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4日,“‘现在就唱歌’:何多苓艺术展”在深圳美术馆举行开幕式。1948年生于成都的何多苓,是中国当代艺术史上最具代表性、最具诗性气质的艺术家之一。他的创作始于一个思想觉醒的年代,始终以沉静而独立的姿态,持续探索生命、自然与情感的多维景深。

此次展览由深圳美术馆主办,应空间当代艺术中心协办,作家许知远、著名演员袁弘与应空间当代艺术中心创始人赵剑英,三位跨领域文化实践者联合策展,尝试从研究、感知与思想三重维度出发,系统梳理艺术家何多苓自上世纪70年代至今跨越半个多世纪的艺术旅程。

展览依循多个主题章节展开,包括“延宕的青春”“异乡人的面孔”“内在的异域”“忧郁的赋形”“建筑作为方法”“感性的技术”等。展览汇聚了艺术家百余件重要作品,全面呈现何多苓艺术生命的轨迹。观众不仅能看到其创作生涯中最具影响力的代表作品,更有大量草稿、手稿与相关文献首次集中展示,揭示作品从灵光初现到最终完成的思维脉络。这使观众得以窥见一位真诚的艺术家,如何以笔为舟,在时代河流中孤独而坚定地航行,并将其对存在的凝视、对流逝的叹惋,凝练为永恒的诗意图景。在展览开幕之前,南都记者对何多苓进行了专访,以期让读者更深入了解艺术家的创作,走入艺术家充满文学性与异质性的艺术世界。

“我把画女性作为一种精神肖像来处理”

南方都市报(以下简称南都):这次展览内容丰富,回顾了你半个世纪的艺术创作,你最想与观众分享的是哪一部分?

何多苓:我觉得这次展览是我迄今为止在学术方面最好的一个展览,策展团队把我的画置于一种文化脉络里面,而且是整个跟中国绘画史和我的个人绘画史有着密切的联系,展陈的逻辑和脉络梳理都非常清晰,我几十年的创作历程都浓缩在这个展览里了,我觉得每个部分都值得一看。展览呈现了我的创作生涯的几个主要的部分,每个阶段的作品全部在了,而且这次能够把中国美术馆两幅平时不容易借到的藏品《春风已经苏醒》《青春》借出来,非常难得。从我上世纪80年代的画,到现在最新的画,如最后那两张画是我来深圳前才画完的。所以,我觉得观众应该将整个展览都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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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家何多苓。图由主办方提供。

南都:在你的创作生涯中,经历过哪些明显的变化?

何多苓:实际上,我的创作脉络是很清晰的。我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进入画坛,被大家和美术界接纳以来,我的整个创作生涯,比如我的主题、画法,有个渐变的过程,而且跟中国的当代美术史没有很密切的关系,完全是属于我个人的。我的这种表现完全是基于我个人对这个世界的观察、体验和偏爱。

我差不多十年一变。上世纪80年代,我受美国画家安德鲁·怀斯的影响,画了《春风已经苏醒》,那是我的毕业创作,那幅画在画法上受他的影响。然后我开始画彝族人,为什么画彝族?因为我下乡的时候在凉山彝族自治州待了五年,我对彝族的印象太深刻了,我是把他们当成一种美学符号和一种精神图腾来画的,所以这个题材我用了差不多十年。

到上世纪90年代的时候,我就开始关注中国传统绘画,像宋画这些。我把宋画的方法和精神融入我的绘画,这样我的画发生了一个大的变化,那几乎是不可辨认了,因为方法变得很大,但实际上内在还是一致的。

到2000年以后,我又开始把过去对于人的肖像的关注,和对这个世界——主要是自然界的关注结合起来,然后又把我在美院学的学院派的画法融合进去,把中国绘画,比如宋画一直到明清的写意画,也结合进去,就是从历史演变到现在。所以,这个过程还是很清晰,但如果说现在的画与上世纪80年代初的画对比,感觉差别就很大了。画法上的差别也很大,因为上世纪80年代初画得非常清晰,非常刚硬,现在就画得很柔软、很虚无,这种变化实际上是一种个人精神状态的变化,但这个变化在美学体现上还都是一样的。

整体看,我的画跟中国的大的时代背景,比如改革开放,有一定关系,但不紧密,是若即若离的。我的画没有直接表达出这样的一些背景,有一些体现,但都比较隐晦。所以,我的画始终是基于我个人的内心世界来画的,我的画的辨识度也建立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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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都:是否有一种贯穿始终的元素或精神?

