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周刊】
六十四载师生情
王福义
六十四年前的1962年9月，我从苏州师专毕业，分配到无锡县东亭公社当老师。第一次与你相见在东亭镇西街通往东亭中心小学（分部）的路上。你清楚地记得当时的情景：“一天下午，我从办公室出来，在通道上碰到了一个上身穿蓝白条纹相间的海魂衫，下身穿深藏青色裤子，一手拿着白衬衫往肩上一搭的‘大男孩’青年。他吴侬软语问我，教师办公室在哪里？我指了指方向并打量了他一下。”相遇仿佛是一种神奇的安排，它是一切的开始。
我教你们六（1）班和隔壁六（2）班两个班数学。你班几个女同学如：隔墙村的华志琴，湾里村的钱金仙，陈巷村的陈惠英，北街的周锡明等我都印象深刻。你是他们中年龄最小的，12虚岁。你的眼睛特别明亮，透露出聪明、活泼、调皮的神态，很讨人喜欢。
一天放学后，班主任张纪林老师邀我一同去你家访问。我们走出东街，过天福庵，经沈牛树基一路向东，到了隔墙生产队你家，受到老伲娘的欢迎。她烧了水泡鸡蛋面招待我俩。她说，某霞爸爸妈妈都在外地工作，不常回家，她是家中老大，帮我做家务，领弟弟妹妹。老伲娘一看就是一个勤劳、朴实、善良、能干的农村妇女，某霞受她的影响远比父母影响来得大。
快要毕业的时候，学生们都去无锡市里拍毕业照，那是1寸黑白照片，用在毕业证书、准考证上。毕业前夕，许多同学给老师送毕业照，以作留念。我收到了他们的照片，嵌在我的备课本《教师手册》的内页上，其中就有你某霞的。我回赠了一张方形的风景照给你，那是1963年，我21岁，站在惠山拱形山门口拍的。那张照片你珍藏了50多年，2016年，在我出版自传《我的故乡苏锡常》时提供给我，成了珍贵的资料。
1963年暑假你小学毕业，和志琴几个女同学以优异的成绩考取仓下中学——东亭最高学府。你有时会在星期六放学后来到中心小学来看望我和张老师，汇报自己的学习生活情况。有一次还与我一起打乒乓球。
1965年夏天的一个周末，我和张老师到你家玩，老伲娘用农家菜招待。至今我都忘不掉那带着泥土芳香的农家菜味道，例如，葱花蚕豆。豆子那种清香、细糯，吃一碗都不嫌多。早餐，粘糯的“老来青”粳米煮的粥+香脆莴苣干，比什么早点都好吃。很久以后，你还记得我从苏州带来的稻香村的枣泥麻饼、采芝斋的松子糖，就是在那一段时间。初中三年，每逢暑假我回苏州，你都会给我写信，把我当成可信赖的哥哥一样。几十年后儿子带你去苏州玩，走在平江路上，你说：王老师就住在平江路旁的白塔东路。我苏州家的地址你记了50多年，虽然你从来没有去过。
1966年文化大革命，你憧憬的进财经中专的梦破碎了。带着沮伤和无奈回到生产队种田。文革前夕，张老师调回靖江老家。由于大家都知道的原因，从此我就和你断了音讯，失去了联系。然而，你我双方心里始终牵挂着对方，尤其是你没有忘掉我。
文革“清理阶级队伍”时，一天你上街，隔着小河看见对面中心小学门口站着一排“牛鬼蛇神”在示众，我也在其中，把你吓了一大跳。“大男孩”王老师怎么变成了“坏人”？不可能！你不忍心再看，拔腿就跑。还有一次在1970年，你从新塘河开河工地上收工回去，路过新屯学校，听到从里面传出“大男孩”苏州口音无锡话，心里一阵高兴，说明他还在学校，没有被“打倒”。
你在生产队什么话都干，干一样像一样，受到群众赞扬。你端庄美貌，1.68米的个子，苗条的身材，受到社员追捧，人称“隔墙巷上一枝花”，十里八乡都知道。上门作媒的不要太多啊，都被你婉拒。由于自己年轻、美貌，你常常被待嫁的闺蜜邀请作伴娘。眼看着闺蜜们一个个出嫁离去，触景生情，心中哀叹：什么时候自己会成为新娘?心中的白马王子又是谁？
夜深人静的时候，你打开珍藏的相册，翻开那不知看了多少遍的照片，“大男孩”印入你的眼帘，走进了你的心里，又远远的离开了你……
