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只要把他们说得足够可笑,人们就能和过去追求优绩的自我进行切割。」
最近,“做题家”突然就有了具体的形象。
寸头、黑框眼镜、两撮胡须、翻不齐的校服衣领——在短视频平台搜索关键词“做题”,视频封面呈现出高度统一的男高中生漫画头像。
(最早流行于视频网站的做题高中生形象)
视频下方的标签不再是前几年被人津津乐道的“小镇做题家”,而是变成了“做题王”,甚至直接写作“做题区”。
什么叫“做题区”?这并非视频网站开辟的新分区,而是一种被谐音修饰后的黑话,原义为“做题蛆”。很显然,这种称谓是对传统“做题家”概念的极端化,带着讽刺或厌恶的情感色彩。
而从创作的内容看,该迷因的所指也比“做题家”要极端得多:
它特指那些做题走火入魔、幻想仅用高分就能换取一切资源的学生。“有这闲工夫不如多做两道题”是他们的口头禅,“做出压轴题迷倒女同学”是他们的信条。
(网络上流传的做题梗图)
在当下的互联网语境里,这些极端的做题家们究竟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乃至连人的称谓都要被剥夺?
早期,对于极端做题家的描摹,往往呈现出强烈的文学性和魔幻现实主义色彩。它们不是简单的解构或嘲讽,而更像是在祭奠一种创伤。
B站热门视频《女生们凭什么不喜欢我?要喜欢那些小混混、黄毛、体育生?》作为这种做题文学的代表,讲述了做题家“君哥”的故事:
在经历了恋爱失败、成绩下滑后,君哥在四模考试时精神崩溃。最终,他的轮廓开始消散,身体分解成了写满公式的、按学科堆积整齐的碎纸片:
左边是数学公式,右边是物理定律,而化学方程式被夹在中间。
(故事里,“君哥”化作了一堆写满知识点的碎纸)
“君哥”就如同契诃夫小说中的别里科夫,是一位“装在套子里的人”。他的套子叫做优绩主义。作为靠做题得到过奖赏的人,他像患上了斯德哥尔摩症一般,坚决信奉并维护这套体制,哪怕它正压迫着周围人,也囚禁着自己。
他的造物主、UP主樋谷零时在视频下方写道:“在我学生时代一些得意的时候,我身上也带有君哥的影子。”
作为蹚过应试教育之河的孩子,我们虽没有像“君哥”一样被彻底淹没,却也感受过同样的急流:
它是冲向食堂时不敢放慢的脚步,是运动会观众席上从书包夹层掏出的卷子,是月考年级前十时那瞬间升腾的自命不凡,以及下次考试时害怕跌落神坛的如履薄冰。
而我们曾深信这种疲惫和惊惧是通往光明的必经之路。
在拉康的精神分析理论中,个体的欲望被“大他者”,即某种象征秩序塑造。「考上好大学就能出人头地」,这句曾经由学校、家庭、社会话语共同编织而成的神话,就是属于我们学生时代的“大他者”,主宰了我们对做题的爱与恨。
可当我们带着一身公式和排名上岸,却发现外面的世界根本不按这套规则运行。高分换不来爱情、学历不等于工作,那个被许诺的远大前程并没有如期到来。
(“夜深忽梦少年事”成为网友追忆优绩的出口)
这种“大他者”的突然失效,制造出一种荒诞感,进而催生出人们对自我与相似他者的嘲弄。
近几年,从衡水中学张锡锋“土猪拱白菜”演说词引发争议,到百日誓师上激动干呕的男生被全网群嘲,这些敌意本质上是一种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好像只要把他们说得足够可笑,人们就能和过去追求优绩的自我进行切割。
(衡中张锡锋的演讲和湖北男生的百日誓师)
这或许可以解释做题梗的诞生。
被推到台前的极端做题家,是创伤的集大成者,是优绩神话最虔诚也最狼狈的信徒。
他让人们看见,在“分数至上”口号下,我们的感知力、审美和社交如何被一再挤压,乃至将做题能力当成了衡量自我与他人的首要标准。
而通过将这一形象降格为虫,我们亲手点燃了戏谑的火把,完成了祭奠仪式:火光中,那个曾经在赛道上拼命奔跑、灰头土脸的旧我,连同那些为分数牺牲的夜晚和焦虑,都随之化为青烟。
因此,“做题区”三个字里,藏着某种五味杂陈的确认——
即使我们都那样活过,但好在,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网友们通过这种方式否定旧我)
做题是一代人的集体记忆。
“小镇做题家”一词诞生于豆瓣小组“985废物引进计划”,它最初承载的是一种自嘲式清醒:在单一评价体系下,努力未必通向出路。这种表达的本意是揭示教育困境。
可当它被转化为一套用于定义他者的标签时,其批判性迅速消解,反而催生出一种符号暴力。
“做题区”一词的流行,常被解释为对有毒优绩主义的讽刺:
思想上,这一群体习惯将高分等同于人格的优越,一边瞧不起分数平平的同学,一边对学霸高呼“膜拜大佬”;行为上,他们鼓吹内卷,沉迷用“洛必达法则”之类的超纲定理解题,以此彰显自己的价值。
同时,他们深信打扮和玩乐是罪恶羞耻的,因此往往不修边幅,欠缺对个人形象的管理。
