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肖博裕来家里做客时,我的酒柜已经空了八瓶酒。

他站在玻璃门前,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像是被人抽干了血。

“光誉,”他的声音有些抖,手指戳着那些空荡荡的格子,“这里头的酒呢?”

我正沏茶,随口应道:“昨天保姆招待亲戚,用了。”

茶壶悬在半空。

肖博裕转过身,眼睛死死盯着我,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

“招待亲戚?”他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你是说,黄姨拿这里头的酒招待亲戚?”

我点点头,继续倒水。

他突然几步跨过来,抓住我胳膊。茶壶晃了晃,热水溅在桌上。

“林光誉,”他连名带姓叫我,二十多年的交情里没几次这样,“你知道那八瓶酒值多少钱吗?”

我笑了:“老酒而已,能有多贵。”

肖博裕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抬手抹了把脸。他看看酒柜,又看看我,像是想从我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痕迹。

最后他说:“够在城郊换套别墅。”

水壶还在滋滋冒着热气。

我的手停在半空,滚烫的水汽扑在脸上,却觉得指尖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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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搬家后的第三个月,我终于把书房收拾妥帖。

最费心思的是那个定做的恒温酒柜。两米高,嵌入东墙,玻璃门厚实,灯光是柔和的暖黄色。里面分四层,摆着我这些年攒下的几十瓶老酒

大多是些寻常货色,朋友送的,自己买的,年份从八十年代到新世纪不等。摆在那里,更多是种念想。

唯独最上层靠右的八瓶不同。

它们单独占着一排,每瓶之间隔着寸许距离。

酒标泛黄,瓶身却干净透亮。

茅台两瓶,五粮液三瓶,剩下三瓶是地方老厂的孤品。

年份全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我出生的前一年。

朋友老肖头一次见时,绕着酒柜走了三圈。

他弯腰凑近玻璃,鼻尖几乎要贴上去,看了足足十分钟。最后直起身,拍拍我肩膀:“光誉啊,你这八瓶,够当传家宝了。”

我当时笑他夸张。

酒是父亲留下的。

老爷子没什么嗜好,就爱攒点酒。

年轻时在供销社,有机会碰到好货就收一瓶,也不喝,就存着。

他走那年,我从老屋床底下拖出个旧木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这些瓶子。

箱子里有张纸条,父亲的字迹已经淡了:“给光誉结婚用。”

可我结婚时没用上,离婚时也没动过。

它们跟着我从老屋搬到楼房,又从楼房搬来这处新居。

每次搬家,我都亲自抱着那个木箱,像抱着什么易碎的秘密。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透过书房的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我拧开酒柜侧面的小门,取出软布和清洁剂,一瓶一瓶地擦拭。酒标上的金边有些剥落,瓶口的封蜡裂着细纹,像老人手上的斑。

擦到第三瓶时,我停下手。

忽然想起父亲坐在老屋门槛上的样子。

夏天傍晚,他摇着蒲扇,脚边摆着个搪瓷缸,里面是兑了水的散装白酒。

他抿一口,眯起眼,看巷子里的孩子跑来跑去。

那时我以为,所有爱酒的人,都是这样喝的。

02

黄玉香是妹妹香寒介绍来的。

香寒在电话里说得简单:“我们老乡,人老实,干活利索。丈夫走得早,儿子在老家搞装修,她出来挣点钱贴补。”

我问:“可靠吗?”

“我还能坑你?”香寒的语气淡了些,“你要不放心,就自己找。”

最后那句话里藏着刺。我和香寒这些年关系微妙,自从父亲遗产的事后,总觉得隔着层什么。她很少主动联系我,这次破例,我不好再推拒。

黄玉香五十五岁,个子不高,瘦,但手脚麻利。第一天来,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在脑后挽成髻,用黑色网兜兜着。

我领她看各个房间,交代注意事项。说到书房时,我特意指了指酒柜:“这里头的东西不用动,我自己打理。”

