憎分明,善恶分明。他心里想,你慧能凭什么把衣钵拿走?你都还没有剃度出家!
当初慧能来到黄梅县东禅寺,来求佛法,弘忍法师接见了他。慧能是广东人,从广东赶往湖北。弘忍法师劈头两个问题,跟今天保安问的一样:你从哪里来?(笑声)你来求什么?(笑声)然后慧能如实回答:我从岭南那个地方来,来求佛法。
弘忍法师说:“哦,汝是獦獠人,如何学得了佛?”——什么叫“獦獠”?中原一带汉人瞧不起南方人,把他们看成是“南蛮子”,给他们一个贬低的称呼,叫作“獦獠”。“汝是獦獠人,如何学得了佛?”慧能当即回答:“人有南北之分,佛性本无南北。”
这话一说出来,弘忍法师心里明白了:“此獦獠根器大利!”(笑声)“根器”这个观念现代人很难理解,它不是“智商”的意思,智商是可以测量的。“根器”是什么意思?现在先不说。
弘忍法师知道慧能“根器大利”,这样的人最适合把佛法传给他。但是弘忍法师有很高的智慧,没有流露出对慧能的喜爱。为什么?众弟子都在边上。所以弘忍法师对慧能说,我不收你做徒弟,但我也不赶你走,你到舂米房去劳动。这是对慧能最好的保护,没人害他了——我们的师傅不怎么喜欢他——于是大家都不害他了。居然让他在舂米房劳动了八个多月,弘忍法师就是不去见他。
后来弘忍法师听到大家都在念诵神秀的偈句:“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弘忍法师知道是神秀写的,跟众弟子说,你们天天都要背诵,背诵这个偈句是有功德的。私下里把神秀找去了,跟他讲:“汝作此偈,未见本性。只在门外,未入门内。汝再去作一偈给我看看。”(笑声)结果后来好几天神秀都神思恍惚,怎么也作不出来了。
慧能在舂米房,听到有人在那里念,他就问,你们在念什么呢?他们说,我们的师父吩咐的,这是神秀——首座弟子所作的偈句,我们要每天背诵,有功德的。慧能就说,请完整地背给我听。于是那人就背给慧能听,听完后,慧能说,我也作一个偈句。你这獦獠,还作什么偈句,舂米去吧!(笑声)
然后慧能当即就说:“切不可轻视初学者!”下面一句更厉害:“轻视他人有无边无量的罪!”——上纲上线。(大笑)那个人心里有点慌了,接下去慧能又说:“下下人有上上智,上上人有没意智。”那个人就知道,厉害了,就对慧能说,那么你作的那首偈句是什么,你念给我听听。慧能说,我不会写字,我念完以后,请你帮我写在墙上。那个人就说,你先念吧。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那个人一听,心想慧能的确是有根器,境界果然高。但他还是不帮慧能写,而是说,你要我帮你写的话是有条件的,到时候你得了衣钵以后要先度我。
慧能说,那没问题。于是那个人就帮慧能把偈句卸载墙上。弘忍法师一看——众弟子都在边上——于是脱下一个鞋子,用鞋子把墙上的偈句擦了,说了一句话:“亦未见本性。”——其实又是在保护慧能。
当然,这话也对。“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这是第一步,把神秀的观点批判了,因为神秀还执着于我们的心是一个给定的东西,像一面镜子一样,不断地擦。其实我们的心不是给定的东西,我们不“悟”,它不存在;我们“悟”了,它才来。慧能说“本来无一物”,但不能停留在“无一物”上——慧能就在“悟”的前夕了,此时他已经做到了前半句“应无所住”,后半句“而生其心”还没有来。后来弘忍法师给他讲《金刚经》之时,他才是真正地“悟”了。
