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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开一本字典,凡是跟钱有关的汉字,几乎都带着一个”贝”字偏旁。

财、货、贷、赊、账、购、贵、贫、赔……这无疑证明了贝币在中国历史上的重要性。

但是,为什么是”贝",不是"金"?

原因也不复杂:贝币被确信是中原一带最早的货币形式,它出现在大约三千到四千五百年前。

中国人最早拿来当钱用的,就是海贝壳。

商代有个君主叫武丁,他的妻子中有个叫”妇好"的,墓葬位于河南安阳,考古队从中挖出了6680多枚贝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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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年代,一枚贝壳的购买力相当可观。它光滑、坚硬、大小均匀、不会腐烂,穿成串方便携带。在没有成熟冶金业的时代,拿它做货币,几乎无可挑剔。

有意思的是,这并非中国人独有的智慧。

地球另一端的西非,人们做出了一样的选择,而且时间跨度更长。从大约公元前1000年到公元1900年,近三千年里,来自马尔代夫的黄唇宝螺贝壳一直是印度洋和西非之间最坚挺的通货。

一个东西能当三千年的钱,它做对了什么?

贝壳不可伪造、不易破损、不能被熔化为其他材料,而且大小、形状和重量总是相近。

马尔代夫珊瑚礁的面积有限,贝壳的繁殖速度有限,而"有限"恰恰构成了天然的货币供给调节机制。三千年里,贝壳的"通胀率"相当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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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白了,货币的本质不在材料,在于稀缺性和共识。一样东西足够稀缺、足够稳定、大家都认可,它就是钱。

问题在于,"稀缺"这个前提随时可能被击穿。

1515年,葡萄牙商船开辟了一条从马尔代夫绕好望角直达西非的航线。原来经阿拉伯商人层层转运的漫长路线被一条直航取代,中间商消失了,运输成本大幅下降。

到十六世纪初,欧洲商人已经开始向西非进口数以千磅计的贝壳来交换各种商品和奴隶。仅1500年到1875年间,至少有300亿枚贝壳被进口到贝宁湾地区。荷兰东印度公司在锡兰设站垄断出口,英国人、法国人紧跟其后。

十六到十八世纪,四个殖民帝国围绕一种两厘米长贝壳的定价权展开了争夺,原因很简单,控制贝壳就等于控制了货币,也就等于扼住了西非的经济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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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还不是最致命的打击。

1845年,一个叫阿道夫·赫兹的汉堡商人在桑给巴尔发现了另一种贝壳:环纹宝螺。

这种贝壳主要来自桑给巴尔群岛附近的东非海岸。它在东非海岸的分布密度远高于马尔代夫品种,采集成本低了不止一个数量级。

更可怕的是:赫兹把这批货运到了达荷美王国的出海口,西非人收了。

这也怪不了西非人。两种贝壳看起来差不多,都是宝螺科,都光滑坚硬。

只不过环纹宝螺背上有黄色环纹,没关系,磨掉就行了。这个决定在当时完全合理。

经济学上有个概念专门描述这种情况:劣币驱逐良币。如果市面上同时流通两种面值相同但内在价值不同的铸币,内在价值较高的那种会逐渐从流通中消失。

比格雷欣更早,哥白尼在1519年就在一篇名为《论铸币》的著述中写道:”劣质货币将优质货币驱逐出流通。"甚至古希腊喜剧家阿里斯托芬在戏剧《蛙》里,也用好公民被驱逐、坏公民留在城中来类比好币和劣币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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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规律几乎和人类使用货币的历史一样久远。

逻辑很朴素:两种面值相同但成本不同的钱在同一个市场流通,人们总会花便宜的、存贵的。日积月累,市面上全是劣币。

桑给巴尔的廉价贝壳就是这样把马尔代夫的老货给挤走了。

结果就是通货膨胀。

1515年,一个奴隶值6000枚贝壳。1724年涨到8000枚,二百年间的涨幅尚属温和。廉价贝壳涌入后,1748年暴涨到80000枚,1773年到了192000枚。

不到三十年翻了24倍。

到十九世纪后半叶,据说贝壳多到被拿来铺路和砌墙。一种通行了近三千年的硬通货,最终沦为建筑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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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故事放到今天一点也不遥远。1948年上海,金圆券十个月内贬值数万倍。

2022年土耳其里拉一年内对美元贬值超过40%,中产阶级账户里数字没变,购买力却缩了近一半。

委内瑞拉更惨,本币信用基本归零,委内瑞拉在前任和现任总统任期内,因腐败、管理不善和高额债务导致经济崩溃,引发了近现代最具破坏性的恶性通货膨胀之一。

这些事情的具体成因各不相同,但底层逻辑都指向同一个点:货币的供给量超出了它能对应的真实价值。

桥水基金的达利欧说过一个判断:纵观历史,当硬通货的未偿债权远大于硬通货、商品及服务时,总是会发生大量违约或大量印钞和贬值。这句话翻译成大白话就是:钱印多了迟早要出事。

西非贝壳的故事不过是这个规律的一个早期版本。

中国的商代其实也经历过类似的过程。随着商品经济的发展,天然贝币已无法满足交换需求,人们开始制造人工仿贝——石贝、骨贝、陶贝和铜贝。

不过中国人的运气好一些:金属货币及时补上来了。秦始皇统一后废贝行钱,半两铜钱一刀切地终结了贝币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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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西非就没这么顺利了。

加纳在1965年发行的国家货币叫”塞地"(cedi),在阿坎语里就是贝壳的意思。今天走到贝宁科托努的西非国家中央银行总部大楼前,抬头还能看到外墙上装饰着贝壳图案。

一种已经死去的货币,仍然活在语言和建筑里。

归根到底,任何货币的命运都悬在一个问题上:有没有人能以更低的成本,生产出同样被市场接受的替代品?

这个”更低成本”在不同时代换了不同的马甲,一次比一次成本低。

最早,你要有出产贝壳的海域,你还要去采集劳动。

后来变成一台台印钞机,纸上的数字随便印,一张纸就能顶一堆贝壳,但毕竟你还要去造纸,纸也是有成本的。

再后来,变成了电脑屏幕上的一组组数字了,你只要有电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