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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在这一贡一免之间,成就了汉源贡椒的美名,也让这一颗小小的花椒,见证了无数兴衰变革的历史瞬间,承载了悠远厚重的中华文明历程。
古代,某地特产成为皇家贡品,是值得大书特书的荣耀,而四川省汉源县清溪文庙内有一块当地闻名的“免贡碑”。这块石碑以告示形式,宣告了汉源县的花椒被免除贡奉。
为何“免贡”反而值得标榜?
原来,汉源花椒自唐开元年间,因其果粒大、色泽好、香味浓而被列为贡品。但随着明清时期的贡制愈发严苛,当地官吏借进贡之名层层加码,搜刮盘剥,椒农苦不堪言。
清光绪二十九年(1903年),清溪县县令雷橡荣深感百姓疾苦,毅然上书恳请免贡。经朝廷批准,这一延续千年的皇贡终于得以豁免。至今,当地还传颂着这段官员为民减负的往事。
正是在这一贡一免之间,成就了汉源贡椒的美名,也让这一颗小小的花椒,见证了无数兴衰变革的历史瞬间,承载了悠远厚重的中华文明历程。
(一)从敬神之物到灶台之魂
虽然现在花椒是家家户户习以为常的调味料,但最初,它可是个稀罕物儿。
先秦时期,花椒是一种神圣的香料,用于祭祀祖先、送神迎神、驱邪辟疫。《诗经·唐风·椒聊》中,就用“椒聊之实”寄托多子多福、家道兴旺的美好祈愿。屈原在《九歌》中,更是以椒酒敬献神明。
由于花椒气味芳烈,古人常将其装入香囊,喻示品格忠贞、志趣高洁。汉代皇宫里用花椒和泥涂抹墙壁,称为“椒房”,既取多子多福之意,又借花椒芬芳起到抑菌、温润居室的功效。白居易《长恨歌》中“椒房阿监青娥老”,说的正是这种宫廷传统。
与此同时,花椒的药用价值也逐渐被发掘。张仲景在《金匮要略》中提到,以蜀椒入药,可主治中焦寒痛、饮食不振等。
但花椒亦有凶险的一面,史书中不乏“食椒而死”的记载。北魏孝文帝元宏曾将花椒做成赐死的椒酒;北齐宗室高延宗被诬谋反后,被“以椒塞口而死”。
那么花椒是什么时候走上餐桌的?答案是汉代。
东汉末年,刘熙的《释名》中记载了用花椒、姜、盐、豆豉等制作“䐄炙”(一种调味烤肉技法)的方法;北魏农学家贾思勰所著《齐民要术》中则记载了“花椒脯腊”(用花椒调味的风干肉干)的食谱。
隋唐以后,花椒作为调味品日益普及。《蛮书》中记载了云南人既将花椒用作调味料,又将其与姜、桂皮、茶叶烹煮,作为茶饮。
百姓则将花椒的独特滋味与食材巧妙融合,逐步形成麻辣、椒麻、清麻等经典风味,成为中华饮食版图中独具辨识度的味觉符号。其中,以川渝地区为代表的麻辣最具影响力。
《华阳国志·蜀志》中便已记载蜀人“尚滋味,好辛香”,彼时的“辛香”主要来自花椒、姜、茱萸,可见花椒的“麻”本就是蜀地的味觉传统。
明末,辣椒传入中国,其强烈的“辣”迅速征服了川人味蕾,并与古老的“麻”融为一体,至清代全面普及,成就了风靡天下的麻辣风味。
(二)花椒如何连接中国
花椒在我国的分布地,北起东北南部,南至五岭北坡,东南至江苏、浙江沿海地带,西南至西藏东南部。目前,我国是世界上最大的花椒生产国和消费国,全国花椒属植物约有45种、12个变种,种质资源极为丰富。
花椒原生于喜马拉雅山脉,后沿着江河移植到我国第二级地理阶梯。云南昭通水塘坝遗址发现的约600万年前的花椒属植物种子化石,为花椒起源于中国西南提供了古生物证据;而四川资阳濛溪河遗址发现的距今约6万年的花椒种子,更是目前全世界有人类活动相关遗址中最早的花椒遗存。
▲资阳濛溪河遗址出土的花椒遗存。(图片来源:资阳文旅)
花椒虽历史悠久,但一开始却属于奢侈品,仅贵族与上层社会可以使用。直到花椒实现人工栽培,才开始走入寻常百姓家。
