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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是陈拙。

在北京打一场离婚官司,平均得花多长久?

我说出答案,可能会突破你的想象。

不是一年,也不是两年,是四五年。婚姻家事律师甄会唠告诉我,这还是在比较顺利的前提下。

这个数字吓了我一跳。但是甄会唠说,她经手的最高记录,是将近十年,不是一场官司,而是围绕着离婚展开的一串官司。

今天的故事,讲的就是一起漫长的离婚案。这是甄会唠独自接手的第一场婚姻家事诉讼。那时候她很年轻,嫉恶如仇,一听说对方连续出轨十年,立刻就答应当事人,一定要用法律惩治这个渣男。

直到当事人拿来所有资料,她才发现事情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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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至今还记得孙慧敏在法庭的那一幕。

那时我作为她的代理律师,为她打一桩离婚案。法官组织双方调解,分别和两方谈话,男方谈完走出法庭,喊我们进去,擦身而过的一刻,孙慧敏突然朝着她的丈夫冲过去,一把抓住男人的胳膊,狠狠咬下去。

男人喊叫着,身体猛地一僵,嘴里还在说:“敏敏,你冷静点……”

他试图挣脱,孙慧敏咬得更紧了,仿佛十年婚姻里的委屈、隐忍,此刻一口气爆发了。

法官听到外面的骚动,快步走了出来,孙慧敏眼见法官,这才缓缓松开嘴。

将双方叫进法庭,法官警告孙慧敏,让她控制自己的情绪。

孙慧敏坐在那里,听着,肩膀却剧烈地颤抖起来,她开始说话,起初很慢,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连坐在旁边的我都听不清楚她的话,渐渐地,她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演化为近乎嘶吼的控诉:“法官,您知道他是怎样羞辱我的吗?”

她猛地昂起脑袋,眼泪滑落,脸上的妆都搞花了,哽咽地说:“他说……他说他出轨的女人屁股比我圆、胸比我大。我给他生了孩子,陪他走过十年,他就这样对待我!

“您说,他是人嘛!”

之所以记得那么清楚,因为孙慧敏离婚案,是我作为婚家律师独立办理的第一桩案件,自那以后的八年里,我见过在法庭上咆哮的、胡搅蛮缠的,却没有像她这样“动嘴”的。

那时,我被她高亢的情绪深深地震撼到了,浑身紧绷,一动也不敢动,直到法官的声音传进耳朵,“代理人,请你做好当事人的工作,控制好情绪,否则我们只能休庭。”

我这才反应过来,慌忙如捣蒜般点头。

我此前认识的孙慧敏,她可不是这样子的。

那是在2017年深秋,我在律所的会客室第一次见到她。孙慧敏坐在沙发上,身穿一件深色半身棉布长裙,扎了一个松松的马尾,头发很长,一直垂到腰间,没有化妆,但是看得出皮肤很好,整个人给我的第一印象,就像是巩俐那种传统、大气的美女。

这份气质和她的身份也很搭,她刚从一家名牌大学拿到博士学位,研究古典文学。

“甄律师,你帮我起草离婚协议吧,朋友说找你准不会错。”

遭到这样的伤害,孙慧敏做出过最直面的“反抗”,就是在男人生日那天,端着蛋糕来到男人的英语培训班为他庆生。她知道丈夫正在和班里一位女同学暧昧不清。

“我就是想让那女的知难而退。”说着,她嘴角扯出一丝自嘲的笑。

“这些出轨事迹,你掌握多少证据?”我试探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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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近乎绝望地摇摇头,声音里都透出凄凉和委屈,“那种事……那种事的证据,我不懂怎么能搞得到。”

我想过给她一个拥抱,但第一回见面害怕太唐突,于是说:“没关系,我回头给你列出一份出轨证据的清单,你按照我这份清单去搜集就好。”

这份清单我后来发给了孙慧敏,包括照片、视频、录音、聊天记录等等,还特别嘱咐她尽量保留原始载体,比复制下来的版本要有力得多。

聊到这儿,我忍不住多了句嘴:“出轨那么多年,你竟然都忍过来了。”