1988年三八妇女节这一天，两位中年妇女敲开了常州市丽华一村一户居民住宅的门。出来开门的屋主人就是我、常州市七中的一位老师。两位妇女是我在无锡东亭曾经教过的学生华某霞和华志琴。昔日的黄毛丫头，如今已是中年妇女。清霞有一双儿女，她和丈夫都在社队办企业上班。她告诉我，是一次偶然的机会得到了我的地址，就急忙拉了志琴来常州看我。22年了，对于人生是不短的历程，其中经历十年文革，又迎来十年改革开放，变化太多、太大了！师生重逢有说不完的话，讲不尽的故事，诉不完的情谊。告别的时候到了，没有依依惜别的低沉，只有相约常来常往、期盼未来的热忱。
我们恢复联系之后，双方的交流陡然大增，了解也更多更深入了。你讲述了自己的身世，回顾了历经坎坷的二十多年农村生活，第一次向我讲述了个人的情感历程，透露了与我离别后挥之不去、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从88年我们恢复联系后，你写了几十封信，敞开心扉，倾诉了真情实感，使我十分感动。后来又邮件来往，电话、手机联系，一次通话一两小时是常事。我们“三观”相同，情投意合，有共同的语言，常常被对方的真心实意感动，沉浸在温馨、缠绵的情谊中，心有灵犀一点通。你喜欢看书，爱好文学。我写的许多文章你是第一读者。我给你我写的两本书，你常常翻阅，称赞我有文才，那是过奖了。
2006年，你大胆创业，办了机械加工厂，承接日本公司业务，成了女老板。你善待工人，有一次一个工人晚上睡觉在宿舍死去，工厂没有责任，你却给了十万元补助费。你努力学习企业管理知识和机械加工方面的知识，深入车间、仓库，把工厂搞得欣欣向荣。日方公司部长还以为你是哪个理工科大学毕业的。
几年前你丈夫管理的工厂出现危机，股东纷纷退股，工厂面临倒闭。你挺身而出，向亲友大量筹资，挽狂澜于既倒，终于转危为安。从这里看出你的胆识和魄力。
我敬重你的为人，你善良庄重，我赞赏你的聪明能干，我很欣赏你。我们之间的感情在于心的了解，精神的交流，心贴得很近，身体却离得很远。
你的外祖父是私塾老师，或许这也是你尊师重教的基因。母校校庆你赞助经费，同学聚会你组织筹划，对老师更是敬重。张纪林老师调回老家靖江，你仍经常去看望。你曾几次邀请我参加你的生日宴，最近一次是你七十岁生日宴。那次宴席上还见到了你仓下中学的禅老师。我赋诗一首，贺你生日：
贺华某霞七十华诞
2020.11.2.
竹园东亭通仓下，
小学中学露才华；
种田养猪多练达，
扶妹携弟代爹妈；
师恩情深常牵挂，
红颜素妆仍潇洒；
创业艰辛有谁知？
鞠躬尽瘁撑华家。
有一年，王师母腿伤住院动手术，你专程到常州探望。这几年你总是这样那样的水果、糕点、螃蟹、香肠、人参、燕窝通过快递送来。就连吃到阳山水蜜桃、无锡麦饼、螃蟹的我几个常州亲戚都知道，那是“华某霞送来的”。我到东亭会见你，你陪我故地重游，重温几十年前的喜怒哀乐。特别难忘的是你陪我游梅园的那一次，在“荣氏馆”前我给你照了一张像，是你留在我这里的唯一一张照片。前几年我要写一篇关于瞎子阿炳的文章，是你替我到“华彦钧纪念馆”、“华彦钧故居”拍了许多资料，使文章得以发表。
有一种相知，即使不言，也长久惦记。有一段深情，虽路遥相隔，也刻骨铭心。
岁月悠悠，六十四年沧桑，六十四年友情，天长地久，历久弥新。
备注：文中图片为AI制作
作者简介
王福义，常州文史爱好者，文学写作者，中学高级教师。在苏州读书，在无锡教书，后来调回常州工作至退休。文史及散文作品散见于报刊和网络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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