正因为当初弘忍法师根本没有收慧能做弟子——慧能根本没有剃度、没有出家。这种人在佛家的最高地位至多是一个“行者”,还不是出家弟子。“行者”就是孙悟空这样的人,(笑声)叫“孙行者”是吧。这样的人在佛教界没有正式的地位。
所以惠明想,你慧能一个行者,凭什么把衣钵拿走?这违背佛教界最起码的道德标准!所以惠明是爱憎分明,善恶分明,一定要把衣钵夺回,即使不是我得,也不能让你得,因为这违背佛教界的道德。
慧能抓得很准啊!第一句话:“不思善,不思恶。”——今天这件事情,你们这么纠结是吧?这件事根本超出了佛教界一般道德标准之上,这件事是弘扬佛法之大任,跟出家与否没关系!——这叫什么?这是把大家纠结的、争斗得这么厉害的事情给“夺”掉了,这就叫“夺境”。所以第一句话“不思善,不思恶”就是“夺境”。
但是惠明“悟”得不够彻底,他居然又问了一句话:“上来密语密意外,还更有密意否?”——这时候他对慧能尊重了,认为慧能在自己之上,慧能跟自己说话就是上面对下面说话,所以说“上来”。然后“尚有别的密意否?”——他还不放心,就怕慧能没把佛法全都告诉他。
后来慧能怎么回答的?他说:“吾既与汝说,已经不密。”——我已经说了,如果有第三者站在边上,他也会听到的,还有什么秘密可言?大家都听得到,“已经不密”。用语言说出来的显然“已经不密”。“汝若返照,密在汝边。”——“密”就已经在你那一边了。
这一句话把禅宗教人“开悟”的方法的根本说出来了:用语言达到“不可说”的那一刻——“虚无”——“境”和“人”都夺掉的那一刻,你就不能再说了。“不可说”的那一刻,“密”就已经到你那边去了,而不是在我原来的语言里面。
“密”不在原来的语言里面,原来的语言只是促使你达到那一刻“与虚无的默契”。一旦达成“默契”,“密意”就过去了——“汝若返照,密在汝边。”这句话什么意思?如果你回过来内省的话,回省一下,“密意”就已经在你那里了。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惠明“大彻大悟”,无限感慨地说了一句:“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悟”就是这件事情,它叫“受用”,这种“受用”是传不出去的,说话是说不出来的。这种真实的“受用”可不是用语言文字能够表达的,所以惠明说:“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请大家注意这一点。
我们对于“悟”有了进一步的了解,“悟”一定不是头脑的活动,而是心灵的。头脑的活动增加知识,心灵的活动是什么?是生命情感和生命态度的改变。“悟”跟理论认知活动完全是不同的活动。
现在,有许多和我年龄相仿的人都在学佛——因为三十年过去了,都在学佛。我的中学同学之中,学佛学得精进的人真不少。有一个人,我知道他天天念佛,读了大量的佛经,每天像做功课一样,真的是很用功。
比如,他读《法华经》、读《楞伽经》、读什么经,读了许多部。偶然有一次我问他,我说你读经的时候,你懂不懂?他说我现在基本上都懂——他比较自豪。于是我又问,你读经的时候可曾流过泪?他说没有。
我说,你不懂的,你没懂。你说的你懂是指你把佛经讲的东西当成知识来理解了,逻辑上搞通了。这不是“悟”!“悟”是什么?生命情感的革命!
