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那个怼天怼地的《焦点访谈》，又回来了。
最近爆了一个大的，漯河市舞阳县、郑州市管城区、商丘市柘城县，引进外省资金的时候数据严重造假，比如舞阳县，上报省外到位资金78亿元，实际不到1亿，注水程度超过98%。
可能有人看到这新闻，觉得，也太不走心了吧，多报个20%、30%，虽然也是造假，但好歹还在「合理想象」的范围内，结果直接把1亿吹成78亿，这都不是造假，是写科幻小说了。
但更好玩的是，大部分人看完了整个新闻以后，觉得，能理解。
因为造假的动力，还真不在基层。
造假手法说出来你可能不信，简单到令人发指。
把本地企业的资金，硬说成省外引进的资金。类似于张三本来就是你们村的人，你非说他是从城里请来的投资商。钱是本地转来转去的钱，换个马甲，就变成了“利用省外资金”。还有的企业根本没有实际投资，商务局打个电话过去让人填个表，几个亿的“招商成果”就诞生了。
但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我想说的是，这么粗糙的东西，为什么能一路上报、一路过关、一路畅通无阻？
一份材料从基层到县里，从县里到市里，从市里到省里，中间经过多少双眼睛？这些眼睛，是真的没看见，还是选择了不看？
我倾向于后者。
因为每一层都不想捅破这个泡泡。
基层编了数字交上去，中间层拿到数字一看，嗯，完成了指标，不用被约谈了，赶紧往上报。上面拿到数字一看，嗯，招商形势大好，可以写进工作报告了。
每一层都在这个假数字里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没有人有动力去戳破它。
这不是一个人的胆大包天，这是一条线的默契配合。
每个人，都需要别人，一起来演
当地商务局负责人说了一句话，我反复看了好几遍。
他说，这种做法沿袭好多年了，我们也很无奈。
你品品。
沿袭好多年了——不是今年才开始的。
我们也很无奈——他知道是假的，但觉得自己没有选择。
为什么？因为考核指标的设计，本身就是一台造假机器。
上面每年给下面定招商引资指标，而且逐年递增，每年加个2%到3%。听起来不多对吧？但问题是，基数本身就是虚的。
第一年真实完成了5个亿，但报了10个亿。第二年指标按10个亿来加码，变成12个亿。你真实能力还是5个亿上下，但你得完成12个亿。怎么办？继续编。第二年报了12个亿，第三年指标变15个亿……
而且关键是，上面其实也不看实际有没有完成，就看你给出来的数据。
这是副局长的原话。
还有一个问题很多人会忽略，企业为什么愿意配合？
你是一个在当地做生意的老板，商务局的人给你打电话说帮个忙配合一下。你会怎么想？你会想：我以后还要在这儿办事，消防、环保、税务、工商，今天帮了这个忙，以后办事就顺畅，不帮，倒也不会把你怎么样，但是……你懂的。
这是一个心照不宣的交换。
你帮我把数字做好看，我帮你把日子过舒服。
很多人可能觉得，不就是数字注点水嘛，又没偷又没抢，有那么严重吗？
严重，比你想象的严重得多。
上级拿着这些数据做什么？做决策、做规划、分配资源。
如果省里看到这三个县招商成绩这么好，可能会觉得这些地方发展势头不错，把本该倾斜给其他地方的政策支持调走了。那些老老实实报真数字的县，反而因为成绩不好看被边缘化。
这叫什么？劣币驱逐良币。
老实人吃亏，造假的人拿奖，你猜下一轮会发生什么？更多人开始造假。
而且还有一层更深的代价，当一个地方的干部习惯了用假数字交差，他就丧失了真正去招商、去跑、去想办法的动力。
反正编一编就能过关，我为什么要去跑断腿？
这才是最大的损失。
不是数字造假了，是做事的心气儿没了。
我见过真正拼招商的基层干部，大夏天穿着短袖跑工业园，一家一家敲门，被拒绝了十几次还在跑。但如果隔壁县的人坐在办公室里打几个电话、填几张表就能拿到比你更好看的成绩单，你说，这个拼命跑的人，他心里是什么滋味？
时间长了，跑的人也不跑了。
我想起一个老故事。
有个村子，每年要给上面报粮食产量。第一年多报了一点，没人查。第二年胆子大了，又多报了一些。年年加码，年年过关。直到有一年，上面按照报上来的产量来征粮了。村子傻眼了，粮食根本没那么多。
78亿变1亿，这个故事还没到“征粮”那一步，但雪球还在滚。
说到底，这件事的根子不在某个县、某个局长、某个填表的企业。根子在于，我们的考核体系，到底是在考核“真实的发展”，还是在考核“好看的数字”？
如果考核的是数字，那所有人都会想办法把数字做好看。如果考核的是真实，那就得有人愿意接受“今年就是不好”这个事实，然后去想怎么变好。
但“今年就是不好”这句话，在很多地方，是说不出口的。
说不出口，就只能编。
编久了，所有人都忘了真实的样子。
嗯，怎么说呢，78亿这个数字，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句沿袭好多年了，重要的是那句上面不看真实只看数据。
好多年里，每年的数据都这么报上去，每年的考核都这么过关，每年的总结会上领导念着这些数字，台下的人鼓着掌。
所有人都知道台上没穿衣服。
但所有人都在夸这衣服真好看。
直到审计来了，说了一句，他什么都没穿啊。
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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