她点点头,没说话。

接下来的日子,黄玉香确实如香寒所说——话少,勤快。

早晨七点半准时到,开门,换鞋,系上自带的碎花围裙。

先拖地,再擦桌,厨房的瓷砖缝都用旧牙刷清得干干净净。

她很少主动开口,我问一句,她答一句。声音轻,带着老家那边的口音,把“吃饭”说成“期饭”,“喝水”说成“豁水”。

有次我在书房整理旧书,她进来擦窗台。我正踮脚够顶层的一摞杂志,她默默搬来凳子,用抹布把凳子面擦了一遍,才递给我。

“谢谢。”我说。

她摇头,继续擦窗。阳光照在她侧脸上,能看见细细的皱纹,从眼角一直蔓延到鬓角。

那天我擦拭酒柜时,她进来送换洗的窗帘。

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轻手轻脚走进来,把脏窗帘卷好,又从口袋里掏出块干净的细绒布,放在书桌边上。

“用这个,”她说,“不落絮。”

我接过来,确实比我的旧毛巾好用。擦到那八瓶酒时,她忽然开口:“这几瓶,摆得真齐整。”

我有些意外:“你懂酒?”

“不懂。”她搓了搓围裙角,“就是看着好看。我爹以前也爱攒两瓶,便宜的,过年才舍得开。”

她说完就抱着窗帘出去了,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站在酒柜前,看着那些瓶子。忽然觉得,父亲若还在,大概会喜欢这个保姆——都是话不多,埋头做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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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香寒的电话来得突然。

那天晚上十点多,我刚洗完澡,手机在茶几上震动。屏幕上跳动着“香寒”两个字,我愣了几秒才接起来。

“哥。”她的声音有些飘,像是喝了酒,又像是没睡醒。

“嗯,怎么了?”

“没怎么……”她停顿了一会儿,听筒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在摩挲什么布料,“就是问问你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我说,“你呢?”

“也老样子。”

对话在这里卡住。

我和香寒之间总是这样,明明是一母同胞,说起话来却像隔着层毛玻璃。

我知道她在怪我,怪父亲走时,老屋和那点存款大多留给了我。

虽然我当时提出分她一半,她只是冷笑:“爹给你的,我要来算什么?”

后来她嫁了马浩然,搬去城南,我们见面的次数更少了。逢年过节发条短信,生日时转个红包,仅此而已。

“黄姨在你那儿,还顺手吧?”她换了个话题。

“挺好啊,多谢你介绍。”

“那就好。”她又沉默了一会儿,“她人实在,就是命苦。儿子在老家娶媳妇,要盖新房,缺钱。”

我“嗯”了一声,不知道该接什么。

“哥。”香寒忽然叫得重了些,“你……你自己注意身体。少喝点酒,虽然你藏的那些都是好东西。”

这话听着别扭。香寒从不关心我喝不喝酒,甚至以前还说过“攒那些破瓶子有什么用”。

“知道了。”我说。

“那……我挂了。”

“好。”

电话切断前,我听见她那边传来很轻的叹息,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我握着手机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客厅没开主灯,只有落地灯投下一圈昏黄的光。酒柜在书房里,隔着半开的门,能看见玻璃上映出的模糊倒影。

忽然觉得,香寒这通电话,不像是问候,倒像是在确认什么。

04

黄玉香打扫书房时,总是格外小心。

她先用鸡毛掸子轻轻拂去书柜顶的灰,再跪在地上,一寸寸擦地板。

擦到酒柜前,她会停下手,仰头看一会儿。

那种眼神,像是在看庙里的神像,敬畏里带着点困惑。

有次我提早下班,进门时发现书房亮着灯。走过去一看,黄玉香站在酒柜前,手里握着抹布,却一动不动。

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塌着。酒柜的暖光从玻璃透出来,在她蓝布衫上镀了层柔和的边。

“黄姨?”我唤了一声。

她猛地回过神,转身时有些慌乱,抹布掉在地上。

“林先生回来了。”她弯腰捡起抹布,在手里搓了搓,“我……我看这玻璃有点印子,想擦擦。”

我走到酒柜前,玻璃明明干净透亮。

“累了就歇会儿。”我说。

她摇摇头,拎着水桶出去了。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酒柜。那一眼很快,像是怕被我察觉,但我还是看见了。

那天晚饭后,我在书房看书。黄玉香来送洗好的水果,在门口踌躇了一会儿。

“林先生,”她声音很轻,“您那些酒……很贵吧?”