孙慧敏没有多解释什么,只是告诉我,他们的女儿已经八岁了。

不必再说什么,我瞬间明白了。那时我结婚三年,孩子两岁,有时候和老公吵得很凶。可每当看到孩子肉乎乎的小脸,看到她和爸爸亲密互动的模样,我都会想,就算他捅了天大的窟窿,我也不会跟他离婚,让孩子蒙上父爱缺失的阴影。

“我帮你起草协议。你要想好条件,对方不同意,就起诉离婚。”我当即表态。

孙慧敏深吸一口气,定定神,挺起胸,像是努力让自己显得强硬、凶猛一点。

“所有财产一人一半。”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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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的时候同学都管我叫“甄哥”,意思是不好惹。因为我向来是非分明,眼睛里容不得沙子,学法律以后更加嫉恶如仇,经常写文章,批判各种不公平的社会现象。

可想而知,当我听到孙慧敏只敢卑微地索求一半财产,内心有多愤懑,我只想帮助这个女人争取到更多、更多、更多的东西。

直到两个月后,孙慧敏的离婚协议遭到拒绝,带来财产资料准备起诉,我才意识到这桩离婚案比她描述的复杂得多。

孙慧敏要处理的财产,包括国内三套房子,海外两套房子,近四十万欧元投资,还有香港的保险,公司的股权,少说也有三四千万。

我问:“这些都是你们的共同财产?”

“有我婚前的,也有他婚前的,剩下是共同的。”说着,孙慧敏指着一份房产证说:“譬如这个,就是我婚前买的。”

我打开房本,上面赫然写着男方的名字,不解地问她怎么回事。

“我过户给他的,为贷款。”孙慧敏回答得很干脆,“我婚前买的,当然算我的。”

“你无偿过户给他,法律上属于赠与,你还能享有多少份额,有争议。”我想尽快给她解释清楚,让她知道这个事很复杂,然而孙慧敏的回答却让我哑口无言。

“甄律师,是你之前说过,打官司肯定比我协商的结果好,对吧?”

确实说过,但那时我还不清楚里面的复杂。只能怪我自己,话说得太早。

孙慧敏不明白的是,婚前个人财产并不代表永远都是个人的。如果婚后赠与对方,或者与夫妻共同财产混同,里面就会有对方的份额。

比如一张婚前办理的银行卡,如果婚后继续使用这个账户,有收入和支出,就很难区分支出的是婚前财产还是婚后财产,就像你往米缸里倒了新的米,吃了一些,根本无法区分你吃的是前面的,还是新倒进去的。

继续研究孙慧敏带来的财产资料,更多问题浮出水面。

她说男方婚前的房子没有贷款,但是房本里却有记录显示按揭。海外的房子只有房产经纪人的邮件,却没有正规的权属证明。

还有他们在欧洲的投资,孙慧敏提供了与维尔京群岛一家离岸公司签署的服务合同,声称这是为移民准备,间接持有欧洲某国国债,却没有提供更具说服力的文件。

每一项财产都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之处,搞得我很不自在,却讲不清到底哪不对。

“很多财产都是一年前配置的,为什么要离婚,还做这么多资产动作?”我脑子里闪过法官可能提出的质疑,提前向孙慧敏问。

“都是我们商量的,那时候没想离婚,现在实在没法过了。”

我点点头,不再继续追问了。就算混进婚前财产,还有那些奇怪、复杂的投资,对孙慧敏来说多分点也没什么不公平的。

2018年夏天,孙慧敏离婚案第一次开庭。

这是我第一次独立走进婚姻法庭。当年跟着师傅去过一回,师傅想给法官讲清楚离婚案里的细节,全程被法官训斥打断,我至今心有余悸。于是我在开庭前做了大量功课,可是踏进法庭的时候,心里还是忐忑。

孙慧敏看上去比我冷静得多。她带着五个人来到法院,还逐一跟我介绍。我提醒她,婚姻案件涉及隐私,如果对方申请不公开审理,他们就不能进法庭了。

孙慧敏却说:“不要紧,让他们陪我壮壮胆。我怕他对我动手,他一直有暴力倾向。”

