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曰:“庠者养也,校者教也,序者射也;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书院则始于唐、兴于宋,尤其重视授业解惑与人格养成——师生晨诵夕省、辩难问疑,在传习经典的同时涵养心性、砥砺品行,历代先贤往往在书院的山水庭院之间延续着知识和精神的薪火。
我们以文学化的视角走进书院:既关注其建筑规制、学规学约,也讲述人物掌故、日常细节,透过文字感受一方庭院中的读书声、论道情,“天之未丧斯文也”。
来源 | 中国教师报
作者 | 李文丽
湖南省慈利县芙蓉学校
入德之门
渔浦书院位于湖南省慈利县阳和土家族乡的渔浦村,背倚太华山,茹溪旁流、澧水绕前,已有100多年的历史。从阳和乡下高速转向乡村公路,田野间陇陇青绿,油菜长势喜人,土地之上蓬勃新鲜的力量让人的心境平和安宁。村舍房屋被一片片绿意环绕,远山合围、近水相依,诗画田园尽在眼前。转过几道弯,远远望见一片古色古香的建筑群,古木苍苍掩映其间,那便是渔浦书院了。
明朝万历年间的慈利县志记载:“环慈皆丛山……民以佃猎渔罟为生,而无外慕。”溇澧大地因处于大山之中,文化闭塞、教育落后,即使是富家子弟也要到外地的书院深造。清光绪九年秋(1883年),慈利名绅田金楠议建学院,众乡绅附议并慷慨捐资。书院修建至一半时,因资金短缺面临半途而废的境遇,乡富李长青置酒集客,酒至半酣之际起身对宾客道:“乡校之兴,适届今日,前之富者,已不及待,兹不可以省乎!”这位乡富是出了名的吝啬,今日竟然慷慨出资百万,众人惊异其言行的同时也受到感召,竞相出资捐赠。历时3年多,书院于1887年春终于建成。
行至书院门口,但见青灰的围墙上沿以灰白的线条勾勒出轮廓,檐角飞翘的马头墙高高耸立,高低错落间尽显古朴风雅之美。黑白相间的瓦当给墙面绘出花边,阳光在檐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和婉静美。院墙的高垛之下立着一扇小门,门框以红石条砌成,石条上雕刻着水波一样的纹理。两扇烟色的旧木门对开,门上裂出一道道竖纹,斑驳厚重。门额之上写有“入德之门”几字——“入德”一词源于儒家经典,寓意书院注重道德修养,希望学子通过修身养性实现人格的完善。门两边分别挂着“慈利县渔浦书院青少年科普教育基地”“慈利县阳和土家族乡渔浦小学”两块匾额,历经百年,学脉绵延,这里仍发挥着教育功用,仍是教书育人的主阵地。
从“入德之门”进入渔浦书院,宁静感和厚重感扑面而来。两棵百年翠柏撑起一片绿荫,阳光泻下明暗相间的光影,古树枝干苍劲、筋骨铮铮,像是某种无声的力量在传承、生长。院落的内墙挂着儒家思想核心伦理体系的12个字:仁、义、礼、智、信、忠、孝、悌、节、恕、勇、让,传统文化与时代的脉搏同频,连接着过去、现在、未来。踩着古柏投下的影子,踏上书院正门前的石阶,依稀看到学者在此讲学、学子在此求学的身影,他们留下的脚印就刻在石阶深深浅浅的痕迹里。
那一年,渔浦书院初建成,便汇集了一批知名学者在此讲学,他们是阎镇珩、李绍华、吴恭亨、田金楠、向庭佐等,书院也吸引了众多青年学子来此求学。
那一年,渔浦书院改为高等学堂,中共红色电台创始人之一张沈川在此学习。学堂课程丰富,包括国文、英文、物理、历史等,曾经的书院山长吴恭亨题联“新学阐欧美;深山生龙蛇”“茹澧百派合;太华一峰高”,生动诠释了渔浦书院的时代作用和地位。
那一年,渔浦书院改名渔浦小学,培养了许多知名人士。大革命时期,学校成为革命活动的中心,张沈川等人在此组织民众、发动革命。后来,学校又成为地下党的活动基地,为抗日运动作出了贡献。