我从书里抬起头。她站在光影交界处,半边脸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有些年头了,”我含糊道,“贵不贵的,也没打算卖。”

她点点头,手指揪着围裙边:“我儿子昨天来电话,说新房打地基了……钱还是不够。”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说:“慢慢来,急不得。”

“是,急不得。”她重复了一遍,像是说给自己听。

第二天是周六,黄玉香休息。我睡到自然醒,去书房时,发现酒柜前的地板格外亮——她昨天应该来回擦了很多遍。

我打开酒柜,取出那八瓶中的一瓶。

瓶身冰凉,酒液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父亲当年买它时,大概也就我现在的年纪。

他会不会也这样,在某个无所事事的午后,把酒拿出来看看,再放回去?

电话响了,是肖博裕。他大嗓门穿透听筒:“光誉!下周我来找你,有个好东西给你看!”

“什么好东西?”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他卖关子,“对了,你那儿瓶七十年代的茅五,可给我留好了,别乱动啊!”

我笑着应了,挂掉电话。

酒瓶在手里转了转,又放回原处。软布擦过瓶口时,我忽然想起黄玉香那个眼神——不是贪婪,更像是一种深深的、无力的羡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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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末下午,我在书房赶一份报告。

电脑屏幕上的数字密密麻麻,看得眼睛发胀。

起身倒水时,看见黄玉香在客厅徘徊。

她平时这时候应该在擦厨房,今天却攥着抹布,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

“有事?”我问。

她转过身,脸上堆着笑,但那笑容很勉强,嘴角在抖:“林先生,打扰您了。就是……想跟您商量个事。”

“你说。”

“我老家来了几个亲戚。”她说得有些结巴,“远房的,好多年没走动了。他们今天到城里,想……想看看我。”

“好事啊,”我说,“那你今天早点下班,去接他们。”

“不是……”她搓着手,“他们大老远来,我想着……能不能在家里招待一顿便饭?就一顿,吃完我就收拾干净。”

我看了眼书房,报告还剩一半。明天要交,今晚恐怕得熬夜。

“行啊,”我挥挥手,“你用厨房就是。菜钱——”

“菜钱我出!”她急忙说,“我都买好了,在厨房放着呢。就是……就是想借个地方,显得体面点。”

我点点头,准备回书房。走到门口时,她又叫住我。

“林先生,”她声音更低了,眼睛往书房里瞟,“还有个不情之请……我那个远房表叔,年纪大了,就好一口酒。听说我在这家干活,主人家藏了好酒,就一直念叨……”

我脚步顿住。

“我就想……”她咽了口唾沫,“能不能……让他尝一小杯?就一小杯,我赔钱——”

“没事,”我打断她,心思还在未完成的报告上,“酒柜里的酒,你看着拿吧。别动最里面那八瓶就行,其他的随意。”

说完我就进了书房,关上门。

键盘敲击声重新响起。隔着门,能听见黄玉香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往厨房去了。

报告写到六点多,外面传来嘈杂声。人声,笑声,碗碟碰撞声。我戴上耳机,继续工作。

八点左右,声音渐渐小了。我伸个懒腰,推开书房门。

客厅已经收拾干净,餐桌光洁如新,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油烟味和酒气。黄玉香在厨房刷最后几个盘子,背对着我,动作有些慢。

“亲戚走了?”我问。

她肩膀一颤,手里的盘子差点滑落。稳住后,她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辛苦你了,”我说,“今天算加班,工资我另算。”

“不用不用,”她声音闷闷的,“应该的。”

我倒了杯水,经过酒柜时,无意间瞥了一眼。

暖黄色的灯光依旧,几十个瓶子静静地立着。我的目光扫过最上层,扫过那八个位置——

脚步停住了。

我眨眨眼,凑近玻璃。

空了。

八个格子,全空了。

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但很快又平复下来。大概是黄玉香拿出来招待,忘了放回去。她做事向来仔细,不会乱动东西。

我敲了敲厨房门:“黄姨,那几瓶酒你放哪儿了?酒柜里那八瓶。”

