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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13日,成都锦城学院文学与传媒学院副教授聂鑫鑫因病在成都逝世,终年46岁。

一位46岁的“80后”副教授,生命戛然而止。从“讲师”到“副教授”,她在广告设计与视觉传达领域深耕十余年,主讲《广告设计》《包装设计》等多门专业核心课程,指导学生累计获奖100余项,曾多次担任全国大学生广告艺术大赛、学院奖等权威赛事的评委。

令人痛心的是,聂鑫鑫老师的遭遇绝非孤例。有媒体统计,仅2026年前4个月,就有多位高校中青年教师相继离世——42岁的南京理工大学副教授刘崇俊、44岁的辽宁大学教授祝志川、48岁的浙江大学特聘教授刘永锋、41岁的宁夏大学教授李海波……他们每个人都正值学术生涯的黄金时期,每个人都怀揣着未竟的梦想。

在这份名单的背后,是一个不容忽视的残酷现实——中青年学者,正成为健康危机的“重灾区”

数据不会说谎:高校教师的健康正在“报警”

在很多人的刻板印象中,高校教师是“象牙塔里的幸运儿”:收入体面、工作时间弹性、有寒暑假、不用坐班……然而,真相远非如此光鲜。

先看心血管健康。 一项覆盖全国33省份、涉及5468名青年科技工作者的调研显示,青年科技工作者在冠心病、急性心梗、高血压、心衰等常见心血管疾病的患病率为2.9%至12.5%,高于整体人群的各项患病率;高血压患病率达12.5%,冠心病达11.6%。

科技工作者的心脑血管疾病发病率之所以高于普通人群,原因在于工作压力大、生活不规律,而且这些疾病往往具有较长的潜伏期——有人血压升高时毫无感觉,长期忽视下去,后果可能是脑出血这样的毁灭性打击。

再看心理健康。 另一项研究纳入了14552名科技工作者,结果显示心血管疾病患病率高达25.5%,失眠发生率48.6%,抑郁焦虑患病率28.8%。教师群体的心理健康状况同样触目惊心——重度心理困扰检出率高达78.23%,其中焦虑占77.90%,抑郁占54.30%。

还有身体状态。 61.2%的科研人员表示工作压力大,在36岁到45岁这个年龄段中,15.4%的科研人员自评“不太健康”。科研人员最易出现的亚健康问题集中在四个方面:颈肩腰劳损、睡眠障碍、免疫力下降与消化系统紊乱。浙江杭州针对5253名科技工作者的调查显示,30%患有颈椎病,远高于全国7%至10%的人群患病率,近半数存在易疲劳的情况。

而在高校教师群体中,高血压检出率在青年教师中为9.19%,中生代教师中攀升至13.29%,资深教师更是高达27.45%;甲状腺结节的检出率在青年教师中已达40.75%,中生代教师51.10%,资深教师64.02%。

这些数字背后,是无数个通宵达旦的夜晚,是一份份未被重视的体检报告,是一声声被忽视的身体警报。

是什么在透支学者的生命?

如果我们把目光投向高校教师的工作状态,或许就能理解这些数据从何而来。

高强度的工作时长,是问题的起点。 教育部2022年的调研结果显示,高校教师日均工作10.5小时,其中科研岗教师日均工作时间超过12小时的比例达35%。结合同年《Nature》的调查数据,全球高校科研人员中,中国学者日均工作时长比欧美同行多3.2小时。这意味着,中国学者的“加班量”在国际上都名列前茅。

制度压力,是压垮骆驼的关键一根稻草。 近年来,许多高校普遍实行“预聘—长聘制”(Tenure-track),也就是人们常说的“非升即走”——博士毕业后进入高校的青年教师,大多要在3到6年的考核期内完成相应的科研任务,未达到要求者将不再续聘或转岗。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高校教师坦言:“单是3年内申请到一项国家社科基金就很不合理,竞争激烈,而且很看运气,有人可能一年就申请到了,有人可能10年都申请不到。”

这种量化考核制度,本意是激发高校教师和科研人员的创造力,但一刀切的僵化考核方式,让学者们疲于奔命——忙课题、忙论文、忙备课,各种奖励、帽子、荣誉更让他们停不下来。

“知行分离”,是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 研究发现,高校教师群体存在明显的“知行分离”——他们在健康生活方式的理论认知上普遍较好,但并不会把这些理念付诸实践。一位41岁查出心律失常的教授反问:“我们有时间‘健康生活’吗?那段时间,我每天睡觉的时间好像几乎没有超过6个小时,谈什么健康生活?”

北京大学教育学院研究员鲍威指出,与备受关注的青年教师职业焦虑现象不同,职业负荷对高校教师健康的负面冲击,在41岁以上的中生代教师和资深教师群体中更为突出。这些教师已经成为高校科研主力,甚至兼具多重身份——教学、科研、行政、家庭,多种压力源叠加,让他们即使进入职业中期,依然奔驰在“快速道”上。

从聂鑫鑫老师说起:一个人的悲剧,一群人的警醒

聂鑫鑫老师是80年生人,正值学术盛年。她主讲多门专业核心课程,教学成果显著;她指导的学生累计获奖100余项,获评省级、国家级优秀指导教师;她学术与创作并重,著有教材著作,发表论文10余篇,多项设计作品获得国家专利。

但在这些光鲜的履历背后,没有人知道她究竟承受了多大的身心负荷。3个月前她还在正常工作,从当时的照片来看,精神面貌尚佳,看不出半点异常。然而,生命的脆弱往往就在这不经意间显现。

聂老师的遭遇提醒我们:学术成就的计量单位是“年”,而生命的计量单位是“天”。 当你还在为下一篇论文、下一个项目、下一项荣誉拼命奔跑时,身体可能早已发出了无声的警报。

我们还能做些什么?

保护中青年学者的健康,既需要制度层面的系统性改变,也需要个人层面的行动。

在制度层面,正如浙江大学校长吴朝晖所言:“我们要建立的是骏马机制——让千里马跑得更快。”但前提是,“跑得健康”!当前,已有一些高校在积极探索改革——比如清华大学试点长周期考核制度,允许青年教师选择6年期的阶段性考核,其间免除年度量化指标;复旦大学也提出“不升也能留”的替代计划。

与此同时,有专家建议将心血管健康评估和心理健康评估纳入青年科技工作者定期体检项目,建立相关网络数据整合和服务平台,及时对其身心健康加以监测,必要时进行干预。

在个人层面,北京安贞医院心内科主任医师芦燕玲给出了具体的建议:科技工作者在忙碌的工作中要学会放松,合理安排时间进行休息和运动;要重视身体信号,学会使用监测手段,定期测量血压、进行体检,不要等有了症状再就医。

中国工程院院士张伯礼则从中医“治未病”的角度提醒科研人员,亚健康是介于健康与患病之间的中间状态,其双向转化的特点决定了早期干预的重要性。颈肩部出现晨起僵硬、入睡困难且夜间易醒、轻微活动就出汗且容易感冒、食欲不振腹胀便秘——这些看似轻微的不适,如果不加以重视和调理,很可能发展为严重的慢性疾病。

聂鑫鑫老师的离去,是一个让人心碎的句号,但它不应该是故事的终点。

每一位高校教师和科研人员都在为社会的进步默默付出,但付出的代价不应该是他们的生命。愿每一位中青年学者都能在奔跑中找到休憩的节奏,在奋进中守住健康底线。

毕竟,学术再辉煌,生命也只有一次。

而真正值得我们深思的是——当一个社会让它的精英群体以透支生命为代价去“拼搏”时,这究竟是一种荣耀,还是一种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