你看《六祖坛经》中第七品,叫作“机缘品”,讲了十二个“开悟”的例子,其中有好几个人在“开悟”的那一刻,“不禁悲泣”“泪如雨下”“悲喜交集”——这是生命情感的革命,情感境界的革命。
然后他从此以后做人,并不是说他头脑里装了许多佛法,而是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在佛法、真理之中。所以什么是“灵魂深处爆发革命”?“灵魂深处爆发革命”不是头脑的进步,“爆发革命”的那一刻悲喜交集,是我们生命情感的最大的革命。
天下有情物不仅是人对吧,动物也有情感,但人是有情物中最高的有情物。人类最大的问题是心灵的情感,他恐惧、他贪恋,这一切都表明,人类是最了不起、也是麻烦最大的存在物——这麻烦大透了,因为人有“心”,这个“心”要起“念”,而这个“念”是不断的。
“心”和“念”的关系是什么?就是大海和波浪的关系。自本性就是“海”本身,实际上它不增不减。我们平时自以为“小我”是我们的“心”,其实只是海面上的浪花、波浪,起起伏伏总是不停的,只要风一吹,就起浪。
而风肯定会吹,因为你不是生活在真空里,你生活在现实人世间。佛教把现实人世间的“风”分为八种,有的人表扬你,有的人诋毁你,有的人冤枉你,有的人赞美你,有的人造你的谣……一共有八种。这八种风,任何一种风一吹,“念”就起来了,“浪花”就起来了。“浪花”可以起来,也可以下去,“海水”增多了还是减少了?——不增不减。
“本性”是“海”,“念”就是海面上的“浪花”,实际上就是这么回事。我们不平静,我们一直有“浪花”,有“波浪”。有情物之中最高的有情物是人类,最麻烦的也是人类。由于这个麻烦大,所以只有通过修行才能取得正果。天下如无烦恼,还需要智慧干吗?
想一想就知道了,天下本无烦恼,也就本无智慧——智慧因烦恼而生。所以《六祖坛经》里慧能说:“烦恼即菩提”,就是这个道理。所以别害怕烦恼,因为你是最高的有情物,所以你的烦恼肯定比狗多,(笑声)大得多,深刻得多。
正如之前所说,修行成功的话就会发生生命情感的革命,这就是“悟”。“悟”不是理智的活动,不是认知的活动,不在“逻辑”之中,而是在内心的最深处、生命情感的最深处,一旦“悟”了,你这个人就不一样了。
普通人看不出,以为你和从前一样,然而有“法眼”的人就能看出来: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无不符合佛理——有“法眼”的人能看得明白。所以如果你要学佛的话,学佛经是第一阶段,然后使你具有“法眼”。有了“法眼”之后,你就能看到边上的榜样——他也不用教你什么,你体会他行为举止的根源,你就知道“佛性”是什么意思了。
弘一法师——也就是李叔同,出家后法号“弘一”,他的弟子们很不舍得。其中一个大弟子——丰子恺,一定要到寺庙里去陪他,陪他是为了进一步向他学习。他们在一起住了好几天,从头至尾,弘一法师没有跟丰子恺说过一句话。
丰子恺从庙里出来后,人们就问:“你见到老师了,老师跟你讲了些什么,教了你些什么?”丰子恺说:“老师没说话,我就天天跟老师一起吃饭,然后一起睡觉,他教了我很多”——丰子恺是很有悟性的——这几天虽然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话,但是老师已经在教我了。丰子恺具有“法眼”,他看出弘一法师是在用行为举止告诉自己什么是佛理,所以后来丰子恺说的许多话都富有禅意。
所以,我们从根本上了解了“悟”之后,发现是不能指望英国教授明白的,是吧。我们“灵魂深处爆发革命”来自于哪里?来自于我们面对我们的烦恼,看透烦恼的根源——这一刻,“悟”来了——由“念”而到“心”。因为“心”起“念”,如果无“心”,哪会有“念”?如果无“海”,哪会有“浪”?
比如有人学打坐——坐禅,坐禅的功夫可深了,他天天在那里坐禅,非常严格、一丝不苟地坐禅,按照慧能的说法,这个只能说是“空心静坐”——石头比你坐得更好!(笑声)你说你不动心、不起念,那你完了!我们人是最高的有情物,我们有“心”,当然要起“念”!