水龙头还开着,哗哗的水声里,她的背影僵了僵。

过了好几秒,她才关上水,转过身。围裙湿了一片,手上还滴着水。

“亲戚……亲戚喝着好,我就……就让他们带走了。”她说得很快,眼睛不敢看我,“对不起林先生,我明天就去买一样的补上,我——”

“带走了?”我皱眉。

“是……表叔实在喜欢,抱着瓶子不撒手,我……我不好意思要回来。”她语无伦次,“我赔钱,我赔……”

我看她急得脸都白了,反倒过意不去。几瓶老酒而已,父亲留下时也没说多珍贵。何况香寒介绍的人,总不会故意坑我。

“算了,”我摆摆手,“下次注意就行。”

她眼圈红了,连连鞠躬:“谢谢林先生,谢谢……”

我回到书房,关上门前,听见她在厨房里长长地、深深地吐了口气。

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06

第二天是周日,我起得晚。

宿醉般的头痛——虽然昨晚滴酒未沾。大概是熬夜赶报告的后遗症。洗漱时,镜子里的人眼睛浮肿,眼下泛着青黑。

黄玉香已经来了,在阳台晒衣服。见我出来,她动作顿了顿,随后低下头,继续抖搂床单。

“林先生早。”她的声音比平时更轻。

“早。”

早餐是清粥小菜,她摆好碗筷就退到厨房去了。我喝粥时,能听见里面传来细细的、持续的水声——她在反复洗着什么。

十点左右,门铃响了。

黄玉香去开门,我听见肖博裕的大嗓门:“黄姨!光誉在家吧?”

“在的在的,肖先生请进。”

肖博裕风风火火闯进来,手里拎着个精致的木匣子。他五十出头,身材发福,但精神头足,笑起来眼睛眯成缝。

“来来来,给你看个宝贝!”他直奔书房,连鞋都没换。

我跟着进去,看他小心翼翼地把木匣放在书桌上。

打开,红绸衬里,躺着一瓶酒。

瓶型古朴,酒标几乎褪成白色,但上面的字迹还能辨认——是更早的年份。

“六三年的汾酒,”肖博裕得意洋洋,“我淘了小半年才弄到手。怎么样?”

我凑近看,确实品相极好:“不错,花了不少吧?”

“钱不是问题!”他搓搓手,眼睛发亮,“关键是缘分。哎,你那八瓶呢?拿出来,咱们比比!”

他转身走向酒柜,我正要说话——

“光誉。”

肖博裕的声音变了。

不是惊讶,不是疑问,而是一种近乎惊恐的凝滞。

我走过去。他站在酒柜前,背挺得笔直,一只手还搭在玻璃门上。透过玻璃,能看见他那张脸——血色正一点点褪去,从额头到下巴,白得像纸。

“怎么了?”我问。

他缓缓转过头,眼睛瞪得极大,瞳孔缩成两个黑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然后他猛地抓住我胳膊,力气大得吓人。

“酒呢?”他问,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这里头的酒呢?那八瓶?”

我被他抓得生疼:“昨天黄姨招待亲戚,拿去了——”

“拿去了?”他打断我,每个字都在抖,“你是说,黄姨拿这八瓶酒,招待亲戚?”

“是啊,怎么了——”

肖博裕松开我,往后退了两步。他抬手抹了把脸,手掌在颤抖。他看看酒柜,又看看我,像是想从我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痕迹。

最后他说:“林光誉,你知不知道,这八瓶酒值多少钱?”

我笑了:“老酒而已,能有多贵。我父亲留下的,又不是什么——”

“够在城郊换套别墅。”

他的话像一记闷棍,砸在我后脑勺上。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耳朵里嗡嗡作响,肖博裕的脸在视线里晃动,模糊又清晰。

“你说……什么?”我听见自己在问。

肖博裕一步跨到酒柜前,手指戳着玻璃,戳着那些空荡荡的格子:“这瓶!七九年的地方国营茅台,品相完美的,上个月拍卖会成交价二十八万!这瓶!同年的五粮液,酒线到颈,二十万起!还有这三瓶地方孤品,一套!一套啊!现在藏家到处找,开价百万都有人接!”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吼。

“我上个月是不是跟你说,有买家想收?你跟我说是非卖品!非卖品!转头你就让保姆拿去招待亲戚?!”