我点点头,亲友团加油助威,哪怕是待在法庭外,也能为孙慧敏鼓鼓气。

推开法庭的门,被告席上安静地坐着一个男人,神态从容镇定。他穿一身黑色衣服,戴无边眼镜,头发梳得干干净净,像一位文质彬彬的中学教师。看见我们浩浩荡荡走进来,他抬起眼皮,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不到一秒便移开。

那就是孙慧敏的丈夫张伟明,他竟然是一个人来的。

孙慧敏在我身后低声说:“我猜到他不会请律师,他太相信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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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伟明是一名导演,他混迹文艺圈多年,作品偏向小众文艺,拿过挺多国内外奖项。在他的圈子里,张伟明很有江湖地位。

孙慧敏提过,“我曾经把他的朋友拉到了一个群里,把他的龌龊事发到了群里,可就算这样,也没用,群里一点水花也没有。他也不肯低头。”

他独自来到法庭,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想必很有信心,没想到他接下来的表现,着实令我大开眼界。

庭审开始,我们宣读了诉讼请求,对财产分割逐项发表意见。法官问张伟明:“财产分割你有什么意见?”

“我不同意原告的主张,所有财产都是我的。”他理直气壮地回答。

法官说:“不同意,你对原告的每一项请求逐一发表意见。”

“您别一项一项问我。”他挺直脊背,目光扫过旁听席的每个人,“我就讲一个道理。”

他伸出食指在空中点了点,“我们家所有财产,都是我带来的,婚前是,婚后也是。”接着放下手,语气无比笃定,“这个道理,还不够吗?”

法官被他的话噎住了,沉默许久,张口给他普法:“财产需要一项一项处理,海外财产法院无法处理,写字楼归公司所有,并非夫妻共同财产,不能直接分割。”

随后,法官按照我们的财产分割请求一项项筛。

提到国内一套房子的归属,我心里紧张起来。那套房子没有房产证,如果法院不处理,我们也没办法。可就在这时,张伟明望着远处,慷慨地说:“我同意给她一半折价款,这套房子确实是婚后买的。”

接着,提到孙慧敏一直开的宝马车,张伟明还是望着远处,好像谁也不放在眼里,“这辆车本来就是给敏敏买的,送给她了,我不要折价款。”

有句话讲,乱拳打死老师傅。张伟明越是不按套路出牌,我越警惕。就在这时他说:“能让的我都让了,海外的财产是不是要还给我,法官?”

“海外财产我们处理不了。”法官说。

张伟明满脸困惑,“凭什么处理不了?这都是我的财产。”

“您回去请个律师吧。”法官实在不愿和他掰扯了,“该说的我都说了,您听不懂,我也没办法,我是法官,不是您的律师。”

“法律规定我必须请律师吗?这些道理难道我没有讲明白吗?我凭什么需要请律师。”

说着,张伟明竟然和法官辩论起来,他来来回回讲了半小时,越讲越激动,我和孙慧敏坐在对面,倒是显得有点无聊了。最后,法官宣告休庭,表示择日再开庭。

离婚案的第一次庭审,就在张伟明和法官的激辩中,草草告终了。

离开法庭,孙慧敏招呼我,还有她的亲友团一起吃饭。饭桌上众人相谈甚欢,聊的都是文艺圈那些事,哪位作家新发表了什么文学作品、哪位导演的电影在欧洲获奖了,哪位演员主演的电视剧获得超高的收视率。

我不懂,也插不上话,只能自顾自地闷头吃饭。

吃着吃着,突然一位朋友问:

“张伟明说的八百万债务是什么情况?你们怎么还有债务?”

孙慧敏轻轻地说:“为了张先生经营公司,只能贷款。”

那位朋友当即转向我,“甄律师,他经营公司的债务,凭什么慧敏要主动分担一半?”