所以慧能“悟”了之后,有一位僧人问过慧能,他问:你是不是各种念头都没有了?慧能说:我“不断百思想”,天天想的,念头多了,来来去去的——这个没关系!有的人恋爱了五次,五次失恋,五次失恋后他向全世界宣布了一句话:爱情在这个世界上是不存在的!(笑声)——他错了。
具体的一次爱情可以失败,然而“爱”本身是存在的,你还有爱的能力,这叫“心还在”。假如你经过五次的失恋后,你的心死掉了,这不叫成佛,这是变石头了!(笑声)爱情你可以失败,但是要让爱情收归佛门。怎么收归佛门?
就如《非诚勿扰2》里面的那首诗:“你见,或者不见我,(笑声)我就在那里,不悲,不喜。你念,或者不念我,情就在那里,不来,不去。你爱,或者不爱我,爱就在那里,不增,不减。”
这个“大海”是什么?是人类至高的生命情感的方方面面,包括爱情,包括友谊,包括对亲情的回报,包括担当天下的责任——所有这一切本是最高有情物应当具备的。但是他起“念”了,有的是“妄念”——“妄念”就是“住”“住法”,或者“住相”,或者“住境”,这叫“妄念”——你不“住”,这个“念”就不“妄”。
假如一个美女从你面前走过——你是男人——你居然不心动,这还了得!你当然心动了,因为她美呀!你的心当然应该欣赏美,是吧。然后你去追求她,也不妨。最后求而不得,生了烦恼,这就叫“妄念”,(笑声)对吧。
所以禅宗没叫我们脱离生活。慧能说过:“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你想要觉悟佛法的话,是不能脱离现实人生的。假如你脱离现实人生,“离世觅菩提,恰如求兔角。”——就好像你要在兔子头上找到两只角一样,兔子没有两只角,牛有两只角,兔子只有两只耳朵。
这四句经典的话阐释了禅宗是“人间佛教”。这说明什么?我们修行在哪里修?不一定要到寺庙里才能修行,人生无处不是道场,修行就在“日用常行”之中。
此刻我在讲课,今天晚上小小的讲座,假设讲座结束的时候,各位因为听得太开心了,掌声雷动,还有美貌的姑娘送上鲜花。(笑声)我面对着掌声和鲜花,我正得意,此刻,门推开,一位禅宗祖师走进来,(笑声)问了我一句话:谁在讲课?我说:我王德峰在讲课——那我又傻掉了。(笑声)他这是在让我参话头:谁在讲课?我正得意,我王德峰在讲课——怎么可以这样?
想一想,我讲课用的语言是汉语,这汉语是我创造的吗?不是。我今天讲禅宗,讲佛学的思想,这思想是我提出来的吗?不是。各位听了我讲课的内容,非常感兴趣,各位产生兴趣是我造成的吗?也不是。
总而言之,凡是让今天的讲座取得成功的所有条件,没有一条是依赖我的,各位同意吧?语言不是我创造的,内容不是来自我,各位的兴趣不是我造成的,是吧——假如三十年前,大家也不会在这里,(笑声)我也没办法,是吧——总而言之,让一次讲座成功的客观条件,其实没有一条是来自于这样一个“小我”王德峰的。
所以假如禅宗祖师进来让我参话头:谁在讲课?我当即回答:佛性在讲课!——那就对了,是吧。(笑声)禅宗祖师经常会提出诸如此类的问题。再比如说你在念佛经,念得很起劲,他就会问:谁在念经?你说:诶,我在念经——这怎么可以啊?所以,关于“夺人”“夺境”,有的情况下是“夺人不夺境”,有的情况下是“夺境不夺人”,当然也有“人境俱夺”,是为了产生什么效果?让你“悟”!
