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鸟画自唐代独立成科之后,逐渐形成富贵典雅和野逸清幽两种艺术风格。禅画花鸟是野逸清幽风格的代表,通过朴质洒脱的笔墨和深厚交融的意韵体现禅学境界。它肇始于唐代,经五代至南宋日臻繁盛。“南宋后期的禅画花鸟,当院体日趋凋零之际异军突起,与禅画人物、山水一样,以刚猛迅烈的狂肆作风引人侧目”(徐建融《宋代名画藻鉴》),为元代墨花墨禽的盛行和明清写意花鸟画的发展奠定了基础。法常是宋末元初著名的禅门画家,他那不拘成法、高古清幽的绘画风格“当属南宋画家创作中,最富生气和最具新意的绘画成就之一”(陈野《南宋绘画史》),为明清乃至于近现代花鸟画的创作提供了新的技法范式和艺术意境。

一、生平及社会语境

法常,号牧溪,俗姓李,四川人,生于宋宁宗开禧三年(1207)。和当时其他年轻人一样,法常研读四书五经,参加科举考试,曾得中举人。大村西崖《中国美术史》认为他“出系举人”,马臻题诗也称他为“士”。

法常擅长绘画,深受北宋四川文人画家文同的影响。文同擅画竹,创浓墨为面、淡墨为背之法,主张胸有成竹而后动笔。《宣和画谱》称赞文同墨竹:“非天资颖异而胸中有渭川千亩,气压十万丈夫,何以至于此哉!”牧溪绘画也多用水墨,画风清新典雅。

南宋和金朝对峙之际,蒙古汗国崛起,先后灭掉西辽和西夏,不断进攻金朝。宋理宗绍定四年(1231),蒙古军假道南宋兴元府(今陕西省汉中市)进攻金朝金州(今陕西省安康市),进入四川北部,川民纷纷逃难。法常随难民沿长江东下江南,来到南宋都城临安(今浙江省杭州市)。

在临安,法常结识了兼擅诗画的世家弟子马臻。两人既有世家公子的风范,“书剑辛勤历,轻肥少壮便。浪游春富贵,醉舞月婵娟”,又有忧国忧民的情怀,“义士含孤愤,谋臣误大权。少微潜在野,太史泣占天”。家乡沦陷,怀才不遇的法常极度失望,遂出家为僧,师从径山寺住持无准师范。

径山寺始建于唐朝,北宋年间已成为南方佛寺首席。清代《两浙金石志》记载:“临安又其(钱)故里,崇建梵宇,比它邑为尤多。凡一山之圣,一水之丽,必建立浮屠宫,故百里之境,而佛刹几百数,其间最盛者,南宗径山是也。”至法常出家之时,径山寺已成为南宋朝廷钦定“五山十刹”中的五山之首。绍定五年,即法常避难临安的第二年,法常的四川同乡无准师范奉敕住持径山寺,宋理宗赐号“佛鉴禅师”。无准师范既得皇室支持,又结交诸多文人士大夫,如丞相游侣、宝章阁学士吴泳、词人刘克庄等。法常能进入径山寺跟随无准师范研习禅法,实为难得。

在无准师范的引导下,法常不仅佛法日渐精深,而且画艺不断精进,创作了极具禅学意蕴的《禅机散圣图》。他曾得到殷济川的指导,元代《蒲室集》记载:“(殷)济川名画脱去畦畛,昔牧溪尝从其学。”

宋理宗端平二年(1235),日本僧人圆尔辨圆(谥号圣一国师)前来中国,入径山寺跟从无准师范学习佛法。法常和圆尔辨圆的关系非常好,淳祐元年(1241)圆尔辨圆归国,法常以《观音·松猿·竹鹤》三联轴赠别。由于圆尔辨圆在日本十分推崇法常的作品,被宋元主流画家贬斥的法常画作不断流传到日本。法常禅画脱俗简约的技法和空寂幽玄的意韵,契合了日本人的审美意趣,在日本画坛引起了巨大的反响。“牧溪的画……最适合日本人的爱好、最适应日本人的纤细感觉的。可以说,在日本的风土中,牧溪的画的真正价值得到了承认。”(东山魁夷)

宝祐四年(1256),法常住持临安赤山埠的六通寺。

此时,南宋国势江河日下。朝廷内,贾似道深得皇帝信任,独揽朝政。他生活奢侈,搜刮民财,致使物价飞涨,民怨沸腾。国门之外,南宋和蒙古汗国联合攻灭金朝后,蒙古军队开始入侵南宋,于咸淳三年(1267)围攻襄阳、樊城等军事重镇,贾似道不肯救援,南宋政权岌岌可危。

