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赵立秋:“教到什么时候?”
她说:“教到八十岁。”
说这话时,她的眼睛亮亮的,有光。
那光照着我,也照着那些被她渡过的孩子。
文丨董慧慧
编辑丨当代教育家编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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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赵立秋,是在传达室门口。
天下着小雨。她跑进来,头发湿了,贴在额上。传达室的老师傅在后头喊:“赵老师,又忘带伞了!”她回头笑笑,摆摆手,就进了艺术楼。鞋上溅了泥点。
后来我去历城二中艺术团,老师们说:“我们赵团长从来不化妆。”
我问为什么。她们笑了:“她说洗个脸就是对人最大的尊重。”
我注意过赵立秋的眼睛。谈起教育的时候、看孩子的时候,那眼睛会发光。
“陪着站站”和“陪着坐坐”
历城二中教育集团稼轩学校小学部是寄宿制。一年级的孩子第一次离开家,晚上睡不着。
我去宿舍楼看过。楼道里静静的。一个年轻老师站在上铺旁边,右手伸着,一个小姑娘攥着她的手指,睡着了。老师一动不动,用左手轻轻掖被角,拉帘子。
“要站多久?”出来后我问。
“不一定。有时几分钟,有时半小时。”她说,“腿麻了也得忍着。一动,孩子就醒。”
下铺是另一种陪法。老师坐在床边,身子微微前倾,跟孩子轻声说话:“今天开心吗?”“晚饭吃了什么?”孩子迷迷糊糊地答着,声音越来越轻,后来只剩下呼吸声。老师还坐着,像一尊泥塑。
说起这事,赵立秋说:“你看见的是‘陪着站站’和‘陪着坐坐’。还有你没看见的——家长那头也需要陪。”
她讲了一个母亲的事。
那母亲想孩子想得哭,给她打电话,哭得说不出话。赵立秋说:“你想看孩子?行。但不能出声,一出声,老师几天的努力就白费了。”
晚上,老师“陪着坐坐”的时候,手机开着视频,斜着拿,让孩子看不见那头。老师跟孩子聊天:“今天吃什么了?想妈妈吗?要是给妈妈打电话,最想说什么?”
孩子一一回答,说到“想妈妈,最想跟妈妈说学校真好,我特别喜欢在这儿”时,那头的母亲捂着嘴,眼泪哗哗流,不敢出声。
赵立秋说:“老师像母亲,但根本上还是老师。不会哄,只会陪。陪出来的孩子,自己能飞。”
苏霍姆林斯基说,没有爱就没有教育。这里的爱,是站麻了腿也不动,是坐到孩子睡熟,是晚上举着手机让母亲看一眼。
不化妆的艺术团长
赵立秋不化妆。办公桌上没镜子,没口红,只有文件,和孩子的照片。
有一次她从外面回来,脸上还有奔波的红晕。一个孩子跑过来喊“书记妈妈”,她弯腰抱起。孩子摸摸她的脸,说:“书记妈妈的脸好软。”
她笑了。那笑容干净,像秋天的天空。我问为什么不化妆。她说:“不化。什么是美?朴素、真实,内在美才是真的美。”
蔡元培说:“美育者,应用美学之理论于教育,以陶养感情为目的者也。”美不是涂在脸上的。赵立秋的不化妆,就是一种美育——她用自己的样子告诉孩子,真正的美,是眼睛里的光,是行动里的善良。
历城二中党委书记李新生也有个说法:“不是成绩欠佳才学艺术。越是优秀的孩子,越能读懂艺术的灵魂,诠释出更深远的境界。”
历城二中的艺术团,孩子多是学霸,考上清华北大的不少。有一年合唱团参加国际比赛,拿了两个世界金奖,混声合唱和阿卡贝拉合唱的金牌,实现零的突破。有十一个孩子,分十个声部,在楼梯间即兴合唱。有人拍了视频放网上,点击量接近五百万。
赵立秋说:“艺术不是特长,是素养。不是少数人的,是每个孩子的权利。”
她的素养,写在那些平常日子里。有一回我见她蹲在排练厅角落,给一个女孩系鞋带。那女孩鞋带散了,自己没发觉。她蹲下去,系好,拍拍女孩脚踝:“好了,去吧。”女孩笑着跑开。她站起来,继续和老师说话。自然得像喝水。
