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心而论,我也觉得,到了当下,如果只是求学问,类似中文系历史系这类文科专业,确实没有多大必要去大学念了。倒并非文史不重要、不值钱,而是文史本就主打自学,何必专程去读四年六年乃至十一二年?倘若目的只是为了拿一纸文凭,似乎“性比价”又极低,大可以加把劲修个文史双学位,岂不快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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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朋友路边偶见的正在专心看书的买菜大哥

近一二十年来,社会上的变局,其实已经彻底改变了大学文史专业的局面,近乎革其命。明白地说,即便在2000年之前,文史自学还是颇难的,障碍是一山望着一山高,而此后又变得毫无门槛,轻易如履平地。再往前,搞文史,做学术,要整出点名堂,基本上还是得上大学才行,除非你是瞿兑之饶宗颐这样的富家子弟,家里头有万贯家财,还有个饱读诗书的老爹在托举,随便请个家教都是王葵园曾觙庵詹安泰温丹铭这般名宿,学界顶流一对一教学,鸟大学上不上有何所谓呢?否则,最好还是乖乖考个大学,搁那对口专业读上几年才行,不然自学成才的概率极低,低到可忽略不计。黄永年早年心气高,也想着自学就行了,后面很快就醒悟了,回去上了个复旦——虽然瞧不上,但好歹要“入行”。

这里面的原因很简单,那还是个知识垄断的社会,至少到了2000年之前,这种垄断性质还未大松绑。在此之前,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文史自学所需的基础“硬件”,要么几乎没有,要么就是还太缺乏了。学文史最重要的“硬件”是什么呢,敝以为有三:数量多到足以予取予求的书籍资料、能够时不时切磋相起明的同道,以及可以及时点拨传授的明师。若缺了这三样,饶是你我如何勤奋,如何没世穷年研究,多半不是沦为“三家村”陋儒,就是堕为自负其能又怪诞不着调的“民科”。说到底,终是“民间爱好者”级别,不“入流”也不“预流”。看近些年整理出版的日记系列,晚清乡下的秀才举人教谕学正,都属于高级知识分子了,相当于现在的文史硕博大学教师教育局长,可他们的家中藏书,除了一些“兔园册子”之外,往往只有一部《康熙字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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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这个自学弊端,古早时代的颜之推也早说过了,后来周作人也引用过,“见有闭门读书,师心自是,稠人广坐,谬误差失者多矣”,尽管在那个等级森严到早就人脸认证的时代,能够和从三品高官“颜黄门”坐在一块交流的,也不会是一般人家出身的了。也所以,李泽厚生前与陈明对谈,鼓吹学文史,完全可凭自学,认为只要有闲、有图书馆、肯用功三项就行了,而他自己在1950年代之所以卯着劲考大学,还得考好大学,一大动因当然就是由于即便是长沙这样的大城市,都找不到几本书看。他这个不说是得了便宜卖乖,因为他后来上了北大,确实主要靠自学,整天泡图书馆,基本不上课,视那些名教授如无物,只跟任继愈偶有往来,原因也不是彼时青椒任大师教了他什么,而是经常白送他钞票。就像要有人给我无偿“打赏”个几千万把块,咱也会铭感Ta一辈子,而非如辛教授那般,得读者一千多赏银,回馈的“大礼包”不过就是“将奉上新书初版本1册,并签署贱名”,小气了。