面对国事危亡、权臣误国的局势,身在佛门的法常于咸淳五年斥责贾似道。贾似道知晓后派人追捕法常,法常隐姓埋名避居山野,而禅林艺坛则开始流传法常圆寂的讯息。《松斋梅谱》记载:“一日(法常)造语伤贾似道,广捕而避罪于越丘氏家。”《宋辽金画家史料》(文物出版社1984年版)评述道:“贾似道是南宋末年炙手可热的权臣,法常居然敢于对他进行抨击,可知是一个富于正义感的人物。”现藏日本京都大德寺传为法常所作的《虎图》,款署“虎啸而风烈,咸淳己巳牧溪”。“咸淳己巳”为1269年,即法常斥责贾似道那一年。图中威风凛凛的怒虎正是法常正直人品的展现。

宋恭帝德祐元年(1275),蒙古军队攻占了鄂州,兵败丁家洲的贾似道被贬到广东一带,半路被杀。此时已将近70岁高龄的法常重新露面。

元世祖至元二十八年(1291),法常圆寂,享寿85岁。《松斋梅谱》记载:“江南士大夫处今存遗迹,竹差少,芦雁亦多赝本,今存遗像在武林长相寺中。”

二、画迹

法常禅画题材广泛,“喜画龙虎、猿、鹤、禽鸟、山水、树石、人物,不曾设色,多用蔗查□结,又皆随笔点墨而成,意思简当,不费妆缀。松竹梅兰,不具形似,荷芦写(此处疑有脱漏)俱有高致”(《松斋梅谱》)。其中花鸟画成就较高,传世的法常禅画也以花鸟画所占比重最大。

法常花鸟画由于笔墨形式和审美倾向迥异于宋元绘画主流,在国内不被广泛接受。《画鉴》认为:“(法常)作墨戏,粗恶无古法。”《图绘宝鉴》称:“(法常作品)皆随笔点墨而成,意思简当,不费妆饰。但粗恶无古法,诚非雅玩。”故而,法常花鸟画艺术在中国几乎消遁殆尽。然而,法常画作却在南宋末年开始流传到日本,深刻影响了日本绘画的发展,法常被称为“日本画道的大恩人”。自镰仓幕府直至德川幕府,研习法常花鸟画技法的日本画家不计其数。“学习牧溪的日本画家,自默庵、可翁以下,有如拙、周文、雪舟、雪村、元信,经桃山时代的友松、等伯,到江户时代的宫本二天,都各自带有其时代特色。”(失代幸雄《日本美术的特质》)

正因为如此,著录法常画作的中国古籍寥寥无几,而日本著录法常画作的文献却极为丰富。最早著录法常画作的是成书于日本元应二年(1320)的《佛日庵公物目录》,记录了7幅法常画作。记载室町时代中国宋元绘画流传情况的两部重要文献《君台观左右帐记》和《御物御画目录》,分别著录法常画作104幅和103幅。

日本文献著录的法常畜兽花鸟画达156幅,传世的法常花鸟画真迹《叭叭鸟图》《松猿图》《竹鹤图》《芙蓉图》《栗图》《六柿图》,均收藏于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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叭叭鸟图(东京国立博物馆藏)

《叭叭鸟图》(亦称《松树八哥图》,纸本水墨,纵78.5厘米、横39厘米),画面钤画家印“牧溪”,现藏于东京国立博物馆。此图构图洗练简洁,仅绘一只八哥停栖于松树枝干上。松枝苍劲古朴,藤蔓曲折蜿蜒,画面上方的松针和松果微微颤动,彰显秋风萧瑟的意韵。八哥身姿挺拔,睁眼俯首,喙理羽毛,神态安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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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猿图

《松猿图》(亦称《猿图》,绢本水墨,纵173.9厘米、横98.8厘米),画面钤画家印“牧溪”和收藏印“天山”,现藏于日本京都大德寺。此图描绘子母黑猿栖息在松树之上的情景。白面长臂的母猿将幼猿拢于怀中,形象生动。松树枝干苍劲有力,藤蔓缠绕,松叶坚挺。猿猴是禅画的重要题材,因其能表达禅门画家的诸多心绪。南宋高僧虚堂智愚作《法常牧溪猿图》偈颂云:“霜堕群林空,一啸千岩静。耿耿殊有情,劳生发深省。抱子攀危条,清兴在高远。一点钟爱心,业风吹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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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鹤图

