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北国之春,从不以花开为信,而以冰排为号。当松花江、黑龙江、乌苏里江与嫩江相继挣脱冬的锁链,沉睡半载的巨冰便开始奔涌、撞击、旋转、东流——这便是跑冰排,一场唯有黑龙江才能上演的壮阔交响。东北人称之为武开江,那是江水与寒冰最激烈的告别:冰凌如千帆竞发,轰鸣似万马奔腾,每一次碰撞都在宣告春天的到来。这转瞬即逝的奇观,正成为龙江文旅最独特的开篇。从漠河到抚远,从同江到逊克,观冰排、品开江鱼、听赫哲族渔歌,正催生出一条流动的春游风景线。我们邀您踏上江岸,听冰与水的轰鸣,看冰排折射的晨光,在凛冽与生机之间,遇见春天的序章。
黑龙江的春天总是姗姗来迟,从不会跟江南的桃李争一时的芬芳。每年四五月间,黑龙江的春天才会在冰雪消融中铺展开生机。
黑龙江的春天,没有江南那般婉约明媚,却有着塞北大地独有的雄浑与壮阔,每一缕春风里,都蕴藏着冰雪消融的温柔与江河奔涌的力量。
今年的黑龙江,春意来得格外早。刚踏入三月下旬,松花江、黑龙江、乌苏里江便陆续开江,冰排逐浪,江水奔腾,奏响了北国春日的第一曲乐章。
冰封了半年的松花江、黑龙江、乌苏里江,褪去一冬的沉寂,有的静缓消融、悠然舒展,透着几分温婉;有的崩裂奔涌、冰排浩荡,露着几分刚劲,一文一武、一柔一刚,相映成趣。
三江春水初生,江潮涌动,有着江南春日少见的灵秀温婉,呈现塞北独有的磅礴气势,将龙江大地的雄浑与灵秀,书写得淋漓尽致,勾勒出一幅北国独有的壮阔春光图。
松花江最先承接春意
三条大江中,松花江最先承接春意,穿城绕郭,带着关东大地的烟火古韵默默流淌。松花江的文开江,像一位雅士缓缓归来,温而不烈,却藏着动人心魄的力量。岸边的冰块先被春阳暖酥,冰纹像锦缎般悄然舒展,细细的水流从冰缝隙间漫出,如丝如缕,轻轻吻着沉寂了一冬的岸堤,悄无声息间唤醒了沉睡的江川。
松花江江心的坚冰在暖阳下渐渐消融,裂成万千块白玉般的冰排随波轻漾,不挤不撞,缓缓前行。“四月开江冻水分,冰排远看似鱼鳞”,远远望去,就像碎银铺满江面,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来到岸边,能听见冰与冰相互撞击的声响,如编钟轻鸣,泠泠入耳,格外动人。万丈阳光穿云而下,洒在冰面上,折射出琉璃般的柔光,半江寒冰半江碧水,像一幅淡墨晕染的山水长卷,铺展着北国最温婉的春色,那份震撼让人久久难忘。
回溯以往,古人对松花江的开江,向来敬重有加。从辽金时期开始,就有开江祭祀的习俗,渔民们设下香案、点燃香火,跪拜江神,诚心祈愿江川安澜、渔获丰饶。这份朴素的虔诚,为松花江的开江盛景,添了几分厚重的古韵。清顺治十八年,流人方拱乾临江观冰,触景生情写下“冰声破屐响,又观雪河春”的诗句,用清寂淡雅的笔墨,精准点出了松花江文开江的清韵与诗意。
民间的习俗,也代代相传。开江之日,人们总会去江边取水、净手祈福,掬一捧初融的春水,洗去一冬的尘秽,祈愿新的一年平安顺遂。这一捧春水,承载着春日的馈赠,也连着千年古韵与人间温情,在江风里一代代传了下来。
而松花江武开江的磅礴霸气,我曾亲身体会过。三十多年前,我在三江平原的一座军营里当兵,营区离松花江不足两公里,曾数次目睹那震撼人心的场面,至今想起来,仍心潮澎湃,难以忘怀。每到气温骤升,春水暴涨,潜流在冰下悄然蓄力,松花江便陡然褪去平日里的温婉,尽显武开江的雷霆之势。巨块冰排訇然相向,像千军列阵、万马奔腾,气势撼天动地,恰如“摇曳奔雷惊大地,万波激荡跑冰排”所绘,磅礴之势扑面而来。冰排与冰排相互撞击,声响震彻四野,远听像钟鼓齐鸣,浑厚庄重;近听如金石碎裂,清脆有力。
巨冰被湍急的江水托举、倾轧、堆叠,有的被冲上岸堤,垒成高高的冰峰,有的横亘在江心,叠成坚固的冰墙,巍然如障,气势逼人。江水裹挟着冰排,浩浩汤汤,奔涌东去,势不可挡。此时此刻的松花江,就像一位披甲上阵的壮士,挥戈踏浪,气吞万里,尽显北国大江的雄阔。
康熙皇帝东巡时曾写下《松花江放船歌》,用“浩浩瀚瀚冲波行,云霞万里开澄泓”的诗句,描绘出松花江春水浩荡的壮阔情形。辽金以来,江畔还有头鱼宴与祭江礼,人们凿冰取鱼,用牲畜和美酒祭祀江神,酋长朝贺,鼓乐喧天,尽展朝野上下共庆开江的盛景与豪情。
黑龙江默默见证岁月流转
作为界江的黑龙江,襟山带岭,横亘在边塞之上,千百年间默默见证着岁月流转,藏着说不尽的历史沧桑。它的开江之势,比松花江更显雄奇壮阔,有北国天地的磅礴苍凉,沉淀着界江两岸的千年烟火与人文印记。
