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湖北鄂州西北、樊口以北的长江江畔,藏着一处承载三国风云的古水湾——败舶湾(亦作“败船湾”)。据《太平寰宇记》载,其“在县西北水路七里”,《水经注》更详记:“樊口之北有湾,昔孙权装大船,名之曰长安,亦曰大舶……薄舶船至岸而败,故名其处为败舶湾”。这片看似寻常的江湾,因黄武五年(公元226年)东吴“长安号”巨舰试航遇险、谷利舍命护主的史实闻名,不仅是鄂州长江航运史的见证,更镌刻着忠直敢谏的品格与三国东吴的兴衰印记,历经千年风雨,依旧留存着历史的余韵。

一、地理形胜:樊口江湾,东吴锁钥

败舶湾地处鄂州樊山以北、长江南岸的天然回湾,西接樊口,东连钓台圻,北临长江主航道,南依樊山余脉。此处长江水道宽阔,却因樊山阻隔形成天然避风港,自古便是舟楫停泊、水军休整的要地。三国时期,孙权于公元221年迁都鄂县,改名“武昌”(今鄂州),将此地打造成东吴西部政治、军事、经济中心 ,樊口与败舶湾一带更成为核心水军基地——樊口是樊水入江要道,连通梁子湖与长江,“控县湖泽凡九十九,东南汇樊口入江”,而败舶湾凭借隐蔽的湾形、平缓的水岸,成为大型战船停靠、试航的理想场所。

彼时武昌造船业鼎盛,樊口、钓台圻设官营工坊,能造蒙冲、斗舰、楼船等各类战船,其中“长安号”更是巅峰之作 。据《江表传》载,此船“载坐直之士三千人,上下五层,雕梁画栋,饰以金漆”,孙权取“长治久安”之意命名,既是东吴水军旗舰,也是彰显国威的象征。黄武五年秋,“长安号”竣工,孙权决定亲率文武百官、护卫将士三千余人,从钓台圻出发试航,沿江西行,检阅江防,这场盛大试航,最终将败舶湾推向历史前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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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惊涛试航:长安遇险,谷利死谏

黄武五年(公元226年)秋八月,长江水位上涨,风平浪静,“长安号”巨舰在钓台圻举行隆重试航仪式。孙权身着龙袍,立五层舰楼之上,陆逊、诸葛瑾、张昭等文武重臣侍立两侧,三千甲士列于甲板,旌旗蔽日,鼓乐震天。舰船缓缓驶离钓台圻,沿江西进,起初江风轻拂,水波不兴,孙权与群臣饮酒赋诗,意气风发,俯瞰两岸武昌城郭、江防营寨,尽显帝王威仪。

行至江中,风云突变。原本温和的江风骤然加剧,转为狂风巨浪,长江水势汹涌,“长安号”虽体量巨大,却因楼身高、吃水深,在狂风中剧烈摇晃,桅杆吱吱作响,船帆被狂风撕裂,甲板上士卒站立不稳。舵工奋力掌控方向,却难抵狂风之力,舰船偏离航道,向湍急的江心漂去。孙权见此情景,非但不惧,反而豪情大发,执意下令:“张头取芦洲(亦作罗洲),西入大江深处,试此船抗风之能!”

芦洲位于樊口以西,江面开阔、风势更猛,且暗礁密布,此时前往无疑是自陷险境。满朝文武皆惊,却无人敢谏——孙权素来刚愎,晚年更独断专行,违逆旨意恐有杀身之祸。危急时刻,随侍在侧的谷利挺身而出。谷利时任亲近监、都亭侯,以“忠果亮烈,言不苟且”深得孙权信任,他深知“长安号”安危关乎孙权性命与东吴社稷,当即快步走到舵工面前,拔出腰间佩刀,直指舵工厉声喝道:“大王有令,即刻转舵入樊口,不取樊口者斩!”

舵工见状,不敢迟疑,立即转舵,试图将舰船驶向樊口方向的败舶湾。但狂风已至巅峰,“风遂猛不可行”,巨大的舰船在风浪中失控,虽勉强靠近湾口,却被巨浪拍向岸边,船底撞上江湾暗礁,船体剧烈震动,底部破裂、舱室进水,“舶船至岸而败”——巨舰在败舶湾搁浅损毁,所幸湾内水浅、风浪稍缓,加之将士奋力救援,孙权与群臣、甲士均安全登岸,仅舰船受损、数名士卒轻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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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忠言逆耳:利敢以死争,权始贵重之

登岸后,孙权惊魂未定,却恼羞成怒,对着谷利怒斥:“阿利畏水,何怯也?此船坚固,何惧风浪?汝乱我兴致,又坏我巨舰!”