渔猎群经
书院大门两侧楹联为“渔猎群经,导扬百氏;浦云十色,溪月九霄”,出自晚清湖湘学者曾传构之手,既表达了有教无类和因材施教的含义,也提出了重教兴学、惠泽百姓的教育主张。上联照应书院之“功能”,广泛涉猎经典,以学识文化教导滋养百家弟子——“渔猎”一词带着湖湘人“霸得蛮”的狠劲儿,这正是渔浦学子代代相传的求索精神;下联描绘景色,云绚丽、月明朗,自有山水辽阔的旷达之境,同时隐喻文章锦绣,祝愿学子蟾宫折桂。现在读来,这副对联似乎暗含一种微妙的平衡:行动上热忱浓烈,如深海暗流、如火焰燃烧;心态上恬淡静远,如高空皓月、如天边云霞。
大门的门槛是条石雕琢而成,被来来往往的脚步磨得光滑。为表“尊师重道”的精神,教师走门槛的中间,学生走门槛的两边——百年过去,门槛两边比中间矮了许多。跨过门槛进入内院操场,几株古柏与外院的一样挺拔、苍劲、森郁。100年时间,它们默默守护在这里,见证岁月的变迁,也陪伴一代又一代学子度过了无数晨昏日夜。
操场两侧是书院的东西两斋,两斋各设一道隔音墙,书声琅琅彼此不相闻。据说,当时是以草木灰混着黄泥土浇筑于墙砖之中,又算好了隔音墙与书斋的距离,才能达到如此效果——可惜现在见到的隔音墙是后来修缮的,已经失去了隔音的效果。西面的书斋,现在依然是渔浦小学的教室,从正殿的西侧转过去,穿过一道耳门就到了教室外的长廊。古色古香的书斋依旧是当时的模样,而从中走出的读书人,不再是布衣长衫的九澧青年,而是戴着红领巾的小小少年。学生的歌声、读书声、嬉闹声如同一条回旋着水花的溪流,流淌在灰墙黛瓦的宁静之中,生生不息地带给古老的书院绵延无尽的活力。
书院正殿的对联是:“今日小学堂,愿诸努力;他年新人物,从此诞生”,出自吴恭亨之手,横批为“茹溪撷秀”。这副对联直白通俗,与大门对联的风格截然不同,留下了不同时期的文化特征。作为澧水流域教育发展的“活化石”,渔浦书院的教育理念不断向前发展,从科举制度废除之前的传统理学到民主革命的思想与维新变法交汇碰撞,渔浦书院的教育思想也从“渔猎群经,导扬百氏”变为“他年新人物,从此诞生”。
新浪潮、新思想涌现新人物——维新变法时期的李炳寰、田邦璇,辛亥革命时期的李执中、王正雅、杜心五,新民主主义革命时期的袁任远、于兆龙、张沈川……他们在渔浦书院博学包容、与时俱进的办学理念下,纷纷成为时代弄潮儿或某个领域的领军人物。
溪月九霄
从正殿的大门望出去,庭院深深、古木苍苍,阳光斜落在门窗上,风里依稀响起晨诵暮读的回声。
那一年,李炳寰在渔浦书院师从吴恭亨,以全省第一名的成绩考入长沙时务学堂;田邦璇随父田金楠就读渔浦书院,与李炳寰同年考入长沙时务学堂;后来,李炳寰、田邦璇等人追随梁启超、熊希龄等流亡日本。
那一年,14岁的杜心五来到渔浦书院求学,读经史、练书法。杜心五勤奋努力,深得山长器重,命他赴澧州应考。1900年,杜心五赴日留学,1905年加入同盟会任孙中山保镖,后来以“南北大侠”的名号享誉全国。
那一年,王育瑛在渔浦书院启蒙,后来在保定陆军军官学校毕业,入职川军先后任国民革命军第43军第五师旅长、198师师长、第54军副军长等职。1939年,王育瑛率部远征缅甸抗日。
那一年,年幼的张沈川在渔浦书院读书。他于1926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28年组建慈利共产党组织,后来被誉为“红色电波之父”。
在“彰义祠”看到了这些“新人物”波澜壮阔的一生,他们生命的高度和广度与时代共振,而决定他们一生走向的起点正是这所乡间书院。后来,他们成就了各自的辉煌人生,辉映着这所乡间的书院,影响着一代又一代的学子——这不正是“渔猎群经,导扬百氏;浦云十色,溪月九霄”吗?