(短视频中的“做题区”行为)
可随着语义的泛化与挪用,人们越来越多地将“做题区”指向“失败者”——那些虽然做了题,却没考上985,没进大厂,没有伴侣,最终仍处于社会边缘的人。
而与之相对的“做题龙”,则专指那些通过做题路径实现跃迁者。他们考入顶尖高校、入职名企、年入百万,被默认为“赢家”,是符号体系中值得仰望的对象。
这种语境下,受到攻击的是“做题未能兑换成社会认可”的结果。
从前,分数裁定了学生的排名高低,如今,财富、权力、人脉等社会资源成为衡量人是龙还是虫的新刻度。 这是对优绩逻辑的继承,是对社会达尔文主义的忠诚践行:人是分成三六九等的,弱者理应被标记、被区隔。
(“会做题不算实力 但有钱一定是实力”)
尼尔·波兹曼在《娱乐至死》中指出,当严肃议题被消解为娱乐,批判便沦为一种安全的消费行为。
个体接过了旧有的评判权杖,在互扣帽子中获得快感,而更深层的结构性问题——教育资源分配、应试评价体系和阶层流动路径问题,却总在不知不觉中淡化了。
而在这套话语中,女性的位置则更为吊诡。她们往往被独立于竞争体系之外,不以一同奋斗或参与内卷的同窗形象出现。
在“做题龙”的故事里,漂亮优秀的女性被视为身份地位的功勋章,在“做题区”的故事里,那句“为什么女生喜欢黄毛,而不是分数更高的我”的诘问,早已预设女性是待分配的奖品。
这种逻辑下,女性被视为男性做题家自我价值的附属,而不再是独立的人。
(做题梗中的女性位置十分微妙)
无论是被视作失败者的“做题区”,还是被当成战利品的女同学,都隐秘地嵌合了布尔迪厄关于符号暴力的论断:
这套话语不仅粗暴地划分社会等级,更在抹杀“人”的复杂性。在被解构中,他们不再拥有具体的悲喜与挣扎,而是被彻底压扁,沦为单向度的符号。
于是,这场浩浩荡荡的反做题运动,最终成了在符号迷宫中被搁浅的出走。
是时候从各种主义和阵营里抽身了。退出喧嚣的互联网,让我们把频道调回到真实的记忆里去。
那些曾与我们浸在同一片燥热空气里的身影,他们原本的样子,到底是什么?
做题家meme火了,某种程度上是因为它击中了我们记忆中的最大公约数。
电影《阳光灿烂的日子》的开篇,马小军这样形容自己的年少时光:“那时候好像永远是夏天,太阳总是有空出来伴随着我,太亮,使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电影《阳光灿烂的日子》)
这正是逝去的青春给人带来的感受,日光充足,回忆起来却有些晃眼。日子每过一天,我们离自己的青春又远了一天,因此,我们对它的回忆,很多时候并不那么真切。
这时,媒介为我们填补、塑造了不完整的记忆。
在过去,它们是校园题材的文艺作品。在以《致青春》、《匆匆那年》为代表的影视剧中,中国学生的青春往往被提纯为几个坐标:逃课、早恋、高考或复读。这些作品铺垫了青春的底色,却也难免被指悬浮。
而如今,社交媒体接管了这种话语权。互联网将千万个孤岛连接在一起,于是大家记忆中相似的缝隙变得越来越确切:
它是晚自习时传遍全班的纸条,是乌云密布时所有人翘首以盼的一场暴雨,是体育课后教室里混杂的那股汗味和风油精味。
(记忆中的暴雨)
有关“做题王”的集体记忆,就是从这个公约数里生长出来的。
他之所以能毫无阻力地唤起我们的共鸣,是因为那些构成他的视觉符号——贴头皮的寸头、厚重的黑框眼镜、唇边没打理的胡茬,很多时候并非他们的个人选择,而是时间紧、压力大、不鼓励个性的环境,在他们身上统一打下的烙印。
他和那个总爱在电子黑板上看股票走势图的“嘉豪”一样,往往游弋在班级社交版图的边缘。
而在那个兵荒马乱的高中时代,我们没有多余的心力和视角去勾勒一个不相熟的同学的全貌。留在我们稀薄记忆里的,往往只是一个面目模糊的、永远在埋头刷题的背影。
(中式青春给人留下的普遍印象)
互联网似乎用成千上万人的拼图,帮我们补全了那些被遗落的画像。然而,私人记忆最珍贵的地方,从来不在于它能和群体印象完美印证,而恰恰在于它的独一无二。
每个人的青春拼图,最终都只能严丝合缝地回到自己的体验中去安放。
高度近视、剃寸头的确是“做题王”的标配,但他未必就像短视频里那样傲慢,当年你拿着一道简单数学题去问他时,他或许耐心地为你画过一条辅助线;
而那个总是在凡尔赛的女同桌“倩倩”,或许也曾在某个晚自习停电时,和你分享过同一对连着MP3的耳机。
无需极尽嘲讽地给那段日子盖棺定论,也不用急着去定义记忆里的人。过往就像河里的石头,如果不够愉快,就让它水波不兴地沉下去;倘若它曾真切地留下过某种音律或味道,在未来的某个时刻,自然也会被重新拍打到岸上。
(游戏《千禧梦》里的教学楼走廊)
而无论如何,这都是我们生命里不可剥离的一部分了。
(图片素材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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