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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今天谈起20世纪后期的法国历史学时,很容易用一个词来概括它的变化:碎片化。曾经的宏大总体史不再流行,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看起来细小,甚至琐碎的主题:气味、童年、身体、死亡、日常生活。历史不再试图讲述一个整体的世界,而是不断进入局部、进入经验、进入那些曾经被忽略的角落。

在弗朗索瓦·多斯看来,这种转变意味着一种退却。在他1987年的著作《碎片化历史学》中,历史学仿佛正在失去它曾经最重要的能力:整合。它不再能够像年鉴学派鼎盛时期那样,组织起一个跨越经济、社会与地理的总体结构,而逐渐变成一系列彼此分散、难以对话的研究碎片。这种判断并不难理解。毕竟,当一个学科不再提供“整体图景”,人们很自然会感到不安,仿佛我们失去了理解世界的地图。

但是果真如此吗?如果换个视角,历史学并没有放弃对世界的解释能力,它只是改变了自身的存在方式。它不再以一个清晰可见的“体系”出现,而开始更像一种嵌入在各个领域之中的基础结构。换句话说,历史学正在从一种“显性的知识帝国”,转变为一种“隐性的认知基础设施”。

历史学在这里不再只是提供知识,而是在悄然定义:什么样的解释是“合理的”,什么样的现实是“可以被理解的”。在这个意义上,历史学已经不再仅仅是一个学科,而更像是一种底层的人类文明认知基础。它不直接告诉我们答案,却赋予了我们可以如何提出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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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内容出自新京报·书评周刊3月27日专题《历史学的观看之道》B06-07版。

专题更多内容详见:

撰文|贺婧慧

“总体性”的建构

如果我们把时间往前推,会发现多斯所哀悼的“总体性”,并不是一种自然存在的状态,而是一段被精心建构出来的历史。

在20世纪中期,以费尔南·布罗代尔为代表的年鉴学派,曾经成功地塑造了一种具有统治力的史学范式。在这种范式中,历史不再只是政治事件的编年,而是一套能够整合地理、经济与社会结构的综合性解释框架。从表面上看,这是一场方法论的革新。但如果换一个角度,它同样是一种知识权力的形成过程。

借用皮埃尔·布尔迪厄的理论,学术世界从来不是一个纯粹中立的空间,而是由不同力量竞争构成的“场域”。在20世纪50年代至70年代的法国史学界,年鉴学派不仅通过《年鉴》期刊确立了新的研究范式,更建立了一套严密的学术准入与资源分配体系。布罗代尔及其追随者通过执掌高等实践学院第六部(EHESS的前身),实现了对学术职位的制度化控制,确保了教职与研究员名额优先流向认同该学派逻辑的学者。

与此同时,布罗代尔凭借极强的行政手腕对接了美国的福特基金会,将巨额资金定向投入到符合“长时段”与“量化史学”要求的大型集体项目中。这种对职业与资金的双重垄断,直接推高了学术生产的门槛:只有那些愿意处理大规模气象数据、物价波动或人口结构的课题,才能获得出国考察和聘请助手的经费。

在这种场域中,年鉴学派实际上掌握了对“历史问题”的定义权。他们设定了一套严苛的筛选协议,将关注个体决策、政治偶然性或外交密谈的研究,贬斥为肤浅的“事件史”,而只有触及底层社会结构与物质文明的探索,才被认可为“真正的历史问题”。通过这种标准与资源的深度绑定,年鉴学派在大约三十年的时间里,不仅统治了法国的学术空间,更在大脑层面预装了一套全球史学界通用的编译器,使得任何不符合其逻辑的研究,在选题阶段就会因缺乏资源支持而面临边缘化。

当一种范式不仅提供解释,还开始决定“什么值得被解释”时,它就已经不再只是知识,而成为一种结构性的权力。

在这一权力结构之上,“总体史”作为一种理想逐渐确立下来。历史学不再满足于局部的描述,而试图构建一个能够容纳一切的框架:长时段的地理环境、缓慢变化的经济结构,以及嵌套其上的社会关系,共同构成一个稳定而宏大的解释系统。

这种架构带来了巨大的优势。它使得历史学第一次能够以跨学科的方式运作,使原本分散在不同学科的知识被纳入同一个解释框架之中。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这种能力几乎定义了历史学的学术地位,构建了庞大历史学帝国。但正是在这种成功之中,一种不易察觉的限制也逐渐显现出来。

