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传统与现代、视觉与触觉之间：斋藤典彦（SAITO, Norihiko）的艺术创作|九城艺术|斋藤典彦|日本画|水墨|绘画|触觉

斋藤典彦

SAITO, Norihiko

东京艺术大学终身名誉教授，1957年出生于日本神奈川县，1985年完成东京艺术大学博士研究生课程；1995年起任教于东京艺术大学美术学部日本画专业。作为推动日本画革新的核心人物，他将日本画材料的仪式性与物质性融入创作，在视觉与触觉、再现与抽象之间找到精妙平衡，坚守东方美学根基的同时，以独特技法与创作理念，证明了日本画在当代语境中不可替代的艺术价值与存在形态。

库艺术教育非常荣幸邀请到斋藤典彦教授担任导师。他将于 2026 年五一假期期间抵达北京，与知名艺术家、原中央美术学院中国画学院院长联袂，共同开展为期 6 天的教学与创作活动。希望借此契机，助力创作者破解传统与当代的创作困局，构建专属自身的艺术方法论，开拓兼具东方美学根基与当代艺术特质的纸本绘画新面貌。

在传统与现代、

视觉与触觉之间：

斋藤典彦的艺术创作

文/神山亮子

日本东京府中市立美术馆的专业研究员

近二十余年间，“日本画” 这一艺术门类经历了极具戏剧性的历史化与相对化进程。自 20 世纪 80 年代后半期起，学界对 “日本画” 的起源展开了深入考证与梳理，现已明确：日本画诞生于明治时代前期 —— 即近代国家的形成阶段，是作为西洋画的对应概念，整合了江户时代之前既存的诸多画派后，被建构出来的艺术领域。尽管这一梳理属于 20 世纪后半叶 “重审近代” 这一宏观学术工作的一部分，但日本画的创作者们，也由此不得不直面重新审视 “传统”、并以某种方式突破日本画既有框架的使命与责任。

しぐれの

1621 x 3636cm

大滨纸、岩绘具、颜料、金属泥、胶

2009

しぐれの（局部）

斋藤典彦，正是在这一时代背景下，作为推动日本画革新的核心人物之一而备受瞩目。他尚在东京艺术大学就读期间，作品便入选创画会；1989 年，又在山种美术馆奖展中斩获优秀奖。同一时期，他将日本画材料、创作过程中蕴含的仪式性与物质性，同泛灵论（万物有灵论）相结合，积极地拓展并强化日本画的本体特质。

在其后创作的《那智》（Nachi，1993 年，东京国立近代美术馆藏）中，他将两块画板之间的空间比拟为瀑布，开始尝试一边向古典致敬，一边探索不依附于物质性的平面表达。1995 年赴伦敦留学期间，他临摹透纳的作品 —— 透纳可被视作受西欧绘画滋养、进而奠定近代日本画源头范式的艺术家 —— 通过这一行为，亲身体验与回溯了日本画一路走来的历史脉络。

みなも -rb

230 x 390cm

绢、岩绘具、颜料、胶

2002

斋藤典彦将自身的创作实践，与近代日本画的历史相叠合，想必正是由此下定决心，去背负“肯定日本画的过往，并在当代语境中存续发展” 这一难题。这份决心，绝非固守传统的执念，而是立志在当代，证明唯有日本画才能创造出的、不可替代的艺术价值与存在形态。

而为了将这份决心具象化，斋藤典彦珍视并运用着日本画独有的材料与技法。日本画所使用的颜料颗粒粗糙，需以动物胶—— 一种具备独特黏性、可溶于水的媒介 —— 固定于画面。本次公开创作中，他所呈现的正是这样的过程：反复以胶调和颜料覆盖画面、待其干燥、再以水冲刷清洗，经由层层半透明色层的叠加，最终构筑出完整的绘画作品。被动物胶固定的、颗颗闪烁反光的颜料粒子，散发出仿佛能直接渗入观者肌肤的触觉质感。

こまやま ‐なつ

190 x 270cm

绢、岩绘具、颜料、金属泥、胶

2015

正是这种触觉质感，催生了独属于他的空间氛围。这一空间不具备矗立在观者正前方、具有强烈压迫感的正面性，而是一种将观者温柔包裹其中的、舒缓的空间。同时，画面中呈现的图像，也不具备视觉上的独立自足性，而是拥有一种难以被逻辑捕捉的漂浮感。

在她的花园里

210 x 520cm

云肌麻纸、岩绘具、颜料、胶

2005

在她的花园里（局部）

追本溯源，油画为了让所描绘的形象、即图像作为独立的视觉意象自存，始终在消解绘画材料的物质存在感，使之趋于透明。与之相对，日本画的画面中，以粗粒颜料为代表的物质痕迹被强烈保留下来。也正因为这些是切实可感的物质残留，它们并非仅由视觉接收，更能经由触觉被感知。斋藤曾言及自己偏爱的古典传统（如狩野派、琳派等），其描绘方式迥异于西方写实主义对空间与质感的复刻再现，它兼具主观性与装饰性，却能直接捕捉对象的本真，究其缘由，正是因为能通过触觉传递对象的真实存在。

