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久以来,傅抱石以“新山水画代表”的形象铭刻于中国现代美术史:他是“抱石皴”的创造者,是与关山月合作《江山如此多娇》的巨匠,是“往往醉后”的艺术狂士。近日出版的《傅抱石书信集》(广西美术出版社),收录一百六十通信札,编注者万新华以美术史学者的严谨,将这些散落在历史尘埃中的私人通信辑录成册,不仅为还原了一个有温度、有焦虑、有盘算的傅抱石,更揭示了中国现代艺术大家身份转型期的深层困境。
在这些写给画商、师友、家人的字句中,傅抱石以另一种身份登场——一个为画价据理力争的“卖画者”,一个在时代转折中重新思考“笔墨何为”的探索者,一个在学术研究与绘画实践之间反复摆荡的知识分子。 书信集的价值,正在于它让我们看见:艺术家的伟大,恰恰是在这些“庸常”的挣扎中淬炼而成的。
傅抱石
画家背后美术史家身份的沉浮
在公众印象中,傅抱石首先是大画家。但翻开书信集,一个被遮蔽的身份同样一直浮现——美术史学者。傅益玉在序言中回忆,1930年代初父亲留学日本时,“致信导师金原省吾先生,交流如何治学,有着青年人的意气风发”。那时的傅抱石,以撰写一部完整的中国美术史为志业。他经常去拜访流亡日本市川的郭沫若,请教古文字问题,在学术道路上得到郭氏持续地鼓励。
然而,1949年后,外部环境与艺术创作思想的变化,使傅抱石的学术写作轨迹发生了根本性转折。故宫博物院的一则研究指出,这一时期“傅抱石的精力主要集中在绘画实践,写作则注重于当时画坛的时评与解读个人创作意图的文章上,对于早年倾心的古代艺术殊少为文”,《初论中国绘画问题》等论述古代艺术的文章“屈指可数,学术广度与深度的发展较之以往有所迟滞”。有学者认为,这是“随着学术研究危险的增加,傅抱石的学术个性被迫消失乃至写作愿望淡化的结果”。
1964年傅抱石致郭沫若的信
这一判断,在书信中或许能找到更隐秘的佐证。致郭沫若的信中,傅抱石反复讨论的已不再是古代画论的考据,而是《九歌》如何以郭沫若的《屈原赋今译》为蓝本进行形象设计——“全部形象均以《今译》为依归,中间亦曾多次遇到困难”,他坦言“揆之旧图,出入实多”。这既是一种创作方法的调整,也暗含着一个美术史学者在时代语境中的主动或被迫的转向。傅抱石曾试图在学术研究与笔墨实践之间实现融通,但在新的历史条件下,这两条路径的平衡日益艰难。书信集中那些关于“如何创作”的讨论,远比“如何治史”的文字为多——这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证词。
傅抱石一生推崇石涛,“搜尽奇峰打草稿”的理念贯穿其艺术生涯。然而,“笔墨当随时代”这句话,在不同的历史阶段被赋予了截然不同的内涵。
1951年傅抱石致吴作人信札
抗战时期的傅抱石,在重庆金刚坡下完成了一系列以古典诗词和历史人物为题材的故实画,如《湘夫人》《屈原》《丽人行》等。这些作品的创作背景,在致张院西的信中多有折射。以《湘夫人》为例,傅抱石在画跋中记述:“今日小女益珊四周生日,忽与内人时慧出《楚辞》读之……盖此时强敌正张焰于沅澧之间。因相量写此”。家国危亡之际的文人愁绪,赋予古典题材以鲜明的时代感。1944年创作的巨作《丽人行》,更被郭沫若评为“乃声色灵肉之大交响”。
1964年傅抱石致田宜生
1949年以后,傅抱石面临着更为严峻的“笔墨”考验。美术界提出了“改造中国画”的口号,像傅抱石这样创作传统题材的画家,“一开始内心是纠结的”。1961年,他在《思想变了,笔墨就不能不变——答友人的一封信》中,系统阐述了其新时期的艺术观念:“由于时代变了,生活、感情也跟着变了,通过新的生活感受,不能不要求在原有的笔墨技法的基础之上,大胆地赋以新的生命,大胆地寻找新的形式技法”。这段话看似是对石涛“笔墨当随时代”的延续,实则蕴含着从文人审美到大众叙事的深层转换。
如何在新时期延续屈原题材的创作?傅抱石的选择耐人寻味。他主动转向以郭沫若的《屈原赋今译》为蓝本,“因为《今译》中描绘的浪漫主义意境已符合当时社会的需求”。
润笔即生计:画价背后的生存逻辑
如果说艺术观念的转向展现了傅抱石作为“时代之子”的面向,那么书信集中那些关于画价的琐碎记载,则呈现了他作为“生存者”的另一重面貌。
最令人唏嘘的,莫过于1950年代傅抱石致信辽宁博物馆“嫌稿费太低”的轶事。据《伍霖生访谈录》记载,当时杨仁恺在辽宁省博物馆主动购藏了傅抱石的五幅画作,但馆方给出的稿费很低。傅抱石写信向杨仁恺表达不满,杨仁恺高度重视,立即补寄了一倍的稿费,并直言:“这个事情他不管,是别人管的,但无论怎样,稿费不应这么低,稿费这么低是看不起人啊。”这段不足百字的记录,道尽了一个已负盛名的画家在体制化收藏中的尴尬处境。
