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现场报名火爆,出于安全考虑,原定于4月12日的杀猪答谢宴取消,请大家不要跑空。”
4月11日,广州增城区派潭镇朱村的蔗农姚碧燕在社交媒体上发了这条消息。
就在前一天,她在自家的甘蔗地里摆了23围杀猪宴,答谢那些从黄埔、东莞甚至深圳赶来砍甘蔗的市民。23桌吃了两轮一共45桌,场面非常火爆。她本想再请一天,被紧急叫停。
二十多天前,姚碧燕还在为地里70亩甘蔗发愁。她在网上发了条求助视频,说甘蔗卖不动,邀请大家10元3条进园自砍。结果,一场全民接力的助农实践在20天内完成:50亩甘蔗被砍得精光。
她的自救不是孤例。
在不远的派潭村,广州福联农业科技发展有限公司的负责人陈伟光还有上千亩甘蔗未售出。早在年前,已经发现卖难苗头的他便开通了个人抖音号,尝试线上销售,在公司90后的指导下,他拍摄的视频播放量惊人,虽然是新号,单条视频最高也有近百万点击。这位曾靠卖香蕉致富的果农,初次试水甘蔗种植便碰了壁,在想尽多种办法后,2500亩的甘蔗还剩半数卖不掉。
春耕不等人。如果这批甘蔗再卖不出去,陈伟光就得花钱请工人来清田,好赶着种下一季作物。
记者走访广州南沙、增城,清远英德,韶关翁源等地发现,甘蔗卖难正蔓延在广东传统甘蔗种植区。而这场“甜蜜危机”的背后,远非“供大于求”能概括。
产能过剩:那根被疯狂扩种的甘蔗
“我预计甘蔗肯定会滞销,就是这几年的事,没想到这么快就出现了。”在清远英德市桥头镇仙蕉坑村,有着三十余年种蔗经验的张庭贵点了一支烟,语气平静。他种了这么多年甘蔗,像今年这样完全卖不动、亏钱的情况,是头一遭。
产能过剩,供过于求,是根本原因。
扩种有多疯狂?以英德市横石水镇溪北村为例,村干部龙任伟告诉南方农村报记者,2025年全村甘蔗种植面积达到1800亩,而2024年是1200亩——一年扩种了600亩,同比增长50%。
英德全市的数据更直观:2024年甘蔗种植面积23730亩,2025年增至27999亩,一年多了4000多亩。在增城区,扩种更为迅猛。据当地农业农村部门统计,增城甘蔗种植面积从2024年的2000余亩飙升至2025年的近9000亩,仅陈伟光一家企业就占了2500亩。
放眼全国,数据更为直接。农业农村部数据显示,2025-2026年度全国甘蔗种植面积同比增长12%,鲜食蔗产能扩张尤为突出,仅广西一地鲜食蔗产量就增加15%。福建农林大学国家甘蔗工程技术研究中心主任高三基估算,2025年全国果蔗种植面积新增15-20万亩,总规模约100万亩。
扩种的底层逻辑,是这两年狂飙的价格。多名蔗农告诉记者,前两年一亩甘蔗能赚一万元。“种十亩一年就能赚十万,对农民来说是笔大钱。”龙任伟说,他曾劝村民不要盲目跟风,但收效甚微。“在巨大利益面前,没人想收手,总觉得亏本不会那么快到来。”
然而,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价格误判:等不到的年后高价
在社交媒体上,蔗农呼吁助农卖蔗的视频评论区,一种声音认为此次滞销是“蔗农惜售”的结果。
记者走访发现,按照往年经验,春节后甘蔗价格通常会有一波涨势。因此,当年前价格不如往年时,很多蔗农和老板选择“等等看”。