我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四肢冰凉,指尖发麻。那些数字在脑子里乱撞,二十八万,二十万,百万……加起来是多少?我没法算,数字太大,大得像假的。

“不可能,”我听见自己说,“就是普通老酒,我父亲留下的……”

“普通?”肖博裕苦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林光誉,你收藏这么多年,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七十年代末的老酒,保存完好的,现在是什么行情?啊?你随便问问行里人都知道!”

他抓住我肩膀,用力晃了晃:“酒呢?酒现在在哪儿?”

我机械地转头,看向厨房方向。

黄玉香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书房门口。她系着围裙,手里还攥着抹布,脸色惨白如纸。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总是低垂、总是躲闪的眼睛。

此刻里面全是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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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肖博裕的反应比我快。

他松开我,几步冲到门口,堵住了黄玉香的去路。他个子高,身材又胖,往那儿一站,整个门框都被填满了。

“黄姨,”他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酒呢?”

黄玉香往后退,背抵着墙。她嘴唇哆嗦,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喘不上气。

“我问你,”肖博裕往前逼近一步,“昨天你招待亲戚,拿的是不是酒柜最上层那八瓶?是不是?”

黄玉香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滚下来。她点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亲戚呢?”肖博裕追问,“酒是他们带走的?带去哪儿了?什么人?叫什么?住哪儿?”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去,黄玉香只是摇头,拼命摇头。她蜷缩起来,像只被逼到角落的动物。

我走过去,拉开肖博裕:“老肖,你先冷静。”

“冷静?!”他甩开我的手,眼睛通红,“林光誉,那是几百万!不是几百块!你让我怎么冷静?!”

几百万。

这个词终于砸实了。不是几十万,是几百万。够在城郊买别墅,够我安安稳稳过下半辈子,够——够很多我想都不敢想的事。

可我父亲留下的,明明只是几瓶老酒。他当年买的时候,一瓶才几块钱。他存在床底下,存了一辈子,临走前写纸条说“给光誉结婚用”。

怎么会变成几百万?

“黄姨,”我开口,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你说实话。酒到底去哪儿了?”

她睁开眼,泪眼模糊地看着我。那张总是平静、总是恭顺的脸上,此刻全是裂痕。

“亲戚……带走了……”她重复着昨天的话,但语气虚得飘忽。

“什么亲戚?”我问,“叫什么名字?电话多少?我现在打给他们。”

她摇头,只是摇头。

肖博裕掏出手机:“报警吧。这属于盗窃,金额特别巨大,够判十年以上。”

“不要!”黄玉香尖叫起来,扑过来想抢手机,被肖博裕一把推开。

她跌坐在地上,围裙散开,头发也乱了。她仰头看着我,脸上涕泪横流:“林先生……求求您……别报警……我赔……我赔您钱……”

“你赔?”肖博裕冷笑,“你一个月工资多少?三千?四千?赔几百万?赔到死都赔不起!”

黄玉香浑身发抖。

她跪坐起来,双手合十,朝我作揖:“林先生……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动您的酒……可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没办法?”我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她嘴唇翕动,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几次想开口,都没能发出声音。

最后,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深吸一口气:“是……是香寒。”

我的呼吸停了。

“香寒让我拿的。”她说,声音低得像耳语,“她说……她男人出了事,等钱救命……”

肖博裕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黄玉香的抽泣声,细碎,绵长,像钝刀子割着空气。

香寒。

我妹妹。

那个前天晚上还打电话来,让我“注意身体”的妹妹。

08

我让肖博裕先回去。

他临走前欲言又止,最后拍拍我肩膀:“需要帮忙随时打电话。报警……你再想想。”

门关上,屋子里只剩下我和黄玉香。

她还坐在地上,背靠着墙,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我倒了杯水递给她,她没接,只是摇头。

“说吧,”我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从头说。”

黄玉香抹了把脸,开始断断续续地讲。

两个月前,香寒找到她。不是在电话里,是专门来了一趟,在她租的城中村小屋里。

“香寒脸色很不好,眼睛都是红的。”黄玉香声音发颤,“她说她男人马浩然做生意,被人骗了,欠了一屁股债。债主找上门,说不还钱就要他一只手。”

我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椅子扶手。

“她说走投无路了,能借的都借了,能卖的也都卖了,还差一大截。”黄玉香抬头看我,“后来她问我在您这儿干活,见没见过您藏的酒。”

我心脏一紧。

“我说见过,摆了一柜子。她就问,有没有特别老的,特别贵的。”黄玉香低下头,“我说我不懂,但林先生有几瓶,单独摆着,擦的时候特别小心。”

“她怎么说?”