なつのやま

210 x 390cm

云肌麻纸、岩绘具、颜料、胶

2009

WL-008-白光

606 x 910cm

绢、岩绘具、颜料、金属泥、胶

2022

但与此同时，如今斋藤典彦的绘画，并未被物质性与触觉单向度地拉向具象的现实，核心原因在于其画面图像经过了抽象化处理。艺术家本人表示，他描绘的是生活中发生的具体事件与内心感触，可当这些内容转化为视觉图像时，原本的指涉关系便消解殆尽，最终呈现为无具体描绘对象的抽象绘画。

はるのやま

1800 x 4800cm

云肌麻纸、岩绘具、颜料、胶

2008

はるのやま（局部）

斋藤典彦的绘画，正是建立在视觉与触觉、再现与抽象之间精妙的平衡之上。而这样的作品，无疑成为当代日本画家独力创造出的、无可取代的艺术存在。

WL-011-白き森

273.0 x 466.8cm

绢、岩绘具、颜料、金属泥、胶

2024

WL-011-白き森（局部）

专访导师

斋藤典彦

斋藤典彦接受采访

库艺术=库：本次工作坊的主题是“东方根性的当代表现”，您将与刘庆和老师共同授课。您在中、日的艺术史以及创作者实践中，看到了什么样的可能性或问题，让您觉得跨越国界、共同探讨“东方根性的当代表现”是十分必要的？

斋藤典彦=斋藤：就我个人而言，我觉得无论是中国还是日本，日常生活都已经相当西化了。但即便如此，各个文化中所珍视的东西，还是体现在各自不同的生活方式与思维观念之中，如今这些差异已经变得十分多样，甚至无法再简单用中国、日本或是东方这样的国家或地域范畴来笼统界定。

所以我认为，所谓的西方社会其实也是同样的情况，在这样的背景下，哪些元素可以作为共通之处让彼此能够共同发展，我觉得不必再拘泥于东西方这种概念化的划分，而是有必要进行更为细致的观察。问题或许就在于，这些相关的特质，正随着各自不同的生活方式而逐渐产生差异。

斋藤典彦导师执教现场

库：您在东京艺术大学执教多年，也多次来华交流，在中央美术学院、中国美术学院等院校讲学。与您在中国开设过的其他技法课程相比，这次工作坊有何不同之处？

斋藤：虽说我执教日本画专业，但我在教学中一直以来也在践行着相当现代性的表现方式。这次面向全中国的创作者开设工作坊，我认为核心就在于“笔”（线）的表现。只是我也希望，能将笔（线）与当代色彩的表现结合起来，这一点其实难度很大，因为水墨表现本身就是在对色彩进行弱化与舍弃的基础上形成的，二者能否顺利融合，我想是在即将开始的工作坊中需要探索的课题，如果能从中发掘出一些可能性就好了。

斋藤典彦导师执教现场

库：您非常善于将岩彩的物质质感与水墨的水溶性特质相融合，让矿物颜料在绢或纸上呈现出自然流动、渗透的效果，这体现了您对岩彩与水墨特性的深刻理解和自如运用。本次工作坊，您将主要运用岩彩进行讲授，这是出于怎样的考虑？岩彩有怎样独特的优势？

斋藤：说到在纸上用墨作画这一点，无论是表现效果还是画面的肌理、质感，其实都不算丰富，整体是比较平整的。而岩彩（矿物颜料）本身带有类似颗粒的质地，效果浑厚舒展，在这方面，即便不去运用各种复杂的墨法与用笔技巧，也更容易打造出肌理效果，或是形成独特的画面材质质感。因此，从拓展个人绘画表现空间的角度出发，本次工作坊中我也建议大家可以尝试使用岩彩。

斋藤典彦导师执教现场

库：您一生都在推动日本画的革新，以自己的独特表达让它在当代语境中存续发展。对于日本画的过往，有什么东西是您感到惋惜、试图在创作中“留住”的？对于它的未来，又有什么东西是您觉得必须改变的？

斋藤：从根本上来说，我对物的看法、对物的观察与把握方式，也就是日本画一直以来所重视的看待物的方式，我都将其作为自己创作表达的“根性”一直保留了下来。只是在表现形式上，我把它转变成了能够让生活在现代的人们也能产生共鸣的表现方式，这一点或许可以说是我的创新之处，但我的创作理念始终是守住这一“根性”的。

这是因为，如今很多日本画都偏向写实，依靠光影来捕捉物象，这样的现代日本画越来越多，而我并没有采用那样的观察方式，而是更注重“物”本身切实“存在”的状态。我认为这是一种东方式的看待事物的视角，并且对于这样的物象存在感，我在自己的作品中一直都十分珍视并予以保留。也正因为有这样的看待事物的方式作为根基，所以在矿物颜料的使用上，我也并非只是单纯地为了装饰效果而反复堆叠涂抹，而是更接近水墨表现、注重“水”的运用，逐渐形成了属于我自己独特的使用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