“年前八九毛一斤,比之前低。而且云南、广西的甘蔗在年前大量上市,前几年都是这样——别的地方卖得差不多了,广东的甘蔗就能卖上价。”陈伟光道出了多数蔗农的心态。大多数蔗农不会在年前全部卖完,或多或少都会留一些到年后。
只是没人预料到,这场“意料中”的滞销来得如此猛烈。年前,陈伟光联系了相熟的采购商,向南京、上海、杭州等地发了少量货,每地约30吨,售价1.2元一斤,扣除运费后每斤利润不足五毛,已处于亏损状态。他和不少同行抱着“去年年后价格上涨”的心态,停止了发货,等待那个想象中的窗口期。但窗口期始终没有出现。
商丘农产品中心批发市场,是豫鲁苏皖四省交界最大的农产品集散地。据当地商户反馈,年前云南黄金甘蔗批发价在0.8-1.6元/斤,广东甘蔗0.8-1.2元/斤,当时甘蔗已出现“走不动货”的迹象。
“此次果蔗滞销并非广东孤例,而是全国现象,广西、福建等均存在类似情况。”高三基分析,此次果蔗卖难,核心原因是全国范围的果蔗扩种导致的产能过剩。
“前两年果蔗行情向好,农户跟风扩种,全国供给远超市场需求,价格被持续压低。”高三基谈到,伴随全国产能过剩的是全国水果消费市场的整体疲软。“不止果蔗,多种水果均面临销售低迷。”
品种错配:被黑皮套住的蔗农
如果说产能过剩是主因,那么广东甘蔗的品种错配便是加速器。
“今年我们改种了10亩黄皮甘蔗。黑皮卖不过黄皮,我的老板也让我种点黄皮,现在消费者的口味变了。”广州南沙区东涌镇万州村六十岁的蔗农黎叔明显感觉到了市场需求的变化。
黑皮甘蔗,是这次滞销的重灾区,也是两广地区最常见的品类。高三基告诉记者,黑皮果蔗占全国果蔗种植量的约40%,此次滞销最严重的正是它。
近几年,一种名为“黄金甘蔗”的品种在云南悄然兴起。它属于黄皮、青皮甘蔗,凭借“脆甜、节长、品相好、方便榨汁”等优点,迅速抢占市场,挤压了黑皮甘蔗的空间。云南这个2018年才开始引进种植甘蔗的省份,如今已成为全国果蔗种植面积最大的区域。在全国产能过剩的背景下,云南的“黄金甘蔗”依然价格坚挺,在市场上表现抢眼。
这背后是发展路径的差异。高三基分析:“云南以企业、种植大户、资本运作为主,规模化、商业化程度高,种植老板偏年轻,对市场敏感。而两广以小农户、中老年蔗农为主,传统分散种植。”
两种模式的差别带来了明显的市场分野。云南以黄皮、青皮甘蔗为主,普及脱毒种苗,品种更新快,品质优、甜度高、品相好,较早完成了产业升级。而两广地区多为自留种种植,品种退化、品质不佳,市场竞争力弱。
英德丰林农业专业合作社负责人林宗博的育苗数据印证了这一趋势。作为一家甘蔗脱毒种苗企业,他们培育的黑皮甘蔗种苗比例已从早年的10%降至如今的1%。“英德现在卖不出去的,80%是黑皮甘蔗。”他谈到。
惯性之困:良种推广任重道远
黑皮甘蔗卖不动了,成为各界公认的事实,但良种推广困难重重。
长期从事甘蔗脱毒种苗研发与推广的广东省科学院南繁种业研究所种子与种苗繁育技术中心主任陈迪文告诉记者,甘蔗是无性繁殖作物,常年自留种会累积大量病毒,脱毒种苗能恢复品种优良性状。“传统蔗区年种黑皮,农户自留种导致病毒累积、品种退化,产量和品质都下滑,竞争力自然弱。”
“广东甘蔗以中老年散户种植为主,对新品种接受度低。”陈迪文谈到,广东蔗农平均年龄在60岁左右,不敢轻易尝试种植新品种。