我张了张嘴,把话咽回肚子里,恨不得把脑袋也塞进餐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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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第一次庭审前,我就把孙慧敏夫妻俩十年婚姻的财产状况捋清楚了。

账务表明,在孙慧敏找到我之前一年,张伟明的两套婚前房产,一套卖掉,一套抵押贷出八百万现金。这笔钱被用来购置夫妻两人共同的海外房产、欧洲投资,剩下的购置两套写字楼并且成立一家新公司,而这家新公司的持股比例是孙慧敏90%,张伟明10%。

饭桌上,孙慧敏给出的解释是“为张伟明经营公司”,作为她的代理人,我肯定不能公然拆她的台,也没法把真相解释给一桌人,只能打掉牙齿往肚里咽,装作一个只会闷头干饭的无能律师。

这是我第一次在孙慧敏离婚案中感到难受。回到家,我把整桩案子都跟老公讲了。他是刑事律师,听起婚姻家事案件也不费劲,聊到饭桌上的事,老公很诧异:

“这不是显得你很蠢吗?孙慧敏没替你圆一句?”

我摇摇头,“她一句话也没解释。”

“所以她跟亲朋好友说的案情,和实际发生的根本不一致?”

“完全不是一回事。”我说。

老公沉默片刻,说:“咱们做律师的,有时候就是挣钱替别人挡灾、帮别人挨骂的。”

我身在局中,有些事看不透,老公是局外人倒是看得清楚,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半截,竟然复盘出法庭上另一件蹊跷的事。

开庭时坐在旁听席上的五个人,根本不是像孙慧敏所说“来加油助威的”,他们是被孙慧敏精心挑选出的。开庭前她就为我逐一介绍过,只不过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师傅被法官训斥的事,根本没留心他们的身份。

他们有孙慧敏亲戚家的表哥,学校里的学妹,两位夫妻俩的共同朋友,还有一位是文艺圈里响当当的翘楚,算得上是对张伟明有提携之恩的好大哥。

这套组合集齐亲戚、朋友、前辈、后辈。张伟明在他们面前,就算不能表现体面,至少不敢大放厥词,否则日后就别在圈子里混了。

“离婚案件不是不公开审理吗?他们怎么能旁听?”老公问。

“张伟明没请律师,根本不懂可以申请不公开!”我说。

“这些人又不是法官,有什么用?”

“用处大了。张伟明当庭主动说,宝马车送给她,没房本的房子,也愿意给一半折价款。他整个人被架在那儿,不得不装大方。要是没人在场,他绝不可能这么让。”

自那以后我也学会这招。不得不说,这招屡试不爽,对方要么被震慑在气焰,要么被架在道德高地上。算下来,我得管孙慧敏叫一声老师。

然而回到那个时间点上,我对她的感觉很复杂。在亲戚朋友看来,孙慧敏是个被出轨的受害者,迫不得已登上法庭,可依我看,她早就为离婚做好准备了。

而我呢,原以为自己是这场离婚战争中孙慧敏一方阵营的军师,可是现在,我觉得自己就像她手里的刀,一刀下去宝马车到手,一刀下去房子到手。

等到一个月后的第二次庭审,张伟明带来了新的证据。他称孙慧敏婚前的房子,首付是其前男友支付的四十万,后来是他替孙慧敏偿还了这笔钱,婚后又让父母拿出二十万还清了剩余贷款。孙慧敏当庭反驳:“我又没让你还给他,这是你自愿的!”

这句话等于是承认了。整套房子的款项,都是张伟明支付的。

在紧随其后的调解中,就发生了孙慧敏发疯咬张伟明胳膊的一幕,她对着法官声泪俱下,恐怕就是想把注意力转移到出轨这方面。

当时她情绪高涨,连我都能感觉到她的伤痛。可是刚走出法庭,孙慧敏轻松地问:“甄律师怎么回去,我开车送你吧。”

我们坐在她那辆新能源宝马车上,她不敢开空调,害怕电量撑不到家,就算打开车窗,车里还是闷得很。

孙慧敏说:“北京的夏天是越来越热了,原来可不这样。甄律师,你原来经常到这个法院吗?地方也太偏了,要是下午开庭耗到天黑,可怎么回城里啊。”

简直不敢相信,刚才那个情绪崩溃、大喊大哭的,和现在这个谈笑自若的,是一个人。

回到家,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搜索什么叫“表演型人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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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个月后一审判决下来,由于我们每一步都做了充分准备,加上对手的轻敌,孙慧敏大获全胜。国内的房产多数归她所有,公司全部股权归她所有,唯有海外的财产和投资法院不予处理。这样的结果远超出我们预期,但也是张伟明无法接受的,于是他选择上诉。

收到上诉状时,我发现他的诉讼策略毫无变化,依旧是那套“所有财产都是我创造的”说辞,我死活搞不懂,这个人怎么还没吸取教训,依然这样自大、轻敌呢?