山那边的光,照亮心中的美育
赵立秋有一个念头,从2000年就有了:要带着学生走出去,走出山东,走向全国。
这条路,走了二十多年。
2022年,原创舞蹈《黄河岸边芦花开》登上了全国最高的领奖台。
手捧奖杯的那一刻,二十多年的画面一帧帧闪过——那些在排练厅里挥汗如雨的日夜,那些咬紧牙关也要往前走的时刻,那些一起跌倒又一起站起来的孩子。原来,所有的坚持,真的会开出花来。
她知道,这座奖杯不是终点。路还长,还要继续走。就像黄河岸边的芦苇,风吹不倒,来年又生。
可她想起另一件事。那件事,改变了她对美育的想法。
那年,女儿初心刚满五个月。她要去四川大凉山。也犹豫过。孩子那么小,正需要妈妈。可那边也有一群孩子等着。她硬着心肠走了。路上满脑子都是孩子哭的样子,心揪着。
到了大凉山,她傻了。
那里的孩子,衣服破得看不出颜色,补丁摞补丁。小脸和手永远沾着土。鼻涕流下来,用袖子一抹——那袖子硬邦邦的,被鼻涕浆得油亮。房子透风漏雨。吃的,有时就是烤土豆。
有一回进山,遇上坏天气。天黑了,困在路上,他们敲开一户人家的门讨水。主人拿出仅有的吃的:水煮鸡蛋和烤土豆。端上来的“水”,是煮过鸡蛋的水。
最让她受不了的,是一个背孩子的母亲。
那天风冷。那母亲佝偻着背,背上用布带捆着一个小包袱——孩子的脸贴着母亲的背,鼻涕流下来,在脸上冻成了冰。小脸通红,却睡得安稳。
她掏出手机拍了那张照片。后来给我看,手还在抖:“你看,这就是母亲。自己受冷,把孩子护得严严实实。”
她转过头,眼泪下来了。
雅斯贝尔斯说,教育的本质是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一个灵魂唤醒另一个灵魂。在大凉山,她被唤醒了。
回来以后,她带着孩子走出校园,去养老院,去社区。有一回去养老院,孩子唱歌跳舞,一个老奶奶拉着她的手不放:“我孙子也这么大,好久没来看我了。”她蹲下来,听老人絮叨。临走,老人塞给她一个苹果,都发软了,不知放了多久。她收下了。出了门,眼泪下来。
她说:“美育的真谛,不只是雕琢艺术技能,更是培育仁爱之心。赠人玫瑰,手有余香。我们出的那点力气,换回来的,是生命的分量。”
有温度的饭碗
从历城二中艺术团团长到稼轩学校小学部党支部书记,赵立秋最怕放假前后那几天。
“来办公室的家长,站满一屋子。”她说,“有哭的,有闹的,有拍桌子的,有不说话光掉泪的。什么问题都有:孩子吃不惯食堂,跟同学闹矛盾,想家,还有嫌宿舍窗帘颜色不对的。”
她知道难,没想到这么难。
有一回,一个家长冲进来就嚷:“我孩子晚上睡不着,你们老师不管!”她倒一杯水递过去:“您别急,慢慢说。”家长不接,声音更高。她就端着水站着,等他说完,才说:“您说的情况我们了解。老师晚上陪着,您孩子睡上铺,老师站了半个月。您要愿意,我现在带您去找生活老师。”
家长愣了。后来他们成了朋友。家长逢人就说:“赵书记这个人,实诚。”
有一个孩子,叫小孟想。
小孟想刚来的那两周,每天要从南门的小窟窿往外爬。家长放下孩子就开车走,怕多留一刻就心软。四个老师一起上:一个在外面哄,一个在里面抱。后来一个人抱不住,就两个人抬,还有一个人在后面提鞋。
赵立秋看不过,对年级组长说:“实在不行就算了吧。跟家长说,孩子可能不适应。”
年级组长愣了一下,郑重地答:“赵书记,不能放弃。这孩子要是在我手里放弃了,我一辈子原谅不了自己。这个坎,我过不去。”
后来,每天都能看见不同的老师陪在小孟想身边:早晨陪他坐操场边看蚂蚁搬家,午休给他讲绘本里的小火车,傍晚带他数教学楼的窗子。
半个月以后,家长把孩子送到值班老师那儿,车一停就开走。老师们正准备随时拦住他,却见小孟想背着小书包,站得直直的:“书记妈妈好,江老师好,我回班里了。”年级组长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不用老师陪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认识班级。”说完一溜烟跑了。
