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里空出一个科长职位的消息,是在周五下午传开的。
邹明听到的时候,正端着茶杯站在走廊尽头,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他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激动,紧接着是忐忑,两种情绪搅在一起,像滚水冲进了冷茶。
他知道自己躲不过这场竞争了。陈军和夏光,这两个名字像两根刺,扎在他脑子里。
陈军是正儿八经考进来的,名牌大学毕业,家里做建材生意,据说光县城就有三套房产。此人做事滴水不漏,见人三分笑,笑起来却让人看不出深浅。夏光则是本地坐地户,父辈就在县里经营了几十年,七大姑八大姨分布在各个部门,逢年过节,他家的门廊下停的车能排半条街。
但邹明不怵他们。他觉得自己兼有两者的长处——他的父亲是县里数得着的企业家,跟钱副书记称兄道弟,逢年过节一桌喝酒的交情。论能力,他邹明在局里干了六年,经手的项目从没出过差错,去年那个全县表彰的先进,他就是榜上的人。
周一上午,局长在全局大会上拍了桌子:“这次提拔,我只看工作能力,其他一概不看!谁有本事谁上,没有例外!”
话说得掷地有声,会议室里掌声雷动。
邹明坐在台下,也跟着鼓掌,鼓完掌回到家,对他父亲说:“爸,你赶紧找钱叔叔说说。”
他父亲看了他一眼,拿起手机,拨了号。
电话那头,钱副书记的声音很稳:“老邹啊,你放心,孩子的事我心里有数。”
第二天,钱副书记的电话就打到了局长手机上。局长在电话里的声音热情而爽朗:“钱书记您推荐的,那肯定是好苗子,我心里有数,您放心。”
邹明得知这个反馈后,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他觉得自己离那个位子已经很近了,近得能闻到那间独立办公室里淡淡的油漆味。
然而第三天,风向变了。
局办的小刘在食堂悄悄告诉他:“听说夏光那边找了张书记,是张书记亲自打的电话。”
邹明手里的筷子顿住了。张书记,县里的一把手,这尊佛搬出来,别说局长,就是钱副书记也得掂量掂量。他心里一沉,饭也吃不下了,回到办公室枯坐了一下午,反复盘算,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完了。
他甚至已经开始考虑如何体面地恭喜夏光了。
结果出人意料。
周五下午,局党组会议结束后,文件下发——科长人选:邹明。
消息传来的时候,邹明愣了好一会儿。他反复确认了两遍,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当天晚上,他请几个要好的同事喝了顿酒,酒酣耳热之际,他感慨道:“咱们局长是真看工作能力啊,不然张书记的面子他能不给?”
同事们纷纷举杯附和,说邹明实至名归,说局长公道正派。
邹明笑得真诚而坦荡。那一夜,他觉得这个世界终究是有规则的,而这个规则,叫能力。
一年后。
纪检组长的职位空了出来。这一次,邹明和夏光又站在了对手的位置上。但邹明的心态完全不同了,他甚至觉得夏光根本不配做自己的对手——这一年来,他加班加点的天数比夏光三年都多,经手的项目资金上千万,一分一厘都清清楚楚。能力二字,他用实打实的业绩刻在了局里的每一份文件上。
周三下午,分管副局长老周把他叫到办公室,关上门,压低声音说:“邹明,有个事我跟你说一下,你心里有数就行。”
邹明心头一跳。
“纪检组长的事,基本定了,是夏光。”老周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局长亲自定的。”
邹明笑了笑,说:“周局,消息可靠吗?”
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掂量着办。”
走出老周的办公室,邹明站在走廊上,秋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他不信,或者说他不愿意信。他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又放回了口袋。
当天晚上,钱书记来了。不是副书记了——半年前的人代会上,钱副书记扶了正,现在是县委书记。
钱书记坐在邹明家客厅的沙发上,喝着邹明父亲泡的大红袍,聊了几句闲话。邹明犹豫再三,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钱叔叔,局里要提纪检组长,有个传闻说夏光已经定了。”他顿了顿,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要不,还是我让您给我们局长打个电话?”