相传古蜀国时期,四川茂县就已开始栽培花椒,而西汉时期的《范子计然》中“蜀椒出武都”的记载,证实花椒人工栽培至少已有2200余年历史。
北魏时,花椒栽培技术已趋于成熟,《齐民要术》中详细记载了花椒采种、播种、移栽、防寒、采收、加工等整套技术方法。唐宋时期,花椒种植在全国范围内普及,成为一种重要的经济作物。
在传播路径上,花椒也呈现出旺盛的生命力。一方面,河南固始商墓、浙江宁波鱼山、山东济南唐冶等遗址中均发现了花椒的踪影,是花椒自西南向东北延伸的例证。另一方面,花椒也不断向西、西南延伸,形成一条无形的味觉纽带,甚至成为茶马古道上的重要交换物资——商人们将茶叶、丝绸、盐巴运往山里,交换山中的药材、皮毛以及花椒。
正是在这东西扩散、南北往来中,一颗颗花椒,默默串联起多民族共生共享的味觉纽带,也悄然见证着中华民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交往交流交融史。
(三)从“贡椒”到世界香料
“它像一团微型雷暴,在舌头上炸开,带来一阵强烈的麻刺感,随后又渐渐消散,留下温暖的余韵——这是我第一次在四川餐馆尝到花椒时的感受,从此便对这种神奇的香料着了迷。”
英国作家扶霞・邓洛普在《鱼翅与花椒》一书中,如此记录自己初次尝试四川花椒的奇妙体验。
事实上,扶霞舌尖上的“微型雷暴”,早已沿着丝绸之路,惊艳过远方食客的味蕾。汉唐时期,花椒已跟随商旅、使团的脚步,经河西走廊、中亚向西流转,逐步传入西亚乃至欧洲。11世纪的阿拉伯文献中已出现花椒的身影。
阿拉伯医学家伊本·西纳在《医典》中记录了这种来自东方的香料,描述其果实“裂开,内有一颗黑色种子”,并指出了它的药用价值。
随着海上丝绸之路日趋兴盛,花椒又通过港口远销东南亚,后经由印度洋运至欧洲,成为当地贵族争相追逐的稀缺香料,价格不菲。
向东,花椒同样声名远播。唐代,日本遣唐使与朝鲜使节将花椒带回自己的国度,最初用于药用和祭祀,后来逐渐融入日常饮食,并实现了本土化栽培。日本发展出独具特色的“山椒”文化,朝鲜半岛也形成了本土使用传统。
20世纪以来,伴随川菜风靡全球、冷链物流成熟以及电商蓬勃发展,花椒跨越地域与文化,从东亚、东南亚至欧美、大洋洲,从华人社区到主流餐饮,深受全球食客喜爱。
不少挑剔的米其林大厨从花椒的清香味与麻味中寻找灵感,为羊肉、海鲜等食材增添复合风味;一些意大利星级餐厅也将花椒融入橄榄油调味酱和手工面条,创造出令人惊喜的味觉碰撞。
当下,花椒正沿着“一带一路”走向更广阔的世界舞台,成为中外农业与文化交流的亮丽名片。2025年,重庆江津花椒作为全国唯一拥有出口单列税号的花椒品种,远销20多个国家和地区;陕西韩城大红袍花椒成功开拓中亚市场;甘肃花椒更是伴随着“麻辣烫经济”实现了出口量成倍增长。
这颗小小的果实,不仅是中国饮食文化的标志性符号,更在新时代成为跨越山海的味觉纽带,让全球共享来自东方的辛香与热情。
2026年1月12日,农业农村部公示了第八批中国重要农业文化遗产候选项目名单,“四川汉源花椒栽培系统”赫然在列。这颗果实终于获得与其历史相称的认可。
从祭坛到厨房,从皇室专贡到百姓家常、再到世界共享,这颗小小的果实,用千年时光让我们看到:一部农耕文明史,既是一部味觉变迁史,也是一部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史,还是一部中华文明走向世界的生动史诗。
(来源:“道中华”微信公众号 作者:刘渝西 西南民族大学民族学与社会学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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