当一个系统试图处理“长时段”的稳定结构时,它不可避免地需要压缩变化、过滤噪音,并将个体经验纳入更大的模式之中。情绪、事件、体验,在这样的尺度之下,很容易被视为不具代表性的细节,从而被排除在核心叙事之外。

而正是在这些被忽略的地带之中,新的史学转向开始酝酿。因此,后来被称为“碎片化”的变化,并不是对这一体系的简单否定,而更像是一次压力累积后的释放。当原有的架构无法继续容纳不断增长的经验密度时,意义的生产开始从中心溢出,转向那些更接近个体感知的层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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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片化的历史学》

作者:(法)弗朗索瓦·多斯译者:马胜利

版本:北京大学出版社

2025年10月

碎片化的真相

多斯写作《碎片化的历史学》的1987年,是冷战末期,正值法国知识精神的信任危机之中,之前的宏观叙事集体失灵。在某种意义上,他描述的年鉴学派的碎片化,是知识分子面对更多复杂世界的“防御性退缩”。在他的事业里,当历史学从“总体性”转向“碎片化”时,意味着历史学正在失去原有的深度?

可能多斯忽略了这种历史学的碎片化,也包含着一种可能性,即如何从“对现实的逃避”转化为一种“更细微的抵抗”。如果大叙事是压迫性的,那么碎片就是藏身之所。但是多斯的提醒并非全无道理,如果历史只剩下精致的碎片,那它就成了学术界的中产阶级软装,失去了刺痛时代神经的力量。

围绕心态史、感官史与微观史的争论,往往集中在这一点上:当研究对象变得越来越细小,历史是否仍然能够提供有意义的解释?还是说,它只是不断退回到琐碎经验之中,放弃了理解世界的能力?这种担忧并不陌生。但它也许建立在一个前提之上:只有“宏观整合”才等同于“理解”。

如果我们悬置这个前提,就会看到另一种可能性。那些看似细碎的研究,并不只是把历史研究范围切得更小,而是在改变“意义是如何产生的”。与其说历史学在缩小,不如说它在把意义的生产,分布到经验的每一个节点之中。这并不是一场规模的缩减,而是一种结构的重组。

但当研究转向微观层面时,集中模式开始被打破。历史学不再试图在一个中心完成所有解释,而是进入无数具体的经验之中:一个家庭的日常生活,一种气味的社会意义,一段童年的记忆结构。这些研究看起来彼此分散,但它们并不是孤立的。它们更像是一组分布在各处的“感知装置”,在不同位置上捕捉人类经验的细节。

史学的任务发生了变化。它不再是去“汇总世界”,而是让世界在不同层面上变得可被感知。当研究深入到经验的细部时,一个新的现象开始出现:历史学不再局限于自身的学科边界,而不断与心理学、人类学、社会学等领域发生连接。

阿兰·科尔班对嗅觉的研究,揭示了感官是如何参与社会秩序构建的。在18世纪至19世纪的法国,对恶臭的定义和排斥实际上反映了新兴中产阶级通过建立嗅觉屏障,来完成与贫民窟,甚至与死亡意象的心理切割。这种生理层面的厌恶,成为阶级隔离最隐秘的感官协议。

菲力浦·阿利埃斯通过考察图像与教育体制,指出了童年这一概念的历史属性。他发现,直到17世纪,儿童才逐渐从成人的混杂世界中剥离,被安置在学校和家庭共同编织的保护圈内。这一转变不仅重新定义了成长的周期,也确立了现代家庭以子女为核心的情感投资模式。而米歇尔·伏维尔则通过对海量遗嘱的量化分析,捕捉到了灵魂在面对终结时的世俗化趋势。他记录了遗嘱中宗教修辞的衰落与财产安排的细化,这标志着死亡正从一场上帝视角下的救赎叙事,降格为一种社会性的自然终结。

这三位学者的工作共同证明了:那些最私密的感官、最自然的生命阶段以及最极致的恐惧,本质上都是在特定的历史张力中被塑造出来的。

虽然年鉴第三代学者们在努力缝合微观与宏观,但现实中很多研究仍流于“趣味性”的琐碎。多斯的批评迫使当代的史学家在做微观研究时,必须回答一个问题:这个碎片与整体的关联在哪里?