至于为何2000年以后,尤其是到了眼下近些年,文史完全可以自学了呢?我以为最重要因素,就是所谓“硬件”全部变得唾手可得了,大学的学习优势变得微乎其微,甚至得不偿失。如今,只要有台电脑、连根网线,足不出户死宅,就能“读万卷书,友天下士”,就这么简单。书籍资料,如今是随便下载,还清一色免费,读秀、Z网、安娜这种电子书平台,单单中文书据说就有600万种+,实际已经逼近一个国图,差不多你要看任何数,点击下即可获取阅读,连以前绝大多数人看一眼都无缘的宋版古籍,如今全世界范围内的都随时高清PDF,黄丕烈傅增湘们葆为最高门槛的版本目录之学都被突破了,网上说某00后白天机场上班,下班就沉迷线上古籍校对,已校250万字云云,以前叶德辉们是打死不敢想的。顾炎武担心“独学无友,则孤陋而难成”,那更简单了,现如今论坛、网站、社区、学术群、公众号,卧虎藏龙什么高手都有,哈佛普林斯顿高材生知乎豆瓣小宇宙比比皆是,他们往往比烟花还寂寞,你肯虚心吹捧几句,人家立马当你千载难逢知己,别说通过加好友了,三更半夜都会找你探讨《礼古经》三种辑本又胡适哪年哪月哪日睡了韦莲司这些文史要事。不瞒诸位,我自己近些年所交良师益友,几乎都是从“网友”发展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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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明师”,那就很容易了。现在的线上线下,到处都是一级教授、清北讲席、长江黄河珠江三秦燕赵楚天八桂北洋三峡泰山华山衡山井冈山学者在开讲,要系统有系统,要专业又专业,要段子有段子,要情绪价值有情绪价值,不怕没机会,就怕你不学。这些人,都已经是这个时代的文史顶尖了,就好比乾嘉时期戴东原王念孙汪容甫钱晓徵们天天开直播,文史学问早就实现天下为公,岂惟“无隐乎尔”,实无任何秘密可言。真有问题要请益,也是很方便的。比如还是我自己,前段有个经学史上的问题,怎么想都不明白,发邮件到该专业某名教授那,次日就收到他不惜不吝回复了,而我们并不相识。我有一位好友,大学念的是会计,也从未出过一天国门,拉丁语却颇擅长,就是前些年怼着B站自学的,现实中连一节课都没上过。你说,时代快进如此了,都有这般条件了,若要特意报读中文系历史系,还要搁那熬上十年八载的,意义有多大呢?

实际上,现如今好些名校文史博士,论专业储备还远不如小镇无业青年,也是证明了大学文史院系的专业栽培功能似乎渐无优势。直率地说,依我观察,当今不少中文系博士,胸中积蓄大抵也就两本书,一本红皮本《中国文学史》,一本《现代文学三十年》,实为明清举业之学的现代变种,不知道“王利器”是谁的所在多有。至于历史系,我看早上7点多钟,辛德勇教授就在咆哮了,愤激吐槽什么“我就不懂,历史学的门槛怎么被现在的大学弄的这么低,低到是不是能读历史的料都混进来了”,“很多历史系学生直到毕业都不认识几个繁体字”,要知道人家教的还是北大学生。现如今,至少在文史院系,“受过专业训练”这六个字,倒越来越像是心虚过度欲盖弥彰的遮羞套语。确实,临毕业前,冷落几天女盆友,知网上来个“拼好文”,与“专业训练”何干呢?真正受过“专业训练”的科目,其实是英文,不然也考不上硕博。

明儒王阳明说,都是“读书人”,但“举学”与“圣学”是两路,其实现在也一样的,有人真求知,有人就图个光鲜文凭。只不过区别在于,过去即便求知,也不得不“入圈”,否则没有条件,没有资源,现在则离群索居也行了。不但是求学,即便要跻身“预流”的真正“学者”,当下自学也是完全可以办到的,因为几乎一切文献资料,都已经重门窗扉皆洞开状态,大学内外资源共享了。2000年以前的民间文史爱好者们,之所以还普遍不太行,往往自以为很专业了,基础储备也还行,可与学院派专家一交手,就要节节败退,甚至接不上话,主要就输在信息差上,于学术最新进展很懵然,尤其是史学。盖此前的学术资源还很封闭,几乎只服务于科研单位“内部人士”,清华战国简里耶睡虎地秦简都在修正夏商周秦汉史料与许慎段玉裁了,你还在言必称史记与说文,当然就无法对话。那是个连公立图书馆都还很落后,基础书籍可能都很难读到的年代,更别说有什么“数据库”“索引系统”傍身,什么《梁佩兰集校注》《文天祥诗集校笺》可以立地炮制了。

