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丽水日报
从缙云壶镇出发,向东行驶。
路随山转,人声渐稀,忽见青翠压顶,古宅错落——硳背村到了。
虽不似名村古镇般游人如织,但这坐落于火山口石坡之上的村落,已在云雾与流水间静立六百余年。2017年,硳背入选浙江省第一批省级传统村落名录。
完整的石构骨相、苍劲的古树气韵、清冽的飞瀑流泉,硳背守住的,是深山的时光沉潜,也是浙南古村的原生境界。
1
村子的诞生,从一开始就与水有关。
“硳”,对于许多习惯用拼音的人来说,是个生僻字。在当地,百姓习惯把瀑布称为“硳”,而村子恰好建于瀑布之上,意为“硳之背”。这便是村名的由来,也是这个村落与生俱来的姿态。
进村,先见水。
远远望去,整个村子像被一双巨大的手臂轻轻环抱着。那郁郁葱葱的山林间,一条白练悬空而下。隔着距离,听不见声音,但它就那么存在着,像一个沉默的引言,为即将展开的村庄故事作序。
最先引人注意的,是树。
阳光映照着一片蓊蓊郁郁的古树林,古柏、古松、翠竹错落生长,与石屋、石巷融为一体,构成“村在林中、房在树下”的诗意画卷。这些古树,无需刻意修剪,只是顺应自然、自在生长。枝干苍劲挺拔,树冠遮天蔽日,默默见证村落的变迁。
伫立在村口的香樟则多了几分温婉,树干弯曲多姿,直指苍穹。春日,新芽缀满枝头,为村落添一抹新绿;夏日,浓荫蔽日,可纳凉、可休憩;秋日,与金黄的枫叶相映,勾勒出层次分明的山野秋景;冬日,于傲雪中挺立,更显独特。
据村民介绍,村里百年以上的古树有15株,其中最“年长”的,是8棵松柏,树龄超过四百年。
这是什么概念?
于一棵树而言,那是无数次抽枝发芽,无数次叶生叶落。而对村落来说,那是一代又一代人的繁衍生息。而今,它们不仅是村庄的景观,更是硳背人的精神寄托。老一辈人常念叨:古树在,根就在,无论走多远,看见这些老树,就知道家在何处。
踏入硳背,心境会不自觉地沉静下来。
脚下是被岁月打磨如玉的石阶,青苔从缝隙间倔强生长。从前,挑盐古道穿村而过,是商旅往来的必经之路。脚步声、吆喝声,曾为这座深山村落带来烟火与生机。而今,路是旧的,却又被精心拾掇过,比如拐角处的小盆栽,石阶间的小野花,彼此相伴,互相点缀。
2
真正让硳背拥有筋骨的,是那些沿着山势、层层叠叠铺展的石头房。
这是独属山地人家的智慧。
大山里,有取之不尽的石头,其中不乏火山岩。硳背人就地取材,用一块块大小不一、色泽不同的山岩,像拼图一样,严丝合缝地垒起墙壁。这些石头巧妙地咬合在一起,虽形态各异,却共同组成一面面平整而富有纹理的墙体。
这样的古民居,远看如与山体共生的石堡,近观则尽显浙南古建的质朴与精巧,“泛着青灰与赭红交织的光泽”。数百年间,雨水在石墙上冲刷出深深浅浅的痕迹,青藤也不甘寂寞,紧紧攀附其上,将一片翠绿肆意泼洒。
硳背村,像极了一座露天的石构博物馆。房子是梯状的,这家的屋顶,或许正对着那家的院落。抬头可见石墙相接、灰瓦相叠,阳光透过缝隙洒下,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巷道由块石铺就,高低错落、蜿蜒曲折,连接着家家户户。
村里最大的一座四合院,足有二十多间。推开虚掩的门,里面空无一人。仰起头,从天井望去,能看见一方小小的天空和屋檐翘角的剪影。角落里,摆放着一些旧时的农具:笨重的稻桶,带着泥土气息的犁耙,还有挤满灰尘的石磨——它们是这片土地上曾经的春华秋实。
整个村子安静得出奇。
路上几乎没有遇到什么人。偶尔有留守的老人,坐在石凳上晒太阳,见了陌生面孔便温和一笑,脸上带着深山特有的淳朴。后来才知道,如今常住在村里的,只有十余位老人。青壮年早已沿着新修的公路,去了山外更繁华的世界。留下的,是这些走不动的石头房子,和离不开故土的老人。他们守着自己的菜园,耕种着几亩田地,种些蔬菜,日子过得平缓而悠长。
这份安静,让硳背免于被过度打扰,也让它不可避免地显露出些许落寞。前些年,村里开展了一场“微改造,精提升”的抢救性保护:用青石板修补破损的路面,为古树砌护栏,还重修了祠堂。这份小心翼翼的呵护,不是为了把它变成热闹的景区,而是为了让这份古朴,更长久地留存。
因地处山区,村里近六十年几乎没有新建房屋,依然是原生模样,被前来考察的浙江大学教授称为“浙东南最原始的原生态自然村”。
这又与祠堂大门上的对联呼应上了。
对联的上联是“听棠溪涛声声声入耳”,下联是“探古村风物物物相宜”,横批“仁遗僻壤”。意思是,此地虽然偏僻,但风景优美,是个讲仁义、讲文明的好地方。
如是,得到了印证。
3
来硳背,自然不能错过瀑布。
溪水从村庄外侧绕过,清澈得让人心醉。它不知疲倦地跌落、碰撞、飞散、融合,时而隐入草丛,时而露出真容,一路欢腾着向下游奔去。沿途,古朴的石拱桥静卧其上,桥身上爬满了藤蔓,煞是好看。
越靠近,水声越发清亮起来。及至一处山崖转折处,眼前豁然开朗。先前在山那边看到的瀑布,此刻就真真切切地挂在眼前。它不像庐山瀑布那样“飞流直下三千尺”,也不似黄果树那般气势磅礴。它只是从崖顶上漫出,跌落在嶙峋的岩石上,被撕扯成无数细密的水珠和几缕薄纱似的水帘。
瀑布之水,源自高山清泉,水质清冽甘甜,不含一丝杂质。古时,村民饮水、灌溉皆靠此水,流水穿村而过,滋养着这片土地上的一草一木、一屋一人。这个时节,水流不大,声音也因此显得轻柔,哗哗啦啦的,像大山在低声细语。
瀑布之下,是以整块岩石为底的溪涧。水流在岩石间蜿蜒,形成深浅不一的水潭,潭水清澈见底。岩石呈四十五度倾斜,光滑如镜,水流漫过,便化作满涧的碎玉,莹白一片。即使是在枯水时节,这涧中依然是一条长长的白练,与周围苍翠的山色相映成趣。
这“硳”,便是村子永恒的脉搏。因为它,这个石头垒成的村落,有了呼吸,有了生机。
忽然想起村中的寥寥老人。他们像什么?或许就像这亘古不变、从容落下的瀑布。他们守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力量:用最朴素的方式,演绎“生活”。
离开时,已是黄昏。
落日的余晖洒在石屋上,为青灰色的岩石镀上一层暖金色。古树的影子被拉得悠长,水流在余晖中泛着金光,一切都恰到好处。回头望去,硳背村依旧静卧在大山的怀抱里,瀑布依旧“无声”地悬挂着——等待每个心怀诗意的人,来邂逅,来倾听,来读懂深山里的岁月悠长。
眼下,棠溪水库的路,已修到了村口。
或许,不久后的硳背,将迎来新模样。
记者:陈炜芬 汪峰立/文 通讯员 卢荣任/图
编辑:杨祝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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