何多苓:贯穿始终的图像元素一个是女性,另一个是自然界。我几乎没有画过城市,也没有画过人群。画面上基本上都是单独的一个人,或者完全没有人就是单纯的风景。我的视点始终停留在我们这个世界,客观世界的那一部分。

我为什么画女性?因为我是把她们当成人的一种内在精神状态来画的。我是个男画家,天生对女性感兴趣。我觉得女性的内在精神状态非常敏感。我认为女性与自然是一体的,因为人类都是从大自然中走出来的。我觉得女性在一种她可知,甚至她自己都未必意识得到的精神状态中,与自然的联系更为紧密,比男性更为紧密。男性更多像是一种工作者或者工具。所以,我把画女性作为一种精神肖像来处理,再把她与大自然作为一种对应,一种互相默契地观察的方式。在整个中国当代绘画界,这或许是我的一种个人特质,也是比较独特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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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展人赵剑英与艺术家何多苓在展览现场。

“艺术家特别重要的就是表达自己内心的状态”

南都:从你的作品中,总能看到一种抒情性与文学性,不管是场景、风景还是人物,穿越不同的年代,你如何看自己的绘画?

何多苓:这个可能也是我区别于其他人的地方。对于我来说,绘画是一个长期而且持续的过程。我下乡的时候,作为知识青年到农村去,在一个非常艰苦、近乎原始社会的环境中生活,但精神上却很满足。我关注的是周围的大自然,以及它的美,我把这种美对应于中国的山水画或者道家的一些哲学。我把这种精神上与自然合一的关系,作为我的一个美学基础。所以我那时候就非常感兴趣,虽然生活环境极为艰苦,仅仅是能活下来,但对我而言,那是我生活中最幸福的一段时间。我把这个阶段看得很重要,没有那五年,就没有我的绘画生涯,我也不会成为一个画家。

那五年对我非常重要,我感觉自己完全是自然界的一份子,是其中的一个元素,而且本能地把这种结合看作我的自然状态。我的观察,我的迷恋,没有明确的主观意识,就像一个原始人一样,处在与自然非常自如的结合状态中。我在内在的美学上,接受了这种生活状态。后来到了上世纪80年代,我开始画画的时候,就迫不及待地用了十年时间来表现它。

从上世纪80年代至今,我表达的线索实际上都是一致的。这可以看作我绘画中诗性、抒情性与文学性的基础。我个人比较喜欢文学,但我不认为自己可以当作家,我也尝试过写作,觉得非常辛苦。所以,我就写些很短的东西。很多画家非常回避文学性这个标签,他们认为绘画与文学是完全不兼容的,但我觉得是可以兼容的,就是我刚才说到的诗性。

对,诗性是文学性中一个很特殊的东西。除了叙事诗以外,我看到的大量好的诗、抒情诗,都是不带叙事性的。它是打破叙事性的,好像要叙述一件事,但马上又用语言把它破坏了。所以我觉得这种晦涩的状态正是我的绘画要表达的。它跟文字也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它放在那儿,像一首诗一样,供大家用各种方式去看,得出各种各样的结论。所以我觉得这种所谓的文学性,在我看来就是诗性、非叙事性。叙事是由小说、电影来完成的,我觉得绘画不适合叙事性。你看我画的连环画,我实际上都是把它处理成独立的画面,然后把叙事交给文字,用文字并置的方法来处理。所以我始终没有离开绘画的文学性,但是我的文学性是诗性,就是你刚才说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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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都:你是如何形成一种独属于自身的风格与绘画语言的?

何多苓:因为我是从很小就开始画画,我觉得关键就在于对绘画是否热爱,如果仅仅把它当作一种表达工具,这中间是有区别的,这是第一;第二,就是你要发展出自己的一套方法论。这个方法适合你去表达,你就可以很好地表达自己内心的状态。我觉得艺术家特别重要的就是表达自己内心的状态,因为你不可能去表达别人的状态。至于一个大流派,或者说大的社会性的状态,你当然可以介入,但我觉得最好还是按照自己的内心去工作,这样你就有可能做出有别于他人、有强度的作品。我觉得我就是遵循这一方法走过来的。

“属于中国当代艺术一个非常纷繁状态中间的一分子”

南都:如果说中国当代绘画、中国当代艺术史有一个坐标的话,你觉得自己在这个坐标的什么位置?