去年闲翻李新之子李大兴那本回忆录《影子,是光明的产儿》(文津出版社2024版),他就提及一件悲惨的往事:说是到了1980年代,“父执”瞿同祖,这位34岁就写下中国法律史开新之作的大佬,终于重见天日,他那时才60来岁,身心又还健康,很想继续搞研究写些书,有好些学术论题他都积压在心中几十年了,不得不发。可那个时候,他藏书差不多荡然无存,而都中图书馆借书还异常麻烦,不仅门禁森严,还手续繁琐,自然也不开架,尤其是古籍档案,搞得老瞿每次公交车来回折腾,都借不着几本书,即便他彼时已落实为社科院二级研究员。如此数月后,他实在受不了了,不得已就认命了,从此放弃了学术研究,安心颐养天年,晚年就喜欢躺家里闭目养神,听听早年从美带回来的黑胶唱片。这就是即便人在学院内,可一旦书籍与资料太缺乏,很多文史学术就无法从事的悲惨例证。

可如今呢,民间文史爱好者还真不好小觑,因为信息近乎彻底普及了,反过来是“私学”衰微,全世界都到了另一种真正“道术为天下裂”的新局面。盖海内外的文史资源差不多已实现共享,尤其是域外陆续公诸于世的文献档案,“学院”与“民科”大抵都能同步看到,特别是史学领域,特别是近现代史,大学院系的近水楼台优势越来越消散。远的不掰扯,近如当代史名家沈教授,当初妥妥“民科”,是“民间爱好者”,可后来985高校都要礼请他当特聘,至于熊逸这种连大学都没上过。你说,平心而论,除了文凭还好使之外,而今专门去报考文史科系,念上漫长的四年本科,再搭上七八年硕博,优势在哪里呢?我这里所闲谈的,还并非现实功利问题,例如毕业后工作好不好找之类(“万精油”专业可能找工作是相对最不用发愁的),而是觉得就单纯的“学”而言,似乎到了眼下时代,专门去大学攻读文史,必要性已经不大了。

当然,专门去大学读文史,好处也绝非没有。这倒不是有意转圜“但书”,照样是实事求是。到大学念这些,我以为真正无可取代的益处,就是所谓的“熏陶”问题,看不见摸不着,可着实很重要。这就是说,你我是可以自学,书籍、资料、同道、老师,都可以靠一根网线解决,但终究只是停留在“良于技”的层面,唐君毅所说的那种“自技升进至于道也”的档次,只怕是无法达成的。孟子老师早就说过,“学莫便乎近其人”,不故弄玄虚地说,我们学文史,在学识的深浅、E考据技术能力的高低之上,始终都横亘有一个更重要的目标,那就是“人格”与“精神境界”的养成,这些形而上的层面,才是文史学问的根底,也是大学文史院系存在的最大价值。而要完善“人格”,变化气质,最佳最有效的去处,自然还是大学,尤其是好的大学。只有在那里,你才能亲身接触大量一流的学者,那些真正有精神高度的文化人,他们举头投足,都是无言之教,都在无形中影响着你,改变着你,塑造着你,最终可能让你变成另一个更好的自己。盖文史这东西,既是实证之术,亦是务虚之学,二者本不可偏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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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便是大学文史院系“熏陶”的功用。正如当今学界名流陈平原感慨的,他当初从岭南跑到北大上学,投在王瑶门下读博,可老人家似乎都不怎么谈学问,每次谒见都不过是在烟雾缭绕中扯闲篇。可如此数年下来,陈平原说他不知不觉给“熏”出来了,整个人不一样了。文坛网红蒋女士为人取巧,但她那句话说的在理,要是纯宅家自学,你的基本价值观,你的精神境界限度,只怕就由你的亲朋好友,以及街坊大爷大妈们决定了。

2026.4.4晚敲于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