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多月来,全球持续追踪一个国家级社媒禁令的实施效果。
去年12月10日,澳大利亚针对数百万16岁以下群体出台世界首个社交媒体禁令。时至今日,这枚开先河的政策“石子”激起几多波澜?
14岁的艾米感叹,禁令让她第一次尝到“自由”的味道。
“以前,打开Snapchat是我每天的习惯,Snapchat经常会跳转到Instagram,接着又跳转到TikTok,我会被算法牵着鼻子走。现在,我不能访问Snapchat,放学后就去跑步,慢慢养成良好的生活习惯。”
与艾米恰恰相反,13岁的哈德森对禁令很抵触。
“我不是那种会被网络伤害的孩子。”他对记者说。哈德森在墨尔本一家私立中学读八年级,他说学校教过网络安全知识,禁令“管不了真正的坏人,只会给普通人添麻烦”。
育有4个孩子的电台主播迈克尔·维普弗利是禁令的铁杆支持者。他坦言执行不会一帆风顺,但希望能坚持下去,因为它是事关社会福祉的“广谱疗法”的一部分,改变行为需要时间。
身为一个13岁孩子的母亲,希尔达认可禁令在保护孩子方面的积极作用,但希望政府能对平台内容加强监管,从源头上净化网络空间。
个体感受不无温差,利弊争论莫衷一是……经过四个多月的探索,“澳大利亚样本”成效几何?是否带来一些早期启示?
喜忧参半
早在禁令推行之初,能否令行禁止就被打上问号。如今已实施四个多月,效果究竟如何?
最近,澳大利亚网络安全监管机构上线首份“自测”报告,展示了喜忧参半的图景。
一方面,账号“清理”显示禁令初步威力。截至今年3月初,逾500万个疑似未满16岁用户的社交平台账号被封禁。
但另一方面,仍有不少孩子能够通过平台的年龄验证系统,保留账号或创建新账号。此前活跃于社交媒体的16岁以下青少年中,约七成仍可以访问社交平台。
一项最新调查印证了澳官方报告的相关数据。
英国莫莉玫瑰基金会与澳大利亚青年洞察组织于3月12日至31日开展了禁令生效后的首个大型调查,并于近日公布调查结果。
调查显示,在禁令实施前注册过社媒账号的12岁至15岁人群中,超过六成仍可以绕过监管继续访问相关社交平台。
与此同时,新的隐忧正在浮现。
不少未成年人转向Lemon8、Yope、Coverstar等未被禁用但监管较弱的小众或新兴平台。
希尔达的儿子、13岁的萨姆在澳大利亚维多利亚州一家私立中学读八年级,他告诉记者,他常用的 Discord (一款专为社群设计的通讯平台)没有被禁,不少同学被停用社媒账号后,就在Discord上注册新账号,禁令的影响微乎其微。
澳监管机构报告还指出,自禁令生效以来,16岁以下群体对于网络欺凌或有害内容的投诉量并未明显下降。
何以破防?
为什么号称“史上最严禁令”还是破防?
15岁的伊万·布坎南-康斯特布尔一语道破:只要你想,绕过它很容易。
使用VPN规避特定国家或地区限制、使用父母账号登录等等破解手段已不稀奇,甚至还有买卖账号的升级操作。
九年级学生利奥在线上“分享经验”:他的社媒账号在禁令生效当天就被停用,后来他花费约20澳元(约合97元人民币)买了一个“已过验证”的账号,得以继续使用。
在监管者眼中,未成年人之所以能轻易绕道,平台是主要责任者。
“社交平台正在选择最低限度的执行方式,他们希望澳大利亚立法失败。”澳大利亚通信部长安妮卡·威尔斯说。
被吐槽最多的就是形同虚设的年龄验证。
允许多次验证直到结果显示年满16岁、注册时不严格核验年龄,甚至在用户已声明未成年后仍继续引导其尝试通过系统。
萨姆说,一些同学会想办法重新申请账号,最常用方式就是虚报年龄、拍照上传,一般很容易通过年龄验证。
澳大利亚监管机构表示,目前正在重点调查Instagram、Facebook、TikTok、YouTube和Snapchat是否违规,并将于今年年中前决定是否正式起诉。如果被认定违规,这些平台将面临最高4950万澳元(约合2.3亿元人民币)的巨额罚款。
被政府打板子,平台并不服气。
Meta、Snapchat等辩称,平台致力于遵守禁令,已封禁成千上万账号,但准确判定用户年龄是全行业挑战。比起严控平台入口,在应用商店层面实施严格的年龄验证及家长审批机制才更有效。
应该管谁?