直到二审开庭那天,张伟明带着两名律师出庭,我以为他终于重视起来了。没想到这两名律师,好像跟他一样搞不清状况。他们全程强调案件结果对张伟明多不公平,却没有从法律角度发表任何有价值的观点。

张伟明主张公司名下写字楼的所有权,于是法官多次询问他们:“是否主张公司股权?”

两名律师均明确表示:“不要股权,只要写字楼。”

我听出了法官的用意,他想把公司股权判给张伟明一半,让他能获得一部分股东权益,算是为他找补一点,可张伟明和他的律师,好像就是听不懂法官的话外音。

我问孙慧敏,为何张伟明面对如此复杂的案子,却始终不愿聘请专业律师。孙慧:“张伟明是个极度自负的人,他觉得世界都该遵守他设定的规则,这个案子他认定自己有理,觉得走遍天下都不怕。”

孙慧敏说得没错,但那恐怕不是全部的理由。直到庭审中,张伟明说出一句:“敏敏对金钱没有概念。”我突然意识到什么。

在孙慧敏看来,张伟明是个极度自负的敌人,但是他有他的力量,不可轻视;然而对张伟明来说“整个家的财富”都是他亲手创造的,妻子一直在学校里,没有真正接触过社会,再跟他闹离婚,也不过是稚嫩的学生“敏敏”罢了。

而他偏偏找了两位和他气质相投,同样轻敌的律师,恐怕只有这样的律师,在他看来才是“讲道理”的。

最终二审改判张伟明占50%公司股权,但孙慧敏仍是公司法定代表人,公章、财务章、营业执照等核心资料都在她手中。判决生效后,孙慧敏迅速处理好旧资产,用剩下的钱重新购置了一套房屋,成立新的公司。

后来我去过她的新公司,门口一扇气派的中式铁门,推门进去,室内将近两百平,装修精致考究,还有一间豪华的录音棚。孙慧敏冲我笑,意气风发地带我介绍她的新公司,谈话间随手安排助理点咖啡,点甜点。

也许是我的刻板偏见吧,我印象里的创业,还是几个人省吃俭用租一间小办公室,在一块白板上写写画画呢。还是孙慧敏有魄力,一上来就是大手笔。

不管怎样说,我也算是漂亮地完成任务,这场离婚战争总该结束了吧。

结果二审判决没出多久,我就又接到孙慧敏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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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张伟明以探望孩子为由,骗孙慧敏的母亲打开家门,偷走全部公章、营业执照。

孙慧敏立刻报警,得到的答复是:“公章、营业执照并无实际经济价值,该行为不构成盗窃罪,若要维权,需到法院起诉。”

自那以后,两人的硝烟就再也没有断过。

2019年,孙慧敏打电话找我,说要起诉张伟明,中止他的探望权。这是她向孙伟明发起的挑战,两人的战争已经从那场婚姻,蔓延到孩子身上。

她给我发来一段视频。在嘈杂的街头,张伟明拉着孩子站在路中间,低头对孩子不停说着什么,孙慧敏冲上去想把孩子拽走,两人隔着孩子拉扯、推搡,孩子被搞得东倒西歪。

孙慧敏向我控诉,张伟明会把孩子关进屋子,逼孩子背诵妈妈的罪状。

早在离婚案时,她就跟我提到张伟明有暴力倾向,但是没有任何证据。在她的视频里,只有双方的拉扯,张伟明不停地絮叨,没有所谓“家暴”“虐待”的直接证据。想要中止探望行为,胜诉的概率微乎其微,更重要的是,现在的我已经不会被她的一面之辞勾起愤怒了。

于是我说:“很难胜诉,建议你自己应诉。”

电话里,孙慧敏听起来很不高兴,“你是准备不管我了吗?”