“她没说话,就是哭。”黄玉香绞着围裙角,“哭了半天,才跟我说……说她从肖先生太太那儿听说,您那八瓶酒值天价。说要是能卖了,她家的债就能还清。”

肖博裕的太太。我想起来了,上个月家庭聚会,肖太太确实来过家里,在书房转了一圈,还夸我酒柜气派。

“她让你偷酒?”我问。

“不是偷!”黄玉香急急辩解,“她说……说让我跟您商量,看能不能借。可我知道,您不会答应的……那些酒您当宝贝,擦的时候眼神都不一样……”

她停顿了很久,才继续说:“后来她又来找我,说债主给最后期限了,再还不上,就要出人命。她跪下来求我,说只要我能把酒拿出来,她卖了钱分我两成。”

“你答应了。”

“我……”黄玉香眼泪又涌出来,“我儿子盖房,还差五万块钱……工头天天催……香寒说,两成至少几十万……我……我鬼迷心窍……”

所以昨天那出戏,全是编排好的。所谓的“远房亲戚”,就是香寒和马浩然。所谓的“招待”,就是为了名正言顺把酒拿走。

“酒呢?”我问,“现在在哪儿?”

“昨天就拿走了。”黄玉香声音越来越小,“香寒说……她有门路,能马上出手。说今天……今天就能拿到钱。”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下午两点。

“你联系她,”我说,“现在。”

黄玉香颤抖着掏出手机。那是个老旧的按键机,屏幕碎了角。她拨号,放在耳边,很快又放下。

“关机了。”她说。

我又让她打马浩然的电话。也是关机。

一连打了七八个,全是关机。

黄玉香握着手机,茫然地看着我:“昨天……昨天还好好的……说今天给我钱……”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是小区花园,几个孩子在玩滑梯,笑声隐隐约约传上来。

阳光很好,世界一片明亮。

可我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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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我没报警。

开车去城南的路上,这个念头一直盘旋在脑子里。

报警,警察立案,追查,也许能把酒找回来,也许不能。

但香寒会坐牢,马浩然也会。

他们还有个上初中的女儿。

那个孩子,叫我舅舅。每年春节,会给我发一条“舅舅新年快乐”的短信。

香寒住在城南的老小区,房子是马浩然父母留下的,六十多平,有些年头了。我把车停在巷口,徒步走进去。

楼道里堆着杂物,墙皮剥落。爬到四楼,敲门前,我停了几秒。

门开了。

是香寒。

她穿着家居服,头发凌乱,脸色蜡黄。看到我,她眼睛睁大,随即又黯淡下去。像是早就料到我会来,又像是希望我永远别来。

“哥。”她叫了一声,侧身让开。

我走进去。客厅很小,沙发旧得塌了半边,茶几上堆着药瓶和几张催款单。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廉价熏香的味道。

马浩然不在家。

“坐。”香寒说,声音干涩。

我没坐,站在客厅中央:“酒呢?”

她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那双手很粗糙,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没洗干净的污渍。

“卖了。”她说。

“钱呢?”

“还债了。”

“还剩多少?”

她不说话了。

我走到她面前,强迫她抬头看我:“林香寒,你看着我。那八瓶酒值多少钱,你知道吗?”

她眼圈红了,眼泪涌上来,但没有掉下来:“知道……肖太太说,至少三百万。”

“三百万,”我重复,“你卖了多少钱?”

她嘴唇哆嗦,半晌才说:“一百八十万。”

我闭了闭眼。一百八十万,几乎是拦腰斩。

“债呢?”我问,“欠了多少?”