随着早期数据披露,有效与无效之争愈发激烈。
看到首份合规报告称仍有约七成孩子在使用主流社交平台、儿童举报网络欺凌或网络虐待事件数量并未减少,墨尔本数字权利倡导者、作家萨曼莎·弗洛雷亚尼直言禁令无效,并指出根本问题在于科技巨头掠夺性的商业模式和有害的产品设计,但政府对此束手无策。
澳大利亚立法者、监管者却认为,这是一项需要时间推进的“社会变革”,几个月的观察期太短,不足以推断其长期影响。
“延迟接触不会解决一切,但可以增加阻力。”澳网络安全监管机构专员朱莉·英曼-格兰特说。
以年龄划线一律禁用的做法是否合理,自禁令诞生之初就自带争议。
支持者认为,社交媒体像“老虎机”,通过奖励机制操控行为,是青少年心理危机的一大祸首,必须像烟酒一样被禁止。
“这是非常好、非常必要的措施,未成年人心智尚未成熟,还无法辨别网络信息的好坏,家长也很难完全监控孩子的在线行为,政府的禁令能为孩子拉起护栏。”居住在墨尔本、有3个孩子的父亲Chor Kin Tsang对记者说。
南加州大学尼利中心技术心理学研究所执行主任拉维·艾耶尔指出,家长无法单独对抗平台,需要政府干预,而禁令可以“降低家庭冲突成本”。
来自挪威诺尔兰郡、有4个孩子的父亲佩尔·艾兹维克对此深有同感。他告诉记者,孩子们玩手机游戏、刷社交媒体已成为引发家庭冲突的最大导火索。
“我的11岁儿子大卫一玩网络游戏就会上瘾,我立了‘家规’,限制孩子玩手机的时间,但有时还是很难管住他。”
艾兹维克遗憾挪威目前没有像澳大利亚那样的禁令,政府仅发布一些指导性建议,期待能针对15岁以下未成年人出台限制措施。
反对者则指出,比起管孩子,更应管平台算法和产品设计。
专家表示,真正的问题在于平台和算法,而不是使用本身。社交媒体公司应该针对未成年人提升产品安全性,包括禁止成瘾设计(无限滚动、自动播放、夜间推送等)、限制算法推荐和注意力操控。
“推出禁令就是承认我们无法监管公司,所以只能限制儿童。”伦敦政治经济学院儿童数字未来中心主任、社会心理学教授索尼娅·利文斯通说,一刀切禁令对孩子“不公平”,这是一种“懒惰”的解决方案。
Chor Kin Tsang的女儿、15岁的十年级学生Kara Tsang告诉记者,她的同学和朋友以前喜欢在社交平台上分享生活日常,现在账号被关,没法更新动态,生活仿佛突然出现巨大的空洞和空白,感到非常失落。
哈德森的父母都受过高等教育,他们对记者表示,社交媒体是青少年社交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完全禁止不现实,反而会让孩子在同龄人中显得格格不入”,“我们更愿意做孩子的‘教练’,而不是‘警察’”。
还有一些人的经历拉响了意想不到的“警报”:社媒禁令未必解决问题,反而制造新的问题。
澳大利亚塔斯马尼亚州公立中学教师莎拉观察到禁令的一个负面效应:一批不满16岁的优秀高年级学生被“合法”排除在关键升学信息社群之外。
禁令实施前,许多高年级学生会加入各类专业和院校申请社群,获取在读学生的经验分享、面试技巧、ATAR(澳大利亚的“高考排名”) 科目组合等实用信息。莎拉表示,这类社群对偏远地区及低收入家庭学生尤为重要,“他们可咨询的渠道有限,这些线上社群是重要的‘信息补丁’”。
如今,学生只能依靠学校升学顾问的帮助,莎拉坦言:“我们学校在这方面资源有限。”
居住在悉尼的原住民、单亲妈妈阿曼达·布鲁梅尔·伦内斯塔尔说,她的孩子患有残疾,社交媒体是重要的对外交流渠道,“禁令移除了一个真正的连接空间”。
“相比极端禁止或完全放任,我更倾向于适度和平衡的方式,关键在于如何引导孩子合理使用社交平台。”身居法国、带着一个孩子的母亲贝妮对记者说。
多管施策
尽管禁令充斥争议,但是“堪培拉效应”仍在全球扩散。
马来西亚今年初已出手,印尼和巴西上月实施,法国最快今年9月落地,希腊宣布明年起推行,西班牙、葡萄牙、丹麦、新西兰、挪威等至少30个国家已将针对未成年人的社媒禁令列入待办事项。
迫切将孩子与社媒“隔离”,这一现象级“拯救行动”反映了世界正在集体反思社交媒体对下一代带来的系统性挑战:焦虑、抑郁、失眠、成瘾、认知扭曲、注意力下降,尤其是网络霸凌、欺诈和有害内容的传播,严重侵害未成年人身心健康,并积极寻找对症良方。
值得一提的是,虽然各国目标一致,治理路径却不尽相同。
澳大利亚、法国、希腊选择全面禁止模式;巴西要求未成年人账号与法定监护人账号绑定;印尼依据风险分级对平台采取差异化措施;英国启动数百人分组测试,探索最优限制方案;欧盟研发统一的年龄验证工具 “迷你钱包”,替代平台自主验证,破解核验漏洞。
有评论指出,政府筑起“护栏”、压实平台责任、加强家庭与社会协同、提升数字素养和网络安全教育……“多配方”组合而非一禁了之,或许才更适配“数字时代”的治理逻辑,有助于解开未成年人与社媒之间的复杂羁绊。
(编辑邮箱:ylq@jfdaily.com)
原标题:《深度| 全球首个青少年社媒禁令已实施四个多月,成效如何?》
栏目主编:杨立群
文字编辑:杨立群
本文作者:解放日报 廖勤 宋端仪
题图来源:新华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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