现在的小孟想,是市级优秀学生,还是个小有名气的冰球运动员。
赵立秋说:“教育很神奇,陪伴更神奇。不要轻易放弃任何一个孩子。苏霍姆林斯基说,每一个孩子都是一个世界——完全特殊的、独一无二的世界。我们要做的,就是走进那个世界。”
她常对老师说两点:第一,要把孩子放在心上,护在身后。他们是我们的饭碗——这不只是职业,是使命。端好这个饭碗,才配称老师。第二,这个饭碗要有温度。温度从哪儿来?从你弯下腰系鞋带的那一刻来,从你蹲下听孩子说话的那一刻来。
其实,“丰满羽翼,强大内核”早已成为团队共识。她深知,教育的魅力不仅在于点亮一个个孩子,还在于唤醒一个个同行者。
如今,舞蹈团、国乐团、合唱团——这三支曾让她倾注无数心血的团队,已在岁月中渐渐长成。三位分团长也能各自独当一面,游刃有余。
或许,她可以坐在排练厅一角,做一个安静的守望者,也做那个退后一步的掌灯人,看他们自如地挥洒,看孩子们自在地生长。那一刻,她的目光,开始望向更远的地方。
累了,她就去小学部的长廊走一走。从一年级的稚嫩童声,到六年级的青春萌动。一路走,一路帮孩子提提松了的裤腰,拉上外套拉链,给女孩重新扎好散了的马尾。
“走一圈,那颗倦怠的心,就活过来了。”她说。
孩子们教我的事
有一回演出完,夜里十一点多孩子们回来。第二天一早还有演出,所有乐器、话筒得当晚搬上三楼剧场。
六十五个孩子,没有一个先走。李新生书记看了心疼,劝他们回去。一个女孩摇头:“我们不走,这是我们该做的事。”
灯光下,孩子还带着妆,穿着演出服,一趟一趟搬。有的两人抬一架琴,有的一人抱三四个谱架。一个小姑娘蹲在角落,反复调整刚摆好的谱架角度:“得调得一样齐,明天演出才不会错。”
等东西安置好,快零点了。孩子们没回宿舍,在艺术楼洗漱间排队。问为什么,他们小声说:“回去洗漱会吵到室友。”
去电视台录节目,别的团队的孩子玩手机、说笑打闹,历城二中的孩子安安静静,有的看书,有的写题。录制结束,赵立秋带着所有人走到导演面前,表达感谢:“导演辛苦了,感谢您的照顾。历城二中舞蹈团任务完成,我们现在返校。”
导演后来发消息说:“你们历城二中的孩子,真是不一样。”
赵立秋说:“孩子教会我的,比我能教他们的多得多。”
有一次在省会大剧院后台,演出结束,孩子把每间化妆室收拾得干干净净——镜子擦亮,地面拖光,垃圾收走。有几个孩子把没吃完的水果用干净袋子装好,轻轻递给打扫卫生的爷爷:“爷爷,这些给您,您辛苦了。”
老爷子愣在那儿,好久才连声道谢。
赵立秋站在门口,看着,忽然明白:教育不是老师教出来的,是环境长出来的。孩子在历城二中这个环境里,日复一日,就长成这样了。
陶行知说,生活即教育。在历城二中,生活就是最好的课堂。
妈妈是一座桥
一次,儿子半开玩笑:“妈,全世界都知道您有个宝贝女儿叫初心,好像没人记得您还有个儿子。”
她的心被轻轻刺了一下。
儿子初中时,有一件事她记得清楚。
那一年,一个极有天赋的学生考上南京艺术学院附中,要转学。临走前那顿午饭,赵立秋从二楼教师餐厅打了三个鸡腿,下楼时正看见儿子和几个男生坐在一起。几双眼睛盯着她手里的餐盘。
她脚步没停,径直走向那个要转学的女孩,把餐盘轻轻放下。女孩红了眼眶:“赵老师您放心,我走到哪儿也不给您丢人。”
傍晚,儿子来找她,语气有点委屈:“妈,您今天可让我在同学面前有点‘跌面儿’了。都以为您给我送的呢……”
顿了顿,又说:“不过,我猜到了。也许是哪个小朋友更需要安慰,也许是哪个女同学更需要鼓励……反正不会是我的。妈,您放心,我能理解。”
第二天中午,田玉坤老师打了一份排骨,以赵立秋的名义送到儿子面前:“你妈没空,让我帮忙送点肉。”紧接着,小静老师也悄悄塞给他一份排骨。
儿子哭笑不得:“老师们快别‘可怜’我啦,我能理解我妈!”