“两百四十万。”她声音越来越低,“还了一百八,还差六十万。债主说……再给一个月,不然……”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我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弹簧硌得人难受。香寒站在我对面,像等待审判的犯人。

“为什么?”我问,“缺钱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她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跟你说?你会给吗?六十万,不是六万。你那些酒,宁可摆在柜子里看,也不会舍得卖。我说了,你顶多借我几万,杯水车薪。”

“可那是偷。”

“是,是偷。”她承认得干脆,“我没办法了,哥。浩然要是没了手,我们这个家就完了。丫丫还在上学,我不能让她有个残废的爹。”

她蹲下来,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哭声压抑着,从指缝里漏出来,像受伤的动物呜咽。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知道那酒是爹留下的……可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我看着她。这个比我小八岁的妹妹,小时候跟在我屁股后面跑,摔倒了会哭,我会背她回家。后来我们都长大了,有了各自的生活,各自的难处。

父亲走时,把老屋和存款留给我,因为我是儿子,因为我在身边。

香寒嫁得远,回来得少。

她没争,但心里有怨。

这怨埋了十几年,终于在今天,以这种决绝的方式爆发。

“黄姨说,你答应分她两成。”我说。

香寒抬起头,满脸泪痕:“是,我说了。但钱……钱一到手,债主就来了,全拿走了。黄姨那份……我给不起了。”

“你把她也坑了。”

“我坑了所有人。”她喃喃道,“我自己也完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我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银行卡,放在茶几上。

“这里有二十万,密码是我生日。”我说,“先还一部分,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香寒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那张卡。

“哥……”

“我不是为了你。”我打断她,“我是为了丫丫。”

我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香寒叫住我。

“哥,”她声音很轻,“那些酒……对不起。”

我没回头,拉开门走了。

下楼时,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10

黄玉香走了。

第二天清早,我起床时,发现玄关的鞋柜上放着一串钥匙,还有一沓用牛皮纸包着的钱。打开数了数,六千块——是她两个月的工资。

她没留纸条,没发短信,就这样消失了。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里,连痕迹都没留下。

我给香寒打电话,问黄姨的去向。香寒说她也不知道,昨天之后就没联系过。

“可能回老家了,”香寒说,“她儿子那边……估计也瞒不住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大片光斑。酒柜在书房门口,玻璃反射着光,刺得眼睛疼。

肖博裕后来又来了几次,每次都想劝我报警。我摇头,说算了。

“几百万啊光誉,”他痛心疾首,“你就这么算了?”

“不然呢?”我问,“把我妹妹送进去?把她家拆了?”

他无话可说,只能叹气。

后来他帮我联系了几个买家,把酒柜里剩下的老酒陆陆续续出了手。钱不多,五十来万,我都转给了香寒。

马浩然的债总算还清了。他来家里找过我一次,拎着水果和烟,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我让他进来坐,他搓着手,一个劲儿说“对不起”。

“哥,这钱我们一定还,”他眼睛里有血丝,“我做牛做马也会还。”

我说不急,先把日子过稳当。

他走时,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深深鞠了一躬。

书房里的酒柜空了。

我把柜子拆了,原处改成了书架,摆上这些年没空读的书。

偶尔夜深人静,我还会走到那里,看着那一排排书脊,想起曾经立在后面的那些瓶子。

父亲留下的八瓶酒,就这样没了。他攒了一辈子,我守了半辈子,最后变成了别人手里的钱,填了一个无底洞。

香寒后来来过一次,带了自己包的饺子。我们坐在餐桌两边,沉默地吃。饺子馅咸了,但我没说。

临走时,她站在门口,回头看我。

“哥,”她说,“等丫丫考上大学,我们就搬走。这房子卖了,钱还你。”

我点头,说好。

她走了,楼道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关上门,回到客厅。夕阳西下,房间里昏黄一片。书架上那排书,在余晖里投下长长的影子。

忽然想起父亲老屋的门槛。夏天傍晚,他坐在那里,摇着蒲扇,脚边放着搪瓷缸。他抿一口酒,眯起眼,看巷子里的孩子跑来跑去。

现在我明白了——有些酒,不是用来喝的。

是用来藏的。藏久了,就成了心事。成了债。成了人与人之间,永远填不平的沟壑。

酒没了,债也没全清。我和香寒坐在各自的世界里,中间隔着那八只空瓶子的距离。

谁也没再提那场“亲戚”的饭局。

仿佛它从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