(看表)我要讲的内容比较多,不过现在已经九点了,所以我最后讲一件上个月我遇到的小事。我们复旦哲学学院这几年来,应社会需要——当然也是我们创收的需要,(笑声)办了各种国学班、“总裁班”等等,总称“人文智慧课堂”。
我们“人文智慧课堂”有一位早期学员——最初开班时就来的一个温州企业家,来到我们课堂上听课,于是我和他之间就有了师生关系。我们两个人相遇之后倒是蛮投缘的——人与人之间有时会有这种投缘的情况——他老早就毕业了,但他一直忘不了我,我也忘不了他。
他经常从温州到上海来办事情,他来之前总会给我打个电话:“王老师,明天我要到上海来了,你如果晚上有空,我们一起喝酒。”上个月他也是这么跟我讲,我想有酒喝蛮好的,我就说好,正好我也有空,于是我就欣然答应。然后他说,“我这次来上海,还有另外两个朋友一起来,他们跟我一样都是做企业的,他们也想见一见王老师。”
于是,我们四个人就在一个饭店的小包间里坐下来。寒暄了几句之后,我就立刻明白了,另外两个企业家连同我那个朋友,都是中小企业家——而且是一个“中”,两个“小”。(笑声)
酒尚未过三巡,他们三个人抢着跟我说话。其中一个就跟我讲了:“王老师,你知道吗,我们现在都是社会角色,叫‘企业家’。现在这个‘企业家’可难做了,政府方面不仅不给我们优惠的政策,而且还对我们提出越来越高的要求;员工方面也不断提出涨工资的要求——也难怪他们,现在CPI的指数你也知道,一直往上走,原先的工资水准已经不对了,所以他们的要求也合理。
于是我们就被双方的要求挤压在当中。然后我们的企业现在在市场上的空间越来越小,只有微利可图。这几年我们干得累得要死,所以我们不想干了。王老师,老实告诉你,我们三个人挣的钱,这辈子肯定花不完;如果下辈子做人,还能让我们来花这笔钱,下辈子也还花不完。(笑声)所以我们现在想把这企业关掉算了,不做了。”
我听到这里,心里立刻明白了——他们都不舍得关。(笑声)如果他们舍得关,那肯定是关好了才来告诉我,对吧,其实他们是来抱怨的。那我就想,我怎么帮他们呢?我一不懂经济学,二不懂金融学,三不懂管理学,更是从未有过经营企业的实践经验——于是我当时觉得我可能是帮不上忙了。突然,我想到了禅宗祖师的办法,(笑声)能不能让他们“桶底子脱”呢?我想试试看。
现在轮到我说话了,我第一句话劈头就问:“你们是社会角色吗?你们是企业家吗?”其中一个人就眼睛瞪着我问:“王老师你这是什么意思?”(笑声)我说:“难道你们本来就是企业家,然后创造出你们这个企业吗?根本没这种事情的。你们一开始就是讨饭呀!什么叫做生意?做生意就是讨饭,你们同意不同意?后来莫名其妙饭越讨越多,就变成企业了,这个讨到的饭居然就变成企业了,然后这个企业就让你们成为了“企业家”,是不是这样?”
其中有一个人有“悟性”的,(笑声)眼睛都发亮了,“哎哟,王老师,你太有意思了!”我继续说:“你们过去是讨饭,现在是讨饭,将来也还是讨饭。即便你们做成了像李嘉诚这样的富豪——李嘉诚也是讨饭,只不过饭讨得实在太多,他吃不了。我跟你们之间的区别只有一条,就是我不讨饭。我天天在家里看哲学书、写哲学文章,然后讲讲哲学课。那么我总也要吃饭,于是你们去帮我讨,对吧。(笑声)你们讨得多了的,吃不了的,分一点给我,那是最好的,叫作‘学术研究基金会’。”
我说到这里,其中一个人就开始讲话了,他说:“王老师,你说得太好了!我们从来就不是社会角色,也根本不是企业家,我们过去讨饭,现在其实也在讨饭。想当初我们开始创业的时候,第一,我们也没想到这叫创业;第二,我们当时遇到的艰难困苦比今天不知大了多少倍。我们当时从没抱怨过,现在倒抱怨起来了。因为我们自以为是企业家,应该享受怎样的待遇,其实这是不存在的。”
我说:“诶,对了,你终于明白了。”于是大家都很开心,喝到都有八分醉的光景,大家告别了。
第二天中午,我接到那个朋友的电话,他电话里跟我说:“王老师,我们昨天晚上真开心啊!现在我们三个人做出了共同的决定——继续讨饭!”(笑声)我说:“好!”
