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蒋丰
老老实实地说,我虽然多年阅读日本史,但不知道“行基”这位僧人。2026年初,我在陪同国内一个地方旅游局文化考察团前往奈良的时候,才从一位小友那里得知了“行基”的名字,再次感受古典金句“三人行,必有我师”的魅力。
在日本佛教史上,奈良时代的僧侣行基(668–749年)是一个近乎神话的存在。他被民间尊称为“行基菩萨”,是第一位被朝廷授予“大僧正”最高僧职的人物。行基的一生,不仅是教义的传播史,更是一部古代日本社会基础设施的建设史。
行基出身于河内国大县郡(今大阪府柏原市),祖上是朝鲜半岛上百济国移民的后裔。而《续日本纪》卷十七只记载:“僧行基者,河内国大县郡人也。姓腰部氏……年十五出家。”显然,如同不愿意承认日本天皇的先祖来自朝鲜半岛一样,日本人至今也不愿意承认行基是朝鲜人的后裔。至于台湾的日本史学者陈水逢在《日本文明开化史略》(台湾商务印书馆,1967年版)中考证行基是从中国大陆前往百济的“中国系归化人”,日本绝大多数佛教史书籍是避而不提的。
在行基生活的时代,佛教在日本是王权的专属品。当时实行的《僧尼令》严格限制僧侣的行为,规定僧人只能在寺院内修行,严禁向平民传教,更不允许在民间聚众。然而,行基在药师寺师从道昭(曾赴唐追随玄奘学习唯识学)后,选择了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
行基放弃了高墙内的优渥生活,成为了一名“私度僧”。他走向荒野和村落,向那些被官方佛教遗忘的底层民众宣说佛法。这种行为在当时被视为非法。这个定性,在《续日本纪》养老五年条记载中已经表现出来。
显然,从朝廷最初的评价来看,行基是一个“妖僧”。他所带来的冲击力在于:他不仅谈论往生,更关注现世的苦难。
行基深知,在律令制社会的繁重徭役下,民众最需要的不是枯涩的经文,而是能够生存下去的保障。他利用从老师道昭那里学到的先进土木技术,带领追随者在畿内地区大兴土木。
行基的一生共主持修建了池塘、沟渠、水坝共计15处,用于农业灌溉。桥梁6处,便利交通。还有布施屋9所,道场和寺院共计49处,为流离失所者提供食宿。
这其中,最著名的莫过于在淀川上修建的“山崎桥”。根据《群书类从》卷一百九十三收集的《行基菩萨传》记载,行基在修建桥梁时,并不依靠官方拨款,而是号召信众布施人力和物力。
朝廷对行基的态度转变,源于一场全国性的危机。天平年间,日本遭遇了天灾、饥荒以及恐怖的天花瘟疫。人口锐减,政局动荡。日本第四十五代天皇——圣武天皇为了寻求国家安定,决定修造足以震慑海内的“大圣无量寿佛”,也就是现在不知吸引多少游客的“奈良大佛”。
但是,当时铸造高约16米的青铜大佛是一项倾国之力的巨大工程。朝廷很快发现,他们空有诏令,却无法调动早已疲惫不堪的民力。唯有行基,这位在民间拥有绝对威望、能瞬间集结数千劳动力和物资的“圣人”,才能完成这项任务。
天平十三年(741年),圣武天皇正式下诏,请求行基出山协助建造大佛。《续日本纪》卷十五(天平十七年)正月条有记载,以行基法师,德高望重,众所归依。特授大僧正,以领众僧。这是日本历史上第一次被授予的僧侣的“最高职衔”。
这一年,行基已经是77岁的老人了。从“妖僧”到“大僧正”,他走过了从体制边缘到权力核心的漫长道路。这种转变并非他个人的妥协,而是朝廷不得不通过承认他的地位,来换取与民间力量的社会契约。
行基不仅负责为在奈良东大寺的这尊大佛筹款(时称“劝进”),还亲自巡回各地,宣扬修建大佛是为了“一木一草,皆能成佛”的宏愿。在寻找铸造大佛所需的黄金时,行基发挥了关键作用。当日向、陆奥地区发现金矿的消息传来,圣武天皇欣喜若狂,认为这是行基祈祷的灵验。
天平二十一年(749年),81岁高龄的行基在菅原寺(今天叫“喜光寺”)圆寂。此时,奈良大佛的主体结构已接近完成,但他没能亲眼看到大佛最后的开眼供养仪式。《元亨释书》卷二是这样说的:“天平二十一年正月,师(行基)觉寿将终,集弟子语之曰:‘吾愿已毕,佛力自现。’遂右胁而卧,寂然长往。”
在行基圆寂以后,朝廷不仅保留了他的大僧正名号,还在此后的岁月中,不断追谥他。他是日本历史上第一个活着的“菩萨”。
如果剥离那些神圣的光环,回到公元8世纪的日本,行基的身影更像是一个穿着粗麻僧袍、脚踏草鞋、在大雨中指挥筑堤的工程师。他的伟大不在于他通晓多少深奥的唯识名相,而在于他看透了“苦”的本质。在当时的官僧们还在纠结于戒律的繁文缛节时,行基已经在泥泞中,用铁锹和扁担书写他的《妙法莲华经》。
行基拒绝了死后的繁琐葬仪。根据《行基菩萨传》记载,他要求将自己的遗体火化后,散于荒野。这种彻底的洒脱,与他生前为民众建房造桥的执着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行基的出现,标志着日本佛教从贵族佛教转向大众佛教。他证明了真正的神圣,从来不在云端,而是在那一座座跨越急流的石桥上,在每一个饥寒交迫者得到的饭食里。
直到今天,在奈良和大阪的交界处,许多古老的池塘和桥梁依然流传着行基的传说。直到今天,奈良车站广场还立有他的铜像。这或许就是对他最好的注解:一个人的功德不应刻在碑文上,而应刻在大地与民众的记忆里。(2026年4月14日写于中国河北正定县金星假日大酒店5308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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