《竹鹤图》(亦称《鹤图》,绢本浅设色,纵173.9厘米、横98.8厘米),画面钤画家印“牧溪”和收藏印“天山”,现藏于日本京都大德寺。此图描绘月下丹顶鹤独自鸣叫于竹林边的情景。只见竹林中薄雾缭绕,幽深朦胧,丹顶鹤头部微扬,气定神闲,且行且鸣,营造出云雾缥缈、超脱尘世的隐逸意蕴。

《松猿图》《竹鹤图》是法常《观音·松猿·竹鹤》三联轴中的两幅,是流传有绪的宋元花鸟画精品,是中国古代禅画的经典之作,对日本绘画产生了巨大的影响,被视为日本的国宝。

《芙蓉图》(纸本水墨,纵34.5厘米、横36.7厘米),现藏于日本京都大德寺。此图描绘两朵芙蓉花迎着凌厉的寒风傲然绽放,树叶疏密有致,秋意盎然。

《栗图》(纸本水墨,纵35.1厘米、横33厘米),现藏于日本京都大德寺龙光院。此图画面极为简洁疏朗。画家用潇洒质朴的笔墨绘制了一簇栗子,五片叶子姿态各异,四个栗子毛绒刺手,寥寥几笔表达出如此丰富的审美感受,可谓神来之笔。

《六柿图》(纸本水墨,纵35.1厘米、横29厘米),现藏于日本京都大德寺龙光院。此图绘制了几乎一字横排的六个柿子,二左、一下、三右,极富韵律之美。“虽不过只是六个柿子,但是其墨色浓淡的氤氲变化,真是不可端倪,其排列,其错综,一一都洞见作者之深邃用心,却又像自自然然,全是天机流行。”(李霖灿《中国美术史讲座》)

此外,传为法常的作品还有:故宫博物院藏《水墨写生图》、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写生花鸟图》和日本东京五岛美术馆藏《叭叭鸟图》、东京出光美术馆藏《叭叭鸟图》、MOA美术馆藏《叭叭鸟图》、京都大德寺藏《龙虎图对轴》、东京国立博物馆藏《岩猿猴图》、群马县立近代美术馆藏《芦雁图》、德川美术馆藏《柳燕图》、常盘山文库藏《竹鸠图》、相国寺藏《栗柿图》、根津美术馆藏《龙图》《荷叶图》《芦蟹图》《竹雀图》,以及美国印第安纳波利斯艺术博物馆藏《虎图》、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藏《叭叭鸟图》《墨龙墨虎图对轴》《莲燕图》等。

三、绘画风格特点

法常花鸟画受梁楷绘画技法的影响和禅学思想的熏染,故而不拘于传统院体花鸟画的羁绊,也不像文人画那样植根于儒家和道家思想,没有烦琐的形式追求,却蕴含着深刻的思想内涵。其艺术风格既明显区别于院体画,又不同于逐渐兴起的文人画。这一艺术风格特点充分体现在表现题材、经营布局和笔墨技法上。

首先,法常花鸟画的表现题材极其广泛。

国内仅存的法常花鸟画作品只有故宫博物院所藏的《水墨写生图》和台北故宫博物院所藏的《写生花鸟图》,但均为赝本。然而,如果我们将它们和法常真迹相比较,就会发现两者有较多相似之处。譬如,日本京都大德寺所藏的《芙蓉图》《六柿图》和台北故宫博物院所藏的《写生花鸟图》,其中芙蓉和柿子的造型十分相似,尺寸也大体接近。故而,有学者认为,法常应该绘制过类似的“写生花鸟卷”,后被明代画家临摹成台北故宫博物院所藏的《写生花鸟图》。

综合法常传世的花鸟画真迹可知,法常花鸟画描绘对象涉及果蔬、花木、禽鸟、水族、走兽等诸类。果蔬类有石榴、桃、梨、枇杷、萝卜、茄子、栗子、柿子、笋、莲蓬、菱角、藕、瓜、葱等;花木类有牡丹、莲荷、茶花、芙蓉等;禽鸟类有燕子、喜鹊、鸽子、赤麻鸭、雁、八哥、雉、斑鸠、麻雀、丹顶鹤等;水族类有鱼、虾、蟹等;走兽类有龙、虎、猿等。

