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南旺杰 社会爱心人士到夏卜浪村支持乡村教育 当地探索生态研学活动 索南旺杰与志愿者交流研学推进情况
晴天的时候,夏卜浪的天空很蓝。索南旺杰喜欢这样的蓝天,能让人的心情也明媚起来。
今年寒假,夏卜浪村的研学课堂上,又多了一些熟悉的身影——那些曾经在课堂上等待支教老师的一二年级的孩子们,如今也以支教老师的身份回来了。他们用在大城市里学到的知识和技能,为家乡的孩子们张罗起了各种主题活动,读书、游戏、看电影……课堂内外笑声不断。“每个孩子的眼睛都亮晶晶的。”索南旺杰说。
夏卜浪村位于青海省同仁市,在青藏高原东北缘,黄河蜿蜒而过,滋养着两岸的村庄与牧场。索南旺杰在这里出生,如今他已是青海省委党校的教授,是政策理论宣讲领域备受瞩目的青年学者,是许多人眼中前程似锦的才俊。但在村民心里,他更是那个亲切的“阿巴旺杰”(藏语中阿巴是父亲的称呼),一个坚持了15年、举办了30期乡村教育研学的发起人;一个拿出多年积蓄,甚至瞒着家人为村庄产业园垫资30余万元的家乡建设探索者。
家乡召唤
大学毕业进入省委党校工作
索南旺杰对乡土的情感,最初的种子源于父亲。
“我不是在村里长大的。”索南旺杰说,五六岁时,因父亲工作调动,他们全家迁往县城。父亲是那个年代村子里的骄傲——从乡村教师做起,后来成为县中学校长、教育局局长、主管教育的副县长。
虽然离开了村子,但父亲对家乡一直怀有很深的情感。每年大年初一,父亲总会带他回到村里,给长辈拜年。父亲对儿子的管教严格,更将对故乡的回馈视为理所当然。他把村里有潜力的年轻人带到县城,安排在自己宿舍,亲自督促他们学习,还用自己的工资接济和帮助同乡。
父亲有一本珍贵的获奖笔记本,扉页上工整地写着:“为家乡的发展刻苦努力”,这对索南旺杰的触动很大。“父亲对故乡的爱,并非遥远的怀念,而是化作了更为具体的行动。”他说。
2008年,索南旺杰从中央民族大学硕士毕业,进入青海省委党校工作。那一年,他的家乡夏卜浪村,“虫草经济”正如火如荼。夏卜浪村所在的地区,虫草资源丰富,“七八岁的孩子就可以成为挖虫草的能手。”索南旺杰说,这股热潮,对教育却形成了很大的冲击。许多家长认为,不如早早让孩子上山挖虫草,补贴家用。每年寒暑假回乡,索南旺杰看到的景象都让他忧心忡忡。
提出倡议
发起“假期乡村教育陪伴计划”
转折发生在2011年。经过近三年的酝酿,索南旺杰认为时机已经成熟。于是,他召集村里6个生产队推选出的13位有公信力的代表,提出了“乡村教育陪伴倡议”。
他阐释的教育陪伴,不是狭义的补课,而是针对全村的“结构性问题”提出的一项有针对性的计划,比如,孩子需要弥补因父母挖虫草而缺失的学前教育,开阔视野;成年人需要法律、健康、务工技能等方面的教育。
“陪伴”二字,是他深思熟虑后的选择。它意味着这不是高高在上的指导,而是平等、长期、共同的成长。这一提议获得了大家的支持。一位同村人回忆:“他说要实实在在做事,才能走得长久。从那时起,只要村里有事,大到村委会事务,小到孩子填志愿,都会找他。”
也就是这一年,索南旺杰在人人网上发布了招募志愿者的帖子,发起了第一期“假期乡村教育陪伴计划”,前来应聘的学生很多,但第一年的支教条件异常艰苦,没有教室,只能露天上课,支教老师们不管冬天还是夏日,都只能住在帆布帐篷里。