在这个过程中,历史学的角色也在悄然变化。历史学成为开始参与定义一种更基础的东西:人类可以用什么方式来理解经验。在这种意义上,历史学逐渐从“生产知识”转向“规定知识如何被理解”。年鉴学派的许多观念:长时段、结构分析、日常生活史,最初曾被视为激进的史学创新。然而,当这些观念逐渐被社会科学乃至公共知识所吸收之后,它们便不再以“学派理论”的形式出现,而是沉入一种更深层的知识秩序之中。

事实上,上世纪80年代社会科学集体发生的“历史学转向”,并非一次心血来潮的怀旧,而是社会学与人类学意识到,任何脱离了时间纵深的结构分析都只是脆弱的截屏。它们开始大规模调用历史学的“长时段”与“心态史”逻辑,将其内化为自身学科的一部分。这种转向宣告了史学帝国的终结,却开启了史学全球基建的时代。历史学不再需要通过行政手段去“圈地”,因为它已经成为所有社会科学在处理复杂现实时,必须调用的底层逻辑。

在这种意义上,年鉴学派的命运并非简单的衰落,而是一种更为隐蔽的成功:它从一个显性的史学帝国,转化为支撑现代社会历史意识的一种认知基础设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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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世纪尼德兰画家扬·凡·艾克作品《阿尔诺芬尼夫妇像》局部。

伦理的负荷

如果说历史的“碎片化”还可以被理解为一种知识结构的变化,那么当历史学真正面对创伤经验时,这种变化会显露出它更深层的一面。随着上世纪70年代战后繁荣社会进入危机,与此同时各种宏大意识形态框架如功能主义、马克思主义、结构主义土崩瓦解。战争、屠杀、灾难,这些经验并不只是“尚未被解释”的历史材料。在很多时候,它们甚至还没有进入可以被解释的状态。它们以碎片、沉默、反复出现的影像存在,却难以被组织成连贯的叙述。在这些时刻,问题不再是“我们如何理解历史”,而变成了一个更基础的问题:这些经验,是否能够被理解?

在面对大规模创伤时,传统的宏大叙事往往会出现一种近乎本能的迟钝。它擅长处理结构、趋势与长期变化,却很难回应那些尚未被语言化的经验。那些断裂的记忆、无法讲述的细节,以及个体在极端情境中的感受。这些内容并不是“次要的”,恰恰相反,它们往往构成了历史经验最核心的部分。但由于它们难以被纳入既有框架,反而容易被忽略、压缩,或者被过度简化。正如人们熟知的,年鉴学派主要工作的时间是近代早期和中世纪,反而对充满矛盾冲突的20世纪史,予以回避。

但是这些缺失沉默的地带,历史学的另一种功用开始显现出来。历史学的工作,并不只是收集与排列事实,而是在进行一种“代谢”:它面对的是破碎、带有情绪负荷的经验,通过反复的叙述、重写与比较,使这些经验逐渐获得某种可以被理解的形式。

这就是保罗·利科关于记忆与叙事伦理的讨论提供了一种重要启示。利科认为,历史叙述不仅是对过去事实的重构,也是一种对失落世界的理解与回应。当历史面对战争、暴力与创伤时,叙事本身便承担起一种伦理功能:它既试图理解过去,也在某种程度上为那些无法完全被弥合的断裂提供语言。

从这一角度看,历史书写或许可以被理解为一种“哀悼的实践”。这种哀悼是在承认历史中必然存在很多难以整合的碎片,在人类经验有限性的前提下,继续维持对过去的理解与见证。历史学不再试图重建一个无所不包的知识帝国,而是在断裂之处维持一种持续的叙述在场。

于是保罗·利科超越了年鉴学派那种非人格化的、纯粹客观的结构分析,将历史学重新定义为一种“行动并受苦的人的现象学”。这一转向标志着史学焦点的彻底位移:历史的研究对象不再是抽象的物价曲线或地质周期,而是在时间洪流中奋力搏击、却又不可避免地承受着时代创伤的具体个人。

对于利科而言,“行动”赋予了历史以动力,而“受苦”则赋予了历史以伦理的重量。这种现象学的视角,要求史学家作为社会的治疗师,以一种同理心,去监听档案缝隙中那些微弱的呼吸。历史学的价值所在,即通过叙事,它让那些无名的行动获得意义,让那些沉重的痛苦获得迟到的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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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尔南·布罗代尔(Fernand Braudel),20世纪法国历史学家,年鉴学派第二代代表人物。

重构图景

通常来说历史学往往与“时间的距离”相关:越是久远的对象,越容易被纳入稳定叙述。但在20世纪80年代之后,这一边界开始被主动打破。

越来越多的史学研究,开始进入那些尚未冷却的历史现场,例如阿尔及利亚战争,以及维希政权的持续审视,时常被主流忽略的移民史。这些议题的共同点在于:它们不仅属于过去,同时仍然深刻影响着当下的社会记忆与政治情绪。在这样的情境中,历史学不再只是对既有材料的整理,而不得不面对不同群体之间彼此冲突的记忆版本:官方档案的沉默、个体口述的碎片、代际之间的理解断裂。