黎叔种了几十年黑皮,虽然他知道目前市场更接受黄皮,但不敢试种。“我听人说,青皮甘蔗种植要压苗,做不好这一步,甘蔗就很细,卖不出去。”对此,陈迪文回应说:“没掌握压苗技术确实容易出问题,但这个技术不难,学一学就能避免。”
除了畏难情绪,还有路径依赖。张庭贵虽然承认也黄皮好卖,但今年依然把14亩地全种成了黑皮。“总会有人吃黑皮甘蔗的,我的甘蔗不可能卖不出去。”他乐观地认为。
“我们这里很多农民种了一辈子甘蔗,也不知道种什么。”英德市农业农村局相关负责人告诉记者,今年英德全市甘蔗面积仍与去年持平,蔗农们对滞销虽有心理预期,却少有实质性的调整。
自救与突围:从10元3条到助农直播
面对困境,蔗农们没有坐以待毙。
姚碧燕的10元3条自砍模式火了之后,她的蔗地成了网红打卡点。她特意在蔗地旁设置了露营天幕,供采摘的市民休憩。来自黄埔的李阿姨带着两个女儿专程赶来,“我年轻时也种过甘蔗,知道蔗农的辛苦,看到求助视频就想着尽一份力。”
朱村的毛剑雄是另一个转行种甘蔗的“新人”。他原本从事建筑工程,因行业不景气,在朋友劝说下转投农业,在朱村租赁256亩土地种植甘蔗。没有经验的他聘请专业师傅打理,光人工费就花了100多万元,每亩累计投入达13000元。如今以10元3条的价格开放采摘,每亩仍要亏损七八千元。他在朋友圈发求助视频,吸引附近农庄的食客前来购买,还特意在蔗地外放置了一台甘蔗削皮机。
陈伟光则动用了自己多年积累的商业人脉。他开通了个人抖音号,在90后员工的指导下拍摄视频,单条最高播放近百万。他还联系了杭州的零售超市,发了一批货。同时,他给当地政府写了求助信,希望学校、机关能采购一部分。但效果有限,上千亩甘蔗依然待售。
多地政府也迅速行动。南沙区农业农村局直接采购大批甘蔗,免费送往广州多所高校,学生们人手一根甘蔗成了校园一景。多个政府部门联动企业工会、食堂、学校采购,并联系本土电商、网红开展直播带货。增城区组织了多场助农直播,短时间内认购甘蔗达15万根。
产业升级:四个方向与一场考试
清明过后,春耕备耕陆续展开,甘蔗销售也接近尾声。卖不出的甘蔗终将被腾清,土地会迎来下一季丰收,但能否增收,仍是个问号。
高三基提出甘蔗产业升级的四个突围方向:一是稳面积、调品种,先试后推。控制盲目扩种,逐步缩减低效黑皮蔗,鼓励农户小面积试种黄皮、青皮,搭配推广脱毒种茎。二是拓渠道,打破“等客上门”的困局,发展鲜切包装、商超供货、电商直播、社群团购等多元销售。三是延长产业链,开发鲜榨果汁、饮料等产品,消化过剩产能。四是打破“清明蔗,毒过蛇”的认知误区,加强科普,明确只有变质甘蔗才有毒,稳定消费信心。
产业调整期也是升级窗口期。
广东甘蔗滞销,本质是传统小农模式与现代市场需求脱节的集中爆发。那些被叫停的答谢宴、被清空的蔗田、被亏掉的血汗钱,都在提醒:唯有告别跟风种植、升级品种技术、拓宽渠道链条,才能从“靠天吃饭、靠价吃饭”转向“靠品质吃饭、靠产业吃饭”。
清明已过,土地重新翻耕。
姚碧燕的50亩甘蔗田空了,陈伟光还在想办法,而张庭贵已经种下了新一季的黑皮甘蔗,他们共同盼来年的好光景。
采写:南方农村报记者 樊静东 李嘉镓巢芮李彤欣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