第一年的支教结束后,索南旺杰意识到改善教学环境的紧迫性。2012年,正值中国城镇化加速推进、城乡发展差距备受关注的时期,广大乡村地区仍在探索因地制宜的发展路径。也是在这一年,国家对农村教育、基础设施的投入力度持续加大,乡村发展迎来新的契机。索南旺杰计划用父亲的部分抚恤金和个人积蓄在夏卜浪村建设一所普惠性幼儿园。
从一个人到一群人,从一份情感到一项事业,索南旺杰的举动唤起了整座村庄的共鸣。意识到改变的必要性后,村民们主动表示“这不是索南旺杰老师一个人的事情”。村委会决定借款30万元,再加上社会募捐30万元,最终筹得90余万元。十余户村民也让出了自家准备建房的宅基地用于幼儿园建设。“整座幼儿园未产生一分钱人工费,全部由村民义务劳动完成。”索南旺杰说。
也正是在这次支教中,一名来自西藏日喀则学生的命运发生了悄然的改变。大学期间,这名叫顿珠加的学生到夏卜浪支教5次,毕业后放弃了西藏一份不错的工作,来到夏卜浪当了老师。后来,顿珠加在夏卜浪娶妻生子,和索南旺杰一起,为夏卜浪的教育事业默默耕耘。
这之后的每个寒暑假,村民们还自发成立家委会,为支教老师们洗衣做饭、照顾他们的日常生活。顿珠加与当地创业青年经营的梦土庄园,十年来从未分红,全部盈利持续投入到了同仁地区的各项公益事业中。
乡村研学
15年举办30期乡村教育研学课堂
就这样,“乡村教育陪伴倡议”落地为具体的行动,并逐渐演化为一套名为“乡村研学”的成熟体系。最初,它旨在填补每年五、六月虫草季家长们无暇顾及孩子学业而造成的“空窗期”。志愿者们来自全国各地高校,为孩子们辅导功课。
支教老师上课前,索南旺杰会反复强调:“农牧民的家长是没有能力高质量陪伴孩子完成家庭作业的。”因此,高质量地辅导完成假期作业,成为研学首要、务实的目标。
但他很快意识到,只关注作业完成和考试分数,乡村孩子永远无法与城市孩子竞争,必须挖掘乡土独有的教育价值。于是,“研学”的内涵被不断丰富。
索南旺杰会利用有限的资源,组织孩子们去西宁看人生中的第一场电影,带着他们参观科技馆、博物馆。这些经历,后来都成为孩子们童年中最闪亮的记忆。
研学资金短缺,主要依靠索南旺杰个人的“化缘”和社会零星的捐助,但坚持带来了肉眼可见的变化。同村人感慨:“自从研学开展以来,村里的教育氛围一年比一年好。”县城中学的老师也主动反馈,夏卜浪村的孩子“学习习惯不一样了”。最让索南旺杰动容的是,当年流着鼻涕听他讲课的娃娃们,如今都已长大成人,以志愿者的身份回到了研学课堂,“男孩女孩各占一半”。
15年,30期。夏卜浪村的大学生从屈指可数到如今的180余名。教育这个在夏卜浪村曾被虫草经济挤压的“慢事业”,终于显露出它重塑一代人命运的力量。
培育产业
让返乡人才有事可干
教育成功了,新的焦虑随之而来。
“你会发现不少孩子找工作很困难。”索南旺杰观察到,举全家甚至全村之力培养出的大学生,毕业后难以在城市实现稳定就业,或只能在“考公”的独木桥上激烈竞争。“能不能让他们回到村子?”这也是索南旺杰一直在思考的问题,在他看来,让人才返乡,不能只靠口号,关键要有事业可干。
2022年,他将“陪伴”从教育延伸至产业。在同仁各级党委和政府的全力支持下,他们争取到一个投资800多万元的政府产业园项目落地夏卜浪村。他的思路很明确——产业不能脱离村民的手工记忆。为此,产业园引入了零皂基的冷制“生态皂”项目,充分利用本地植物资源,同时扶持村里的唐卡画师和藏毯工匠,试图打造一个植根于本土文化的产业生态。