——我小小地试了一下,做了一件什么事情呢?没“夺境”,而是“夺人”了,这就叫“夺人不夺境”。那个办企业的事情我没“夺”掉,而企业家被我“夺”掉了——你过去不是企业家,今天也不是,将来也不是,你知道吧——还是有效果的。
后来我在电话里跟他讲,这些话其实都不是我的本事,你去读《六祖坛经》就明白了。后来有一次他告诉我:“在读《六祖坛经》,有的不懂有的懂,反正读起来很开心。”我说开心就是懂——你读佛经要读出“法喜”来,读出“悲喜交集”来,流下热泪来,说明你懂了。
所以,我们经常要在一些生活场合之中试试看,看能不能自己来“夺境”,自己来“夺人”。你比方说“不思善,不思恶”——“夺境”,其实我们日常生活中经常要“夺境”的。有些事情我们往往纠结于其中,其实这件事情根本不存在,你相信不相信?你以为这件事情永远摆脱不了,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来挣脱,其实它不存在——你要自己会“夺境”。当然前提还是先“夺人”好,先“夺人”比较方便。
比方说,我老早就把自己“夺”得蛮干净了,你可以说:“啊!复旦教授!”“啊!哲学王子!”我微笑一下,也不否认——否认就是没“夺”干净,(笑声)否认就又是执着了——我偏偏要说明我不是“哲学王子”,这又何必呢?你昨天说我是哲学王子,今天说我是傻瓜、笨蛋、没学问的、不学无术之辈,我也就笑笑,可以的——这些都不是我本来面目,对吧。所以经常要把自己“夺一夺”,很有意思。
“夺”了自我以后就能做到修行的第一个基本功。修行的第一步是什么?就是慧能跟那个人讲的——那个人可瞧不起他:“你这獦獠还作什么偈句?舂米去吧!”慧能回答说:“轻视他人有无边无量的罪!”——这句话是对的!文明世界的一切罪恶有一个总的根源,是什么?轻视他人!
你把希特勒的《我的奋斗》这本书打开来看,你看完之后会对他油然而生崇敬之心——这是肯定的——希特勒在这本书里讲到日耳曼民族对整个世界、全人类的担当!天下被资本主义搞得一塌糊涂,尤其是英、法、美,然后又是经济危机,是吧。于是希特勒在狱中写了《我的奋斗》,他提出了人类的明确目标,并且这个担当者是谁?日耳曼民族。日耳曼民族应该自我牺牲,为人类迎来一个更好的世界——这话厉害了吧?你够崇拜他了。
但是偏偏这样一个令人崇敬的人——他确实是真诚的,他把一生都献给了日耳曼民族,这是肯定没问题的——但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令人崇敬的人,做下如此滔天之恶业,原因是什么?轻视他人。首先就轻视谁?犹太人。
他认为这个世界的罪恶主要就是犹太人造成的。其次又轻视斯拉夫人。在希特勒眼里这些都是“劣等民族”,把世界搞坏了,所以必须把他们扫除干净,这样世界才会光明——你看,这是不是轻视他人?所以慧能说得对:“轻视他人是无边无量的罪!”