冰封时节,黑龙江千里江面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像一条银色的巨龙静卧。待到开江之日,江水冲破冰封的枷锁,破壁腾空,奔涌之间,裹挟着岁月的厚重,尽显天地奔涌的磅礴气势,让人心生敬畏。
黑龙江的文开江,同样温雅柔和,冰纹像淡淡的墨痕在冰面上悄然舒展,细流从冰缝里缓缓漫出,碎冰如白玉般随波轻荡,和两岸苍茫的林海、青黛的远山相互映衬,清寂之中藏着不动声色的震撼,宛如一幅自然绘就的边塞水墨,淡雅而有韵味。
黑龙江的武开江则气势冲天,上游冰融水涨,下游坚冰未消,冰水相互阻挡,力道千钧。“冰排借力,野马腾欢,碰撞冲推,逐追辗轧”,巨冰像铁甲列阵,在江面上相互推挤、冲撞,冰裂的声响震彻河谷,远传数里之外。冰坨堆叠在一起,顷刻之间便形成冰坝,又在江水的冲击下轰然溃决,冰水齐发如天河倒悬,奔涌不息,天地间尽是雷霆万钧之势,那份壮阔让人叹为观止。
古往今来,无数文人墨客观赏黑龙江的开江盛景,无不心生感慨。清代流人张光藻写下“江波欲冻净如揩,片片冰排到水涯”,何世澄题诗“黑龙江畔霁云生,江水流冰无尽声”,字句之间满是界江的苍凉与雄阔,也藏着流人们心中的家国情怀与漂泊之思。
沿江的鄂伦春、赫哲先民,世代与江相伴,靠江而生。开江之日,必行祭江礼,摆上祭品、点燃香烛、舞蹈击鼓,诚心祈求江神庇佑,愿舟楫平安、渔获丰饶。这古朴庄严的仪式,承载着上古遗风,也为这条界江,添了几分厚重的历史韵味。
乌苏里江大多是温婉模样
同为界江的乌苏里江,与黑龙江的苍茫、松花江的厚重不同,它清灵澄澈,水质透亮,冰质也莹洁如玉,它的开江大多是文开江的温婉模样,少了几分暴烈,多了几分空灵与雅致。春风轻轻拂过江岸,吹醒了沉睡的江面,江面上的坚冰慢慢消融,碎冰像洁白的玉片、像盛放的白莲花,顺着江水缓缓移动,温柔而静谧。
冰排之间轻轻相触,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如玉磬相和,婉转悠扬,回荡在江面上。江面开阔,冰排时而聚拢、时而散开,像满天繁星落在江中,随波荡漾。天光云影倒映在水里,冰光与水光交融,再配上远处的青山、近处的林木,就像一幅淡远空灵的边塞画卷,干净而纯粹。
赫哲族世世代代居住在乌苏里江岸边,与这条江结下了深厚的感情,开江之日,必行喊江、祭江、放舟之礼。主祭身着盛装,敲鼓吟唱着古老的伊玛堪,拉开祭江仪式的序幕,随后众人齐声喊江,声音洪亮,穿透江雾,唤醒沉睡一冬的春水。人们用桦皮船载着五谷和木雕鱼王,轻轻放入江中,诚心祈求来年风调雨顺、渔获满舱。开江之后,人们总会捕上头网鱼,摆起热闹的鱼宴,炖上“三花五罗”,鲜香飘满江岸,这是渔猎民族最隆重的迎春仪式,藏着他们对自然的敬畏,也藏着对美好生活的期盼。
乌苏里江偶有武开江,却也不似黑龙江、松花江那般狂放不羁,奔涌之间仍带着几分温润之气,刚劲却不桀骜,威严却不悍烈,就像一位温润如玉的君子藏着一身风骨,却不张扬,尽显这条界江独有的气质。
松花江、黑龙江、乌苏里江是龙江大地的血脉,是塞北山河的魂魄,是镌刻着千年古韵的诗行。文开江如素笺铺展,静水流深,是冰雪向春水的温柔转身,藏着黑土地骨子里的内敛沉静。武开江似惊雷奔涌,是寒冬向新春的豪迈宣言,透着龙江大地的豪迈坦荡。一文一武,是冰与水的深情和鸣;一开一合,是寒与暖的诗意相拥。这相生相伴的景致,道尽三江奔涌不息的铮铮风骨,写透龙江儿女内敛而不怯懦、豪迈而不张扬的赤诚性情,如三江冰排般守本心、有锋芒,如北国春风般藏温柔、有力量。
从方拱乾、张光藻的清寂吟咏,到康熙帝王的雄豪诗篇;从辽金时期的祭江盛典、头鱼盛宴,到赫哲族的祈福仪式、喊江放舟,千年文脉与民俗相依相伴,代代相传,让跑冰排不只是一场自然盛景,更是塞北文明流传千年的礼赞,是龙江儿女刻在骨子里的文化印记。
冰排逐浪前行,残冰渐渐消融;春水滔滔东流,生生不息。跑冰排,是龙江春日最壮美的盛典,是天地间冰与水的深情交响,是岁月里寒与暖的温柔更替。三江奔流不息,载着千年古韵,裹着万里雄风,流淌在塞北山河之间,深深镌刻在龙江儿女的魂魄之中。
岁岁开江,年年冰涌,古韵长存,气象弥新。这奔流的三江,这壮阔的冰排,这质朴的民俗,这深厚的文脉,便是黑龙江最动人、最绵长的诗篇。
本文图片除署名外均为本报资料片。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