这是索南旺杰面临的又一场硬仗。政府资金主要用于基础建设和前端研发,市场开拓还需要持续的投入。没想到合作方中途出现变故,索南旺杰为了让产业园有起色,瞒着家人拿出30多万元个人积蓄,咬着牙坚持下来。如今生态皂、藏毯等产品做出来了,也接到了一些订单,市场的大门打开了一条缝。
与此同时,村里的整体经济仍不景气。虫草经济衰退,牛羊价格下跌,外出打工竞争激烈。产业园承载的不仅是经济增收的希望,也为青年返乡提供了更多的可能性。
发展产业园项目远比教育陪伴更为复杂,涉及市场、管理、投资等多个领域,也使索南旺杰要面对乡村复杂的人际关系和利益格局。有村民猜测他“从中央拿了项目资金”,有村民觉得“这事情根本干不成”,闲言碎语不时传来。他有心理准备,深知在乡村做事情,既要经得起现实的磨砺,也要受得住旁人的误解。这些闲话没有让他退缩,反而让他更加清醒,要让乡亲们真正理解一件事,靠的不是解释,而是实实在在的成绩。
事实上,他从未动摇过自己的信念——用10年的时间深耕教育,再用10年时间培育产业,“我愿意做那个探索者。”
赤子之心
探索可供参考的“乡土振兴”样本
索南旺杰的“陪伴”并未止步于夏卜浪村。作为同时精通藏语和汉语的学者,又身处青海省委党校教授的位置,这让他得以将实践中的思考升华为理论,再将理论转化为政策资源,辐射到更广阔的地区。
他常年奔波于高原各处,举办公益课堂,普及常识教育。他与伙伴们邀请各领域专家讲课,制作成视频传播。他积极动员人脉,为同仁地区的贫困孩子筹集了数百万元助学金。他的公益事业,早已超越一村一地的范畴。
一位与他相识15年的同窗,分享了一个动人的细节:一次在果洛高原调研,正值风雪交加,途经一所职业学校时,索南旺杰专程去看望了自己资助的学生。当他看到一位支教志愿者衣着单薄时,他当即脱下自己的羽绒服披在对方身上,此后几天自己仅穿着一件毛衣在风雪中继续工作。“那一幕永远定格在我的记忆里,那是‘扎根泥土’最有温度的注解。”
索南旺杰的成功其实有迹可循,他的父亲曾对他的教育路径上进行了大胆的“微实验”,直接培养了他独特的文化视野。为了让他更好地融入现代社会,父亲没有将他送入藏族小学,而是直接“扔进”了以汉族学生为主的普通小学。
初入校园,他语言不通,曾将拼音“l”读作“棒棒”,引来了同学们的集体嘲笑,“他们一度喊我棒棒。”索南旺杰回忆道。庆幸的是,他遇到了一位好老师。“老师一直鼓励我,肯定我。”正是这份鼓励,索南旺杰凭借惊人的毅力完成了语言的跨越。
到了初中阶段,父亲更是顶住压力,在汉族中学里创办了一个藏族学生实验班,为更多的藏族学生“走出去”提供了巨大的支持。
这看似“冒险”的教育方式,锻造了索南旺杰卓越的双语能力和跨文化理解的深度。如今,他已成为青海省80后教授中汉语功底与理论分析能力公认的领军人物。这段经历也让他刻骨铭心地体会到,真正的教育,不是庇护,而是赋予孩子走向更广阔天地的勇气与能力。此外,还要提供强有力的支撑,帮助乡土孩子建立起与外部世界自信对话的桥梁。
正是基于这样的信念,索南旺杰试图在夏卜浪村进行一场“因地制宜”的深度实验,期望能够探索出一个可供参考的“乡土振兴”样本。
这场实验的成效,虽缓慢却真实。当他看到村里的新一代大学生志愿者反哺家乡,当孩子们谈论电影和远方时眼中闪烁着光芒,当产业园生产出第一块生态香皂时——有些改变正在发生,并已在泥土中扎下了根。
文/本报记者张蕊统筹/宋建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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