以亨利·鲁索的维希研究为例,在处理维希政权的记忆遗产时,实际上将史学研究转化成了一场宏大的集体心理精神分析。他运用精神分析的“哀悼”与“修通”的模型,去诊断法国民族心理中那块长期淤青的创伤。

在鲁索看来,法国社会长达几十年,用抵抗神话掩盖维希历史,本质上是由于无法承受“受苦”与“背叛”的真实而产生的病理性防御。史学家的介入,并非为了下达道德判决,而是要通过对档案细节的反复确认与客观叙述,带领社会完成那场迟到的哀悼。

另一个重要的变化,发生在历史学研究“尺度”的问题上。以前不久去世的历史学家雅克·雷维尔所推动的“尺度分析”为基础,做了一种总体史和微观史整合的可能性。一个看似局部的经验,并不是整体的“碎片”,而是进入整体的一种路径。当尺度不再被固定,历史学也重新获得了一种处理复杂性的能力,通过在不同层级之间不断切换,来维持理解的连通性。在此基础上,一种被称为“全球微观史”的研究方式逐渐出现。在这样的研究中,宏观与微观不再是对立的层级,而是可以相互转换的视角。

法国史学界打破了法国本土“六边形”的研究范围,历史不再局限于国家内部,而被放入更大的联系网络之中。跨国史与全球史的兴起,使法国被重新置入大西洋世界、殖民扩张与全球贸易的流动之中。与此同时,后殖民研究的推进,则进一步揭示了一个更复杂的事实:所谓“法国历史”,本身就是在与殖民地的互动中形成的。

第三个变化,另一条同样重要的路径,是跨学科的持续扩展。面对气候变化与生态危机,环境史与气候史逐渐成为重要领域。在这些研究中,自然不再只是背景,而被视为历史过程中的参与者:气候波动、资源变化,都会直接影响社会结构与人类选择。与此同时,数字技术的发展,也在改变历史研究的方式。数字人文通过对档案的数字化处理与数据分析,使一些过去难以处理的大规模材料重新进入视野。物质性重新进入历史的核心。对巴黎圣母院的数字化重建,不仅是一项技术工程,也提供了一种新的理解路径:通过数据模型去逼近中世纪工匠的空间感与实践经验。

在更广泛的层面上,文学、建筑、服饰等文化符号,也被纳入历史分析之中。特别是在法国大革命研究中,学者越来越关注这些符号如何塑造政治参与和权力表达。这些变化共同指向一点:历史不再仅仅通过文本被理解,而是在多种媒介与维度之中展开。

这些进展表明当代史学所展现的,并不是对碎片化的回避,而是一种在碎片化条件下的重新组织。

理解经验的智慧

如果从更长的时间尺度回看,所谓“碎片化”,或许从来就不是终点。它更像是一种转移:历史学从一种以宏大叙事为中心的显性结构,转向了一种不再显眼、却无处不在的认知基础。在这个过程中,历史不再只是被观察的过去,而逐渐演变为一种人类文明持续运作的条件。它规定了我们如何理解经验,如何组织记忆,也如何在差异与断裂之中维持彼此的可理解性。

以尤瓦尔·赫拉利为代表的当代写作,恰好提供了一个清晰的侧影。尽管他的叙述面向大众,但其内在逻辑却并不陌生:对长时段的依赖,对结构性力量的强调,以及将“共同想象”视为历史动力的判断,都可以追溯到年鉴学派所开启的那条路径。不同之处在于,这种曾经属于学术内部的“历史的方式”,如今已经悄然进入日常理解之中。我们不再只是阅读历史,而是在无意识中使用它。用它来解释制度的形成、共同体的运作,以及现实何以成为现在的样子。

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历史学完成了一次不易察觉的转变。它不再以帝国的形式存在。它也不再需要占据中心。它更像一套持续运作的基础设施:支撑理解发生,却很少被直接看见。

因此,问题或许不再是历史学是否失去了整体,而是当整体不再可见时,它以何种方式继续存在。一种可能的回答是:它不再提供一个统一的世界图景,而是在更深的层面上,维持一件更为基础的事情:让世界仍然可以被理解。

本文为独家原创文章。作者:贺婧慧;编辑:罗东 李永博;校对:吴兴发。未经新京报书面授权不得转载,欢迎转发至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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