我说:“你非要委托,需要交律师费,但是这案子请律师,白花钱。”

电话挂掉。很快,手机屏幕重新亮起,孙慧敏发来消息:“探望权是离婚案件的一部分,不应该另收费。”

记得离婚案时,我一条条整理了两人结婚十年以来所有的财务信息。当初办公软件没这么发达,也没有人工智能,搞得我眼睛都要瞎了。

这事非常考验耐心,在婚家律师圈子里被称为“脏活儿”,多数律师都是外包给财务的,但是财务不懂得里面的关键,做出的报表往往也不太能用。在我认识的婚家律师里,能自己做的,直到现在也是少数。

更别提离婚案后,我还随时随地接听她关于公司股权相关的咨询。

后来我没有回复这条消息。孙慧敏不光想让孩子成为离婚的牺牲品,还要继续拉上我,向张伟明凶猛开火,也许在她眼里,我只是一个能伤害对方的工具罢了。

两年后,孙慧敏又给我打电话,仿佛之前的不愉快根本没有发生过。这回轮到张伟明朝她还击了。

张伟明以“民间借贷”为由,将她的公司起诉了。她应该试着找过别的律师,但是谁也搞不清他们这些年的财务状况,最后只能找到我,“甄律师,这次你必须帮我,只有你了解那些账目。”

张伟明的手里有一张借条,证明他当初投入公司的款项,都是出借给公司的,现在要求公司予以归还。可是我一下子就看出问题所在,这人还是那么自大,做戏都不懂得做全套。

线上庭审时,法官对张伟明的律师说:“你们需要梳理出清晰的明细,几月几号、哪个账户向公司转入多少钱,最终如何计算出借条上的金额,需要向法庭明确。”

我当即向法官表态:“法官,我们已经为被告详细梳理并计算了所有流水,还制作出表格提交法庭。结果显示,张伟明的借条系伪造,借条中的金额与他银行流水的实际转账金额完全不符。”

判决前一晚,法官打来电话,对应着我的统计表格,一条条和我梳理张伟明的银行流水,最终认可了我们的计算结果,驳回张伟明的全部诉讼请求。直到那时,张伟明的律师都没能把账算明白。

他提出上诉,结果还是那样。

然而张伟明的复仇依然没完。自那以后的几年里,我频繁接到法院电话,都是通知孙慧敏应诉的。她自己的联系方式换了好几个,张伟明不清楚,就给法院留下我的电话。

那些官司,有的我知道结果,有的不知道。唯一清楚的是,自离婚以来孙慧敏始终没有摆脱张伟明的诉讼纠缠,命运里也没有一个叫“离婚”的按钮,按下去,一切就能变好。

2025年,我再度接到孙慧敏的电话:“他对我穷追不舍,就是不肯放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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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声音满是疲惫,跟当初完全不同了。

原来,张伟明这些年屡战屡败,却始终不肯放弃,甚至通过诉讼成为公司法定代表人。但是孙慧敏不想再继续纠缠了,这次她找我,是想委托代理刑事案件,她说:“当初的民间借贷案,我们过于手下留情了。

张伟明用公司公章伪造借条,已经涉嫌虚假诉讼罪,我想通过刑事,解决这些年的纠纷。”

我多问了两句,才得知张伟明也丝毫没有手软。他多次威胁孙慧敏,要追究她“职务侵占罪”的刑事责任。这场持续快十年的战争,从离婚案打到探望权,再打到经济案,终于走到刑事这一步,两人都想置对方于死地。

“但是我在那方面无懈可击,没有任何问题,还专门做过审计。”

孙慧敏说得很笃定,试图打消我的顾虑,让我安心接手案件。但我还是拒绝说:“这几年我已经不太做律师业务了,在攻读心理学硕士,需要大量时间和精力,建议你找一位时间充沛的专业律师。”