后来她在儿子的作文里看到一句话:“我的妈妈是一座桥,两头浸在水里,中间拱起,渡别人过河。”
2026年跨年晚会,她把这句话写成了节目《一座桥》。了解她的老师看节目时,都流泪。
赵立秋说:“我庆幸,家人用超越年龄的理解,支持我的事业。正是这份理解,让我在这条点燃他人梦想的路上,走得更远。”
你远走高飞,我原路返回
原创舞蹈《剪春风》的尾声,定格十个字:
“你远走高飞,我原路返回。”
这十个字,是从高三毕业班老师那里来的。
每年高考结束,那些四五十岁的班主任,送走朝夕相处三年的学生时,常常哭得像个孩子。一千多个日夜,他们把心扑在班里。可能疏忽了自己的孩子,却把每一个学生装在心里。
赵立秋说:“整整三年,班里的每个孩子,都浸透了他们的心血。谁闷闷不乐,谁遇到难处,谁和父母冲突……他们比谁都清楚。”
“远走高飞,原路返回”——字字千钧。
舞台上,老燕在角落独自上下翻飞,不停地“打转转”——那是不舍的盘旋,是目光的追随。
尤其令人动容的是,托举“小燕子”的并非成人演员,而是另一位身形同样纤细的女生,女生用尽全力,将她稳稳托举至头顶。这力量的传递,本身就是最深情的隐喻:勇敢地飞吧,孩子!我们只能送到这里,未来的路,你要坚定地走下去。
当“小燕子”们用力扑打翅膀,竭力想要够住什么——那是“小燕子”们想留住与“母亲”最珍贵的联结,想紧紧抓住在困顿中曾给予他们无限力量的无形珍宝。这份源自情感深处的真挚爆发,让比赛现场所有观众屏息凝神。
原来,排练时他们摒弃了追求绝对整齐划一的“复制品”思路。赵立秋告诉孩子:“做你自己。用你的心去理解离别,用你的情感去表达。”
有一个孩子,在悲伤的段落里哈哈大笑。问她为什么,她眼里有泪,却扬起嘴角:“我想,妈妈应该更愿意看到我笑着飞走的样子。”对啊,雏燕离巢,哪个母亲不愿看孩子带着笑容,拥抱蓝天?
比赛那天,三十只“小燕子”在舞台,三十张青春的脸上,泪水与汗水交织。每张脸的情感都不同——有的写着“我好想留下”,有的哭喊“妈妈别离开我”……最后,他们得了近乎满分的99.99分。
赵立秋说:“真正穿透灵魂、直抵人心的,唯有最纯粹、最本真的情感。”
教育无“大事"
李新生书记常说一句话:教育没有轰轰烈烈的大事,教育就是做好身边的每一件小事。
赵立秋一直这样做。
木心说,没有审美力是绝症。
赵立秋用二十五年证明:美育无法立竿见影,却能影响人的一生。
在时光里沉淀,于寂静处生长。她像一棵树,向下扎根时耐得住寂寞,向上生长时扛得住风雨。
我问她:“教到什么时候?”
她说:“教到八十岁。”
说这话时,她的眼睛亮亮的,有光。那光照着我,也照着那些被她渡过的孩子。
来源:《当代教育家》2026年3月第3期[上半月]
编辑:孙彦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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