这种为画价焦虑的书写,贯穿了傅抱石与艺术经纪人张院西的数十通信札。傅益玉在序言中忆及抗战时期父亲与艺术经纪人张辐臣“书信往还不断,谈画之余偶及日常,有着许多生活的艰辛”——这“生活的艰辛”,很多时候就藏在润资的多寡与交付的快慢之间。
1946年傅抱石致艺术经纪人张院西的信札
抗战期间,他在重庆中央大学任教,战时通货膨胀严重,仅靠教职难以维持六口之家的生计,鬻画成为不可或缺的收入来源。在一封写于1946年7月25日的信中,他写道:“拙作辱荷购介,感拜不尽。诸收藏家均为先生友好,弟惟有竭力在作品求其精,而请酬求其廉。”另一封信中,他主动为一幅略有水渍的《高僧观棋》大幅“贬其酬”,并特别嘱咐“凡拙作所定数目,必要时千乞先生不必拘之,再减无妨”。这种精打细算,与他笔下“往往醉后”的狂放形成了戏剧性的反差。
对于长女傅益珊的病情,他多次在信中托付友人如唐遵之帮忙寻找药物。当女儿病情好转,傅抱石在信中再三致谢。
1965年傅抱石致唐遵之
《傅抱石书信集》的编者在后记中写道,这些信札“可以呈现傅抱石为人、处世、治学、从艺之道,具有极高的文献价值”。诚哉斯言。但它的价值远不止于为傅抱石研究提供新史料。它让我们看到,所谓“巨匠”,从来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醉后”狂徒。他是一个在重庆的狭小居所里为五斗米折腰的父亲,是一个在时代转折中重新思考“笔墨何为”的探索者,是一个在学术理想被迫放缓时仍努力寻找出路的坚守者。
1943年傅抱石致沈士远
正如前不久辞世的傅益玉在序言中所言,这些书信让她看到了“一个十分立体的父亲形象”。对于读者而言,这部书信集的意义同样在此:它不仅是一部文献汇编,更是一部关于“人”的证词,尤其是,那些杰作背后——一个人如何在理想与现实、风骨与生计、学术与市场之间反复权衡、艰难行走的真实历程。
《傅抱石书信集》
延伸阅读|《傅抱石书信集》编后记
过去,书信是人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交流方式,完全是一个个人生命化的独白空间。它一方面讲述了人际交往的真实事情,另一方面承载与亲友之间的情感互通,问起居、报近况、告踪迹、谈家务,或千叮万嘱、或德行砥砺、或祝贺吊唁、或请托求索、或学问探讨……细微、具体、生动,对研究社会、历史、文化具有不可低估的价值。
作为知名人士,傅抱石一生书信无数,然因历史的原因,如今多为散佚。十年前,我协助叶宗镐老师整理《傅抱石年谱(修订本)》《傅抱石美术文集续编》,曾陆续接触、阅读傅抱石留下的书信文字,印象十分深刻。后来,随着研究的不断深入,我更加注意文献资料的搜集,积少成多,整理出百六十之规模。这些信札,基本涵盖了傅抱石一生的主要阶段,从留学日本写信导师金原省吾到抗日战争时期致函艺术经纪人张辐臣,从新中国时期书函亦师亦友郭沫若到逝世前三四年间寄书香港青年神交唐遵之……涉及学习工作、日常生活、人情往来、艺文情态与美术观念等,内容特别丰富,可以呈现傅抱石为人、处世、治学、从艺之道,具有极高的文献价值。
通常,私人信函往来,无公开宣示之虞,多能畅所欲言,即便埋怨牢骚,也可直抒胸臆。在书信中,傅抱石有严谨、有激烈、有彷徨、有苦闷、有圆融、有真诚、更有热忱,反映了自己在各阶段的所思所想,真实、立体、生动、有趣,足以耐人寻味。可以说,这些书信就是认识他一生行历与内心世界的直接史料。
虽然,《傅抱石美术文集续编》曾附录傅抱石信札若干,但相对有限,诸如致张蒨英等四通、致张辐臣札四十二通等都是近一两年间拍场新见,殊为难得;而一些先前已有的则因或这或那的原因,内容或有省略,或有遗缺,难见全貌。如今,我总是想方设法,竭泽而渔,力争全面,不厌其烦地书函若干友人求助,也得到了及时的回应。这里,我需要感谢郭沫若纪念馆的大力支持,也感谢吴作人国际美术基金会吴宁女士、江西师范大学郑子路学弟、上海书画出版社王彬先生的无私帮助,正是由于他们的慷慨,《傅抱石书信集》得以逐渐完善。
需要说明的是,《傅抱石书信集》按照收信人进行分类,并以书写时间顺序加以编排,必要时作相关的简单考订,有的放矢,如此整理、编辑,试图一目了然。
当然,研究历史人物,可以听其言,观其行,进而总结成功之路。这里,傅抱石说人议事、谈艺论学,展示了丰富的心路历程和细腻的情感体验。查阅其生前的来往书信,读者可从若干侧面探索到他一生鲜活的脉络,并从中得到有意义的启迪。
最后,感谢傅益玉老师、赵力教授赐序。值傅抱石先生诞辰120周年之际,谨以《傅抱石书信集》纪念他!
来源:于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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