穿过墨香的气息,走过亭台楼阁,轻抚红墙青砖,青苔悄然没过天井的石阶,岁月爬过老墙留下的斑驳痕迹,却也无法掩去匠心独具的精致。每一块青砖背面都刻有“渔浦书院造”的字迹,这样的烙印永远无法磨灭。老墙的勾缝精细又利落,线条流畅、纹路清晰,墙上用泥土石灰绘出的“忠孝”二字,现在看来依然脉络分明、笔锋劲道。100多年过去,当年办学的豪气和志向依旧激荡着人心,让人由衷发出赞叹。
登上“八角楼”,也就是当年的藏书楼,村书记老廖感慨地介绍:书院藏书原有近10万册,可惜历经社会变迁而散失殆尽,藏书楼如今仅留下一方古老的菊花石砚台。书桌上有一本由慈利旧时影集编辑而成的书籍,黑白页面上一张张老照片恍如旧梦:那些灰调的岁月已经成为过去,如今的溇澧大地山明水秀。书架的一角摆放着清华大学学生与渔浦小学的孩子共同完成的手工作品,一幅“毛线画”引起了我的注意:绿色的田野之上盛开着一朵蓝色的花,生长着一棵红色的心形树,“花”与“树”沐浴在阳光下,生机盎然。
澧水河畔,太华山下,古老的渔浦书院静默于苍苍古木之间,它的传奇不在于固守,而在于一次又一次崭新的开始。
编后记
虽久不废 斯谓不朽
本报记者 金锐
慈利算不得一座名城,渔浦书院算不得一座名书院,书院的山长田金楠、吴恭亨等也算不得声名远播之士。然而,当我们重新经过渔浦书院之时,仍然能一窥当年学风鼎盛的壮采。
田金楠是渔浦书院的首任山长。从零星资料中可以知道,田金楠自幼便有神童之誉,20余岁成为贡生后却没有继续科举求仕之路,而是选择了回乡教书,进而创办渔浦书院。对于田金楠,有人评价为“愿读书、不做官;焉用文、与偕隐”,可能正是这种性格决定了田金楠的选择。
对于渔浦书院,田金楠志向极大,他曾为书院写过一副对联:“峒蛮讧汉,土酋啸明,中更李唐赵宋,上下古今二千年,禽狝草薙,汔无宁时,日月曾几何,弦歌诗书,盖四海承平久矣;澧水带前,太华屏后,远环龙寨天门,蜿蜒磅礴数百里,鳞错虬盘,凑此堂宇,乾坤兹一洗,将相文武,与诸君深造期之。”上联历数两千余年的教育历史,下联则写出了自己心目中理想的教育形态。渔浦书院,是田金楠“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的理想场所,绝不仅仅是乡间的一间书塾而已。
从流传的诗文联语来看,田金楠温文尔雅、彬彬有礼,应该属于传统的文人一类。他的继任山长吴恭亨则不然,一腔愤懑之情积郁于胸,嬉笑怒骂,自成文章。对于晚清、民国的时局,吴恭亨深感忧虑,他一方面为文化难以传继而惋惜,另一方面又热切盼望从这片积弊百年的土地上生出新的思想。他曾登上长沙天心阁,举头四顾、刬然长啸,发出“天地苍茫,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心胸开拓,块以视衡岳,杯以视洞庭”的感慨,对于当时的风云人物,吴恭亨则长叹:“盖为湘局下一掬之泪矣。其庞然大者,如段祺瑞,如徐树铮……皆冰消瓦解,或走或死,几成千篇一律之结局。然则谓多兵可以自固,吾民弱可以重侮者,其果信耶,抑非耶?”
吴恭亨晚年写下著作《对联话》,记载了关于渔浦书院的教育精神,以及乡贤田金楠、陈逢元、袁少枚诸人的言谈行止,吉光片羽,赖以流传。设若没有吴恭亨的著作,田金楠的文采风流恐难以为后世所知,渔浦书院或许也将渐渐消没于尘世之间;而若没有渔浦书院和它的历任山长,《对联话》一书的文学价值和其中的思想价值也要大打折扣。一本著作与一座书院,就这样默默地牵绊于斯。
田金楠应是守成传统的性格,吴恭亨则锐意进取,但他二人相交甚笃,也常以学问互通有无。两名山长的学识无疑深刻影响着渔浦书院的教育观念和书院的莘莘学子,所以书院颇有“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担当。书院尊重传统的价值,学子在这里弦诵不绝,承继先贤之道;同时也绝不故步自封,新人物、新文化、新思潮在这里风云际会、滚滚向前。这是书院的担当和使命,也是历任山长的胸襟和抱负。
先贤有言:“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
兴庠创序,使学子有所依,此之谓立功。
著书立说,使后世有所鉴,此之谓立言。
传道济世,使天下有所化,此之谓立德。
如此,则渔浦书院可谓不朽,则田金楠、吴恭亨诸公可谓不朽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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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 中国教师报
编辑 | 皮皮兵不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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