值得注意的是,法常将更多的目光投向了当时画家不屑于表现的“不入画”之物,这与他禅门僧人的身份有着密切的联系。禅僧修行以禅宗思想为指导,在寻常果蔬、花木、鸟兽中体悟佛门真谛。譬如法常常常绘制“八哥图”。清代陈元龙《格致镜原》记载:“宋元间,长沙郡人养一鹦鹆(即八哥),偶见僧念阿弥陀佛,即随口称念,旦暮不绝,因以与僧。久之鸟亡,僧具棺以葬之。俄口中生莲花一枝。”正因为八哥和佛教有着不解之缘,故而成为禅僧法常多次描绘的对象,有多幅传为法常所作的《叭叭鸟图》收藏于日本和美国的美术馆或艺术馆。

其次,法常花鸟画构图极为洗练简洁,呈现出禅画应有的空灵之美,这是法常花鸟画经营布局上的最大特点。

画面构成较为简约的《叭叭鸟图》和《松猿图》均留有大面积空白,显得非常辽阔空灵,画面主体在万籁俱寂的时空里,以质朴自然的状态折射出“万物皆有佛性”的禅学理念。法常花鸟画构图对计白当黑、知白守黑的巧妙处理,使观赏者对画面空白处产生源自禅学佛理的无限遐想,达到“真空妙有”的禅学境界。画面布白处虽不着点墨,却尽得灵气往来其间,体现出法常洒脱自然、恬淡平实的禅修思想和审美倾向。正如清代画家笪重光在《画筌》中所言:“空本难图,实景清而空景现;神无可绘,真境逼而神境生。位置相戾,有画处多属赘疣;虚实相生,无画处皆成妙境。”

在画面构成较为丰富的《松鹤图》中,法常通过虚实相映的巧妙布局,彰显出悠远空灵的崇高艺术境界。白色的丹顶鹤皎洁优雅,弥漫在竹林间的白色浓雾将竹叶隐藏其中,若隐若现,虚中有实、实中有虚,妙不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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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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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柿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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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图

《芙蓉图》《六柿图》《栗图》采用了传统的折枝构图法,截取物象最具艺术特质的一段或者部分入画,近距离地展示其所蕴含的艺术审美特质。有学者认为,《芙蓉图》《六柿图》《栗图》的尺寸和纸质几乎一致,且均无题署和钤印,应该是法常“写生花鸟卷”的一部分。此卷流传日本后被收藏者分割成多幅“折枝画”,分挂于不同的地方或分赠他人。

此外,法常花鸟画的笔墨技法朴素沉静,呈现出清幽雅致的格调,表达无尽的禅思和独具个性的审美意趣。画家“通过淋漓的水墨所刷出的鸟,粗中带细尖而毛的笔势所描出的猿,它的情调,特殊的灵活而清冷,是豪放中突出的风格”(《谢稚柳谈艺录》)。

用笔上,法常擅长用中锋行粗笔勾勒物象轮廓。如《六柿图》中左右两边的柿子,虽然用淡墨勾勒,但笔触遒劲有力、线条圆润厚重。法常笔法中最具个性的是干笔皴擦技法。与中锋用笔的力量感不同,干笔皴擦是用侧锋或散锋皴擦,浓墨轻扫,淡墨掠笔,将物象干涩蓬松的质感表现得淋漓尽致。如《松猿图》中向画面左下方伸展的松枝松针,还有猿猴的毛发,均用干笔皴擦技法绘制,看似随心所欲,却最大限度地表现出松针的坚挺和猿猴的灵动。

用墨上,法常擅长用墨色浓淡干湿的变化幻化出丰富奇丽的视觉感受,是明清写意花鸟画之滥觞。譬如《芙蓉图》《栗图》,均兼用泼墨法和没骨法绘制,湿笔浓墨勾写,淡墨点染,墨色干湿交融,浓淡相宜、轻快明丽。正如沈周在故宫博物院所藏的传为法常绘制的《水墨写生图》卷后题识所说:“不施采色,任意泼墨渖,俨然若生。回视黄筌、舜举之流,风斯下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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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虎图对轴

法常花鸟画以其独特的笔墨技法和深邃的禅学意韵,深刻地影响了日本水墨画和禅画的发展,还远播西方国家,“京都大德寺的《六柿图》在欧美被竞相刊印,为美术界所熟悉”(英国苏立文《中国艺术史》)。在国内,法常花鸟画虽然在宋元时期遭遇冷落,而至明清时期,却对沈周、林良、陈淳、徐渭、朱耷和扬州八怪等诸多写意花鸟画家产生了巨大的影响。法常花鸟画在中国绘画史和日本绘画史上,乃至世界美术史上,都具有一定的历史地位。

来源:中国书画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