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经济导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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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守营

在中国城市的进阶逻辑里,机场早已不是简单的交通配套,而是一张稀缺的“能级门票”。江苏苏州,就是这样一座被调侃为“梅友”(没有)机场的“最强地级市”。另一个制造业重镇福建宁德,虽手握宁德时代这样的万亿元市值的企业,却也在传统航空的版图上长期留白。

当苏州的机场梦从“十三五”绵延至“十五五”,当宁德悄然落地全球首个eVTOL零碳水上机场,这两个城市的“等待”与“破局”,恰好切中了中国城市发展的深层逻辑:机场从来不只是“建一个”那么简单,而是区域协同、空域资源与新赛道选择的综合博弈。

苏州:被“包围”的渴望与区域协同的必然

苏州没有机场,是一个被反复咀嚼却依然扎心的话题。在网络上,网友早已把调侃玩成了语言艺术:“苏州梅友机场”“相耀机场”“赞吴机场”,谐音梗里透着无奈。

现实确实令人“意难平”。作为全国地区生产总值前十、人口超千万的城市中唯一没有民用机场的城市,苏州人要坐飞机,面临的是复杂的选择题:是高铁17分钟奔虹桥,还是自驾一小时到硕放?即便是作为股东的苏南硕放机场,也因地处无锡、名字不带“苏州”,让苏州人的归属感大打折扣。这种“出了钱、说了不算、用着不便”的尴尬,被精准地概括为“最强地级市,连机场都要‘借’别人的”。

但情感归情感,现实归现实。苏州之所以在长达20多年的争取中屡屡受挫,绝非因为“钱”或“努力程度”的问题。其核心障碍,是长三角地区已逼近极限的空域资源。

打开地图便一目了然:以苏州为圆心,150公里范围内,密布着上海浦东、上海虹桥、无锡硕放、常州奔牛、南通兴东等20多座民用及军用机场。长三角已是全国机场密度最高的区域,空域里的“航线格子”早已画满。在这个高度成熟的机场群里,每一寸空域的调动都涉及军民航的复杂协调,再硬塞进一个大型运输机场,不仅是对稀缺空域的重复争夺,更可能加剧拥堵,降低整体效率。国家从区域协同的角度,给出的判断是清晰的:与其让苏州另起炉灶,不如让苏州深度融入上海国际航空枢纽。沪苏通铁路让苏州到虹桥只需23分钟,这种“不求所有,但求所用”的共享模式,在宏观层面显然比重复建设更为经济理性。

更何况,苏州的诉求并非被完全无视,而是以另一种方式被回应。2024年,苏州通用机场已取得场址审查意见,定位为最高等级的A1级通用机场。虽然它飞不了波音737,但它是为未来的“天空革命”——低空经济准备的跑道。当民航客机的路暂时走不通,苏州选择在另一条赛道上蓄力。这种“另辟蹊径”,恰好呼应了宁德的探索。

宁德:万亿巨头牵引的“低空突围”

与苏州的“求而不得”不同,宁德似乎从未对大型运输机场表现出强烈的渴求。但这并不意味着这座城市与航空无缘。2025年12月,全球首个eVTOL(电动垂直起降飞行器)零碳水上机场在宁德东侨赤鉴湖畔正式交付启用。

这一事件的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体量。这座形似游艇的移动空港,并非传统意义上吞吐旅客的枢纽,而是一个集起降、调度、绿色能源于一体的“低空基建”。它适配的“凯瑞鸥”飞行器,最大起飞重量2吨,航程200公里,可应用于低空物流、海上风电运维、应急救援等场景。

宁德的选择,精准地切中了自身的产业特质。作为“电池之都”,宁德拥有全球顶尖的新能源产业链,而eVTOL恰恰是“电池+航空”的最佳结合点。与其去拥挤的传统空域争夺一张入场券,不如在1000米以下的低空开辟一个“新空域”。这不仅是补短板,更是利用长板创造新赛道。对于常住人口仅300万左右的宁德而言,新建一个千万级传统机场的需求本就不迫切,但一个服务于高端制造、海洋经济与应急物流的低空网络,却能直接赋能其核心产业。

高铁时代,机场的价值重构

苏州与宁德的不同选择,背后还有一个共同的时代背景:高铁的迅猛发展正在重塑航空的边界。

曾几何时,“市市通机场”是许多城市的梦想。但当高铁网络将城市间的时空距离压缩至以小时计,航空在中短途市场的劣势便暴露无遗。800公里以内,高铁凭借更高的准点率、更低的票价和“门到门”的便捷性,已占据绝对主导。京沪高铁最快4.5个小时,而民航算上进出市区的时间,优势几乎荡然无存。

但这并不意味着机场的价值在消失,而是发生了深刻的分化。1500公里以上的长途航线、国际航线,以及高附加值的货运,依然是航空不可替代的领地。上海浦东机场货邮吞吐量高居全球第二,靠的就是跨境电商和高附加值产业的支撑。未来的趋势不是“二选一”,而是“空铁联运”的无缝衔接。旅客在12306App上一次购票,从高铁换乘飞机,行李直挂,这种“超级节点”正在上海虹桥、成都天府等枢纽成为现实。

从这个角度看,苏州虽然没有自己的机场,却处于全球顶级枢纽(上海)和区域枢纽(无锡)的“15分钟辐射圈”内;宁德虽然没有大型客机起降,却在低空经济的“毛细血管”网络中抢占了先机。它们的“缺失”,恰恰是一种精准的定位。

苏州的“梅友”与宁德的“水上漂”,看似是两个城市不同的命运,实则指向同一个结论:中国城市的机场逻辑,已经从“摊大饼”式的覆盖,转向了“精细化”的分工。

对于苏州,在长三角这个超级城市群的棋盘上,它是一枚关键的棋子,但未必非得是那颗最中心的“天元”。它的便捷出行,可以通过密集的高铁和周边枢纽来实现。对于宁德,与其等待大型机场,不如依托自身的产业优势,在低空经济的蓝海里做那个定义规则的人。

下一个五年,关于天空的故事,不再只是比谁的跑道更长、航站楼更大,而是比谁能更巧妙地融入网络,谁能更精准地卡位新赛道。苏州的通用机场已经在路上,宁德的eVTOL已经起飞。它们的“机场梦”,正在以另一种方式照进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