其实,我早就不想参与这场旷日持久,没有赢家的战争了。尤其是在2019年探望权纠纷的时候,我看到视频里的孩子,在街头被父母拉扯时的无助、错愕的画面。现在,我的孩子跟孙慧敏的孩子当年一般大,想起那孩子这些年经受的一切,我实在不忍心。

而且我也清楚,孙慧敏的经济情况大不如前。离婚时,她获得大量财产,一下投资了很多海外房产,后来被证实是一场骗局。她的奢华创业也因为经营不善,资金几乎消耗光了。

也许这就是命运的玩笑,那些钱不是她辛苦挣来的,赢到手里,也守不住。

我也在网络上看见过张伟明的照片,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副无边眼镜,可镜片后的脸已经有些干瘪,头发已经白了一半,整个人瘦了一圈,再也没有了2018 年第一次开庭时,那个满头黑发、自信满满的模样。

今年春天,我再次接到法院的电话,依然是通知孙慧敏应诉。这回我直接将她的联系方式告诉法官,再也没有像以前一样特意通知她,我不想再知道他们的任何消息了。

就在我写下这篇故事,试图捋清楚两人多年的恩怨是非时,我猛地发现一个问题:当初给孙慧敏的出轨证据清单,她从来没有回复过我。

这么多年,她留存着财产分割的一切证据,但是张伟明出轨的证据,只有被当作筹码的时候,她才会张嘴说出口。

而张伟明在法庭上即使遭到这样的控诉,也没有否认过。

事情过去多年,我闹不清里面的真相,但我起码能确定的是,当年《民法典》尚未实施,旧《婚姻法》里没有“离婚财产分割照顾无过错方”的明确规则,即便早年有司法解释,实践中也极少因此倾斜财产分配。

也许两人对出轨这件事儿并不在乎吧。

孙慧敏离婚案是我独立接手的第一桩婚姻家事案件,那时候我觉得,既然当事人找我,我就要帮她用法律打到底。

但是这个案子里,一个人虽然得到财产,却守不住,最后赢到手的钱都散出去了,另一个人多年纠缠在离婚案件里,不单事业停滞,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这场漫长的离婚战争,没有一个人是赢家。

做久了婚家律师,我发现有很多孙慧敏、张伟明,法律只能解决他们表面的争议,还可能激化矛盾。要想做到停止纷争,息诉服判需要当事人内心真正的放下,甚至需要寻求心理学的帮助。

所以近些年,我接案子有个原则,首先提醒当事人考虑清楚是否必须离婚,也会介绍专业的婚姻家庭心理咨询师给一些人,帮助他们走出婚姻的困境。如果想好了,非要离婚的,我也会劝他们先走协商,协商不了再诉讼。

后来有一位当事人找到我,她发现男方出轨,想要诉讼离婚,涉及标的额差不多一个亿。她辞掉高管工作,每天跟踪男方,整个人的情绪处在随时崩溃的边缘。我为她梳理案情后,劝她通过谈判的方式离婚,不要陷进漫长的诉讼程序,不是向对方服输,而是为她自己。

在我的帮助下,她成功协议离婚。离婚后,她像是换了一个人,找到了更高薪的工作,整个人的生活状态都变得更好了。

帮助当事人走出低谷,尽快迈进新的生活,我想,也许这才是一个婚家律师最值得骄傲的事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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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早读完这个故事,我问了甄会唠一个很直白的问题:

张伟明好歹也算是个“成功人士”,怎么在法庭上表现成那样呢?那两个律师也跟他一样。

甄会唠发来一串张伟明的履历和获奖清单。她说:“可能在他那个圈子里,已经没有人当面拒绝他了吧,没有人跟他说不。”

我好像一下就理解了,“这不就是咱小时候学过的,邹忌讽齐王纳谏的故事么,身边得有人跟你说不,否则就容易活进自己的世界。”

于是我对甄会唠说:“这也太危险了。以后咱们合作,我要是哪里做得不好,你得干脆直白地拒绝我。

她刚想说话,我赶紧补了一句,“催稿除外。”

(文中部分人物、地点系化名)

编辑:迪恩 火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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