钱书记没接话,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邹明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可能是我能力不够吧。去年提科长的时候,夏光找了张书记,局长都没给他面子,还是坚持用了我。这次局长既然定了夏光,估计是真觉得我不如他。”
他说完,笑了笑,笑意却没能爬到眼睛里去。
钱书记放下茶杯,慢慢抬起头,看了邹明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审视,有感慨,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深长。
“小邹,”钱书记的声音不大,“你知道去年张书记为什么没管用吗?”
邹明摇了摇头。
“因为张书记和你们局长是表亲。”钱书记说,“表兄弟之间,有些话说了是说了,不给面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打断骨头连着筋,不会真伤和气。”
邹明愣了一下。
“而我当时只是副书记,”钱书记端起茶杯,目光越过杯沿看着他,“我提的建议,局长不能不考虑。考虑完了,该怎么做,他有他的权衡。”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邹明父亲坐在旁边,手里的烟无声地燃着,灰烬落了一地。
就在这时,钱书记的手机响了。
铃声清脆,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钱书记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通,声音温和而客气:“局长,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手机的音量不小,客厅又安静,邹明清晰地听到了那头局长的话。
“钱书记,打扰您休息了。有个事跟您汇报一下,局里准备提纪检组长,人大孙副主任那边推荐了一个人选,我基本上已经同意了。但这事还是想听听您的意见,您看——”
后面的话,邹明没有再听进去。
他坐在沙发上,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客厅里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了皮囊之下。
他听懂了。全都听懂了。
去年局长选他,不是因为他的能力盖过了夏光,而是因为那时候的钱副书记虽然只是副书记,但局长需要给这个“副书记”一个交代。今年局长不选他,也不是因为他的能力不如夏光,而是因为——推荐夏光的那个人,叫孙副主任。
孙副主任排在钱书记后面。一个是县委,一个是人大,但在这里面,排位从来不是唯一的坐标。真正起作用的,是局长自己的算盘。去年他用邹明,还了钱副书记一个人情;今年他用别人,也许是要还另一个人情,也许是要铺另一条路。
而他自己,那个自以为兼有陈军和夏光两家之长的邹明,从头到尾,不过是一枚被摆在棋盘上的棋子。他以为自己在赛跑,其实他只是一匹马,缰绳攥在别人手里,鞭子挥向哪里,他就得奔向哪里。
钱书记挂了电话,看了看邹明的脸色,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像一片落叶,轻飘飘的,却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小邹,”钱书记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些事,慢慢就懂了。”
钱书记走后,邹明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灯也没开。黑暗中,他想起自己去年在酒桌上说的那句话——“咱们局长是真看工作能力啊。”
那声音在耳边回响,像一记耳光。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胸腔里堵着一团东西,说不清是委屈还是愤怒,或者只是一种彻骨的凉意。
他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清楚。那些他曾经深信不疑的东西,在这一晚的十几分钟电话里,像沙堆一样被风吹散了。能力、公平、规则,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每一个都变得面目模糊。
可是,当窗外的天色从墨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泛起鱼肚白的时候,邹明站了起来。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清晨的冷空气涌进来,灌进他的衣领,凉得他打了个激灵。远处,县城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那些楼宇、街道、烟囱,都在一点点亮起来。
邹明靠着窗框,站了很久。
他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不再是一个相信规则的人,但恰恰是这种“不再相信”,让他看清了一些以前看不清的东西。钱书记的那声叹息,局长的那通电话,还有他自己这一年来加过的每一个班、熬过的每一个夜、写过的每一份材料——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他从未真正理解过的世界。
他决定,从今天起,更努力地工作。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而是因为他终于明白,关系可以把你送进门,但门里的路,终究要靠自己的脚去走。钱书记的电话可以让他当上科长,但这一年来他坐稳这个位子、做出那些成绩,靠的不是电话,是实打实的功夫。
至于纪检组长的位子,夏光坐就夏光坐吧。
邹明关上了窗户,转身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冷水浇在脸上,激得他彻底清醒过来。镜子里的自己,眼眶有些发红,嘴角却微微上扬。
他知道,这场游戏远没有结束。而真正的较量,从来不在那一两个电话里。
他穿上外套,拎起公文包,推开门,走进了深秋的晨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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