我现在是不敢说我修行的,不敢说。为什么?修行到了后面是很难的。按照修行的程序来说,整个过程是一步一步越来越难的;并且修行修成功与否,也是没有把握的。有的人告诉我,这辈子修到这个份上,下辈子接着修,要好几辈子了。
我想这是一个浩大的工程,连着好几辈子,我也不知道结果怎么样。我就不修,因为我知道,修行的第一步“普敬”——普遍地尊敬每一个人——很难做到。你不把自我“夺”掉,你就很难尊敬别人。
在日常生活之中,我一直想到,不能轻视任何人,为什么?理由很简单,佛教告诉我们,众生彼此之间差别实在是很大的:智愚不等,贵贱不同,出生不一样,性格和才能差别很大。虽然有如此的差别,然而佛性本无差别,大家都是有佛性的,每个人都有佛性,我们自家都有“宝藏”的。
正因为佛性本无差别,任何一个人,他哪怕犯下了罪恶——不光道德上要谴责他,法律上也要制裁他,要把他关起来,怕他危害社会,要限制他的自由,这一切都对——但是你仍不可轻视他,因为他佛性还在,他只是“迷”了。前念你是凡夫,后念“悟”,即是佛。所以你不可轻视他。
我知道这个道理,然而要做到,难!为什么?因为我的灵魂,作为情感的核心,它没有革命过——生命情感没有革命过,经常把“小我”端在那里。然后就觉得我要比你善一点吧,我要比你忠诚一点吧,我要比你正直一点吧。
我们周围经常会有这样的人,你笨么就算了,还坏,真是又笨又坏,(笑声)又恶劣,做出来的事情都是令人不齿的——你就轻视他了吧?你要不轻视他难不难?(笑声)很难的!其实你别轻视他,他佛性还是在的。
我们要做到不轻视比自己低的人有时候比较容易点,因为我们会有一点优越感,好像发了慈悲心,就想算了,你也比我差,我就待你好一点。(笑声)我们要不轻视地位比我们高的人更难,各位相信吗?
举个例子,某位领导来视察南山书房,丁老师一定毕恭毕敬的,无限尊敬地接待他,安排周到,让他参观,等待领导对南山书房的肯定,对吧。但是,丁老师心里想:你们这些领导这几年做下来,国家被你们搞成什么样子!我随便举个例子,你也不是丁老师,(笑声)“丁老师”也不是你的本来面目。
所以你们相信了吧,我们未必能尊重比我们地位高的人。其实无论地位高也罢,地位低也罢,你都要尊重他。你尊重的不是“他”这个符号,而是尊重他跟你一样拥有的“佛性”——当你如此尊重他人的时候,你也就在尊重你自己,因为“佛性”本无差别。这是第一步,如果这一步做不到,后面的修行都免谈,就没有意义了。
我有一个中学同学,他学佛学到了什么程度,我来告诉各位。他有别墅,也发过一笔财。等别墅买下来以后,他专门开辟了一间小小的佛堂,天天在那里拜佛。他拜起来可不是一般地拜,而是“大拜”——五体投地地拜,一拜要半个多小时。
有一次我去造访他,不巧他正在“做功课”。他家的佣人就更我讲你等一下,等他“功课”做完了。我说他怎么“做功课”的?我去看看。一看,他正在佛堂里拜。那是天热的时候,他拜得大汗淋漓。他知道我在等他,但他也得做完“功课”才能接待我。
终于,他拜好了,起身,一开口第一句话就说某人的是非。(笑声)我想你这是白拜了,你刚才那个叫体育锻炼!(笑声)——一站起来就说轻视他人的话,是吧,说别人的是非——这不是白拜了吗?
因为他是我的中学同学,我们两个由于同窗的关系,所以互相直言不讳,我就告诉他,你刚才白拜了。他说什么意思啊?我说你不是拜好站起来了吗,站起来就说某人不行吗,对吧,这叫什么?轻视他人!把你刚才的大拜全废掉了。他听了后脸红起来了,问我,你怎么知道?我说你去看《六祖坛经》就知道了。(笑声)你把《六祖坛经》读好再来拜,那就有意思了。
所以,我们学佛,是和我们的生活完全结合在一起的,不能离开生活修佛。所以《六祖坛经》,我认为是中国人最好的一本人生教科书,每一个人都应当读的。实际上少年时期就应该开始读,基本上读不懂,但是要熟悉。
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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