谷利不卑不亢,跪地叩首,言辞恳切掷地有声:“大王万乘之主,轻于不测之渊,戏于猛浪之中。船楼装高,邂逅颠危,奈社稷何?是以利辄敢以死争!”

这番话直击要害:您是东吴君主,身系国家安危,怎能轻易置身险境?巨舰船身高耸,遇狂风极易倾覆,一旦出事,东吴江山托付给谁?臣并非畏水,而是为大王、为社稷,才敢以死相谏。

孙权听罢,怒火顿消,转而沉默。他一生征战四方,见过无数臣子谄媚逢迎,却极少有人如谷利这般,不顾个人安危,只为社稷与君主安危直言进谏。此前谷利便常为民请命、举荐贤才,如今更在生死关头舍命护主,其忠直与胆识,让孙权深受触动。他亲自扶起谷利,叹道:“卿言是也,朕错矣。”

经此一事,孙权对谷利“贵重之”,不仅赏赐金帛、加封食邑,更“自此后不复名之,常呼曰谷”——不再直呼其名,而以“谷”尊称,以示亲近与敬重。谷利的忠烈之举,也随败舶湾的故事流传千古,《江表传》赞其“忠直敢谏,有古大臣之风”,成为鄂州历史上忠君爱国、正直敢言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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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湾留胜迹:吴造岘与千年遗韵

“长安号”损毁后,孙权命人在败舶湾岸边凿山开路,方便众人登岸返回武昌城,后人称此路为“吴造岘”,位于樊口上一里,“今厥处尚存”。此后,败舶湾不再只是普通江湾,更成为承载三国历史的文化地标,历代史料均有记载:《武昌记》云“权与群臣泛舶,中流值风,至樊口十里余便败,因名败湾”;《江夏记》载“败舶湾在县西北七里”;《太平御览》引《吴志》详记谷利拔刀谏主之事。

千年来,败舶湾见证着鄂州的沧桑变迁。东吴之后,这里仍是长江重要停泊点,晋代陶侃镇武昌时,曾在败舶湾休整水军;唐宋时期,樊口商贸兴盛,败舶湾成为商船停靠、货物转运之地,苏轼兄弟游历樊口时,曾泛舟至此,凭吊三国遗迹 ;明清时期,湾边筑堤修闸,周边渐成村落,百姓口耳相传着“孙权试航、谷利救主”的故事。

如今,败舶湾虽历经江水冲刷、地貌变迁,古湾轮廓依旧清晰。樊山苍翠依旧,长江奔流不息,湾边立有“败舶湾遗址”碑刻,记载着这段三国往事 。每至江风拂过,仿佛仍能听见千年前“长安号”的鼓乐、狂风的呼啸与谷利的厉声劝谏,忠烈之气与历史厚重感,在江湾间久久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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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史鉴千秋:败舶湾的精神价值

败舶湾的意义,远不止一处历史地名。它见证了东吴造船业的巅峰——“长安号”的规模与工艺,彰显鄂州作为“三国造船之都”的实力 ;它记录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水上危机,反映出长江航道的凶险与古代航运的艰难;更重要的是,它镌刻着谷利式的忠直品格:不谄媚、不盲从,以社稷为重,以大义为先,敢于在君主犯错时舍命直谏。

这种品格,正是鄂州历史文化的重要内核。从三国谷利,到后世武昌清官周良、乡贤董袭,再到历代为民请命的志士仁人,忠直、务实、担当的精神一脉相承。败舶湾如同一位沉默的历史见证者,将这段风云往事与精神遗产,深埋于长江之滨,提醒着后人:无论时代如何变迁,忠诚、正直、敢于担当的品格,永远是立身之本、治国之基。

千年一瞬,江涛依旧。败舶湾的故事,早已融入鄂州的血脉,成为这座城市历史文化中不可或缺的一页。当我们漫步樊口江畔,凝望这片古湾,触摸的不仅是长江的水波,更是那段波澜壮阔的三国历史,与穿越千年、依旧熠熠生辉的忠烈遗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