何多苓:第一个参照系是“现实主义”。你看《春风已经苏醒》,可以说就是我的成名作。这幅画是我的毕业创作,那时刚改革开放,美术界的整个状态也打开了。以前绘画仅仅停留在画宣传画,到了80年代初,我们开始有了表达现实的自由,表达现实也就归属于现实主义或者批判现实主义了。我是四川美院毕业的。在中国美术界,四川美院是最早开始成名并引起轰动的。在刚恢复的全国美展、全国青年美展、全国油画展上,四川美院都是第一个崭露头角的,我当时也是其中的一分子。所以我早期的画,最开始应该属于现实主义,当时的评论家也把我归为伤痕现实主义。这种现实主义,就是真正去表达我所看到的这个世界、这个社会,以及我的观察、我的思索。那时大家都习惯贴标签,我觉得这些标签也不一定准确,但我也无所谓,反正我就是这样画的。

第二个参照系是1985年的中国新潮美术运动。这个运动在中国绘画史上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阶段,产生了像方力钧、张晓刚、王广义、岳敏君这些很重要的人物。中国美术由此进入一个崭新的状态,开始与世界美术接轨。但在这个流派兴起的时候,我跟他们几乎没什么关系,连若即若离都谈不上了,实际上我还是画我自己的那些东西。我没有去画社会性很强的内容。虽然我是从那个时代走出来的,但我自己并不直接去画它。这样一来,我的个人状态,跟他们的差别就很大了。

到了2000年以后,进入后现代时期,大家画得五花八门,风格非常多样,整个环境的包容度也很高。在这种多样化的状态中,我就是其中的一份子。而我始终是按照自己的脉络在进行工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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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都:就是你始终是强调个人性的东西?

何多苓:对。现在基本上都是个人性的,而个人性可以千变万化。所以我觉得在后现代状态的时候,我就是属于中国当代艺术一个非常纷繁状态中间的一分子而已。

“我很看好深圳在艺术上的发展趋势”

南都:你在创作时有一些个人性的习惯吗?是什么触动你去开始画一幅画,你的第一触感是什么?

何多苓:我完全是处于一种个人的状态。但我跟人的接触中,我会去观察,我有时候用手机拍下的照片,也会用来做入画的素材,还有就是我到各地旅行。比如,我在成都郊区的那种自然状态里边,经常看到的一些片段,就是一些非常凌乱的树林,不是通常状态下的风景那种,这些也会成为我的题材和表达对象,在这个画展上就有这样的画。我也比较注重自然中的一些细节,但是这个细节的表达是有节制的,就是怎么去把这个细节放进我这一套体系里面去,我是有所挑选的。

南都:在日常生活中,你会比较容易被什么样的事物打动呢?

何多苓:音乐吧。你看我关注的东西,好像跟我画画关系都不大。比如音乐、自然科学、天文学这些我特别感兴趣。但好像跟我画没有直接关系,但我觉得他对我的画是有一个很强烈的思想上的逻辑联系。如音乐本身,音乐的结构我觉得跟绘画非常接近,因为我对音乐还是有一些研究,而且年代也很长了,所以我觉得这些东西,是我真正的绘画的动力和灵感的一些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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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都:你的家人在深圳长居、你本人也在深圳拥有一个冬令工作室,你觉得深圳的艺术处在一种什么状态?会有一种什么样的发展趋势?

何多苓: 2023年以来,我觉得成都冬天有些阴郁的天气有点难以忍受。因为我妹妹在深圳,我就趁着春节期间,到深圳待上十天半月。后来觉得住在酒店也没什么事干,就在深圳租了一个房子做工作室。

我觉得深圳现在的艺术氛围非常好,听说好几个新的大集团的美术馆都要在这里落地了。深圳美术馆新馆也非常棒。我很看好深圳,因为深圳很年轻,主要是年轻人聚集的城市,整体经济状况也是中国最好的地区之一。所以我觉得深圳只要开始关注艺术,就会发展得非常快。一旦发展起来,会有一些画家过来,展览也会越来越多。展览一多,藏家自然也会越来越多,而且深圳跟香港联系那么紧密,所以我很看好深圳在艺术上的发展趋势。我觉得现在深圳有这么多展览,而且这些展览都做得很有质量,这跟成都,跟全国其他很多地方还是不一样,深圳这一点让我特别看好。

采写/摄影:南都N视频记者 谢湘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