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就像翻山越岭送一碗水,水洒了一些,但碗里还有。”
4月17日,2026年“汉学家走读江苏”启幕仪式上,来自中国、意大利、土耳其、墨西哥、瑞典等国的作家、诗人、翻译家,共话文学的“跨越与抵达”。
有诗人直言“诗歌翻译让人悲观”,有作家坦言“不想再出门跨越山海”。而“据统计一半中国大学生不喜欢的《红楼梦》”,土耳其汉学家却花了八年翻译它……
论坛分为上下两场,分别由作家朱辉、诗人胡弦主持。
翻译《红楼梦》的八年:
一场孤独的“抵达”
朱辉以自己多年来对意大利文学的仰慕与阅读经历切入,回忆起童年时读过的《木偶奇遇记》,“匹诺曹一撒谎鼻子就会变长,这个太有意思了”。正是这些早期接触的外国文学作品,打开了他对叙事方式的想象。
他提到薄伽丘的《十日谈》、卡尔维诺的《树上的男爵》,向意大利汉学家艾丽提问:“你第一次看《树上的男爵》时,有没有想到最后主人公会飞?”
艾丽表示,卡尔维诺的作品充满创造力,如果没有翻译,中国读者无法看到意大利文学的精彩,反之亦然。
作家乔叶回忆起自己在法国与读者交流《宝水》时的经历——一位法国读者对书中用“大珠小珠落玉盘”来形容村支书吵架感到好奇。“我就想,这个翻译会有多难啊。这种‘反差萌’本身就极难传达。”
但她并不悲观。她借用一位葡萄牙作家的话说:“翻译像翻山越岭送一碗水。水到达喝水人手里的时候,成分可能已经发生了变化,可能洒出来了一些,但没关系,多少还有。天上还有雨水,路上也有雨水,碗里的水还是在的。”
作家张楚尤其钟爱帕慕克作品,对《伊斯坦布尔》中的“呼愁”概念感触至深。他认为“呼愁”并非个人孤独,而是一座城市的整体忧愁,是带有历史美感的废墟美学,不提供清晰景象,却传递出朦胧的文化情绪。而帕慕克的另一部作品《我的名字叫红》,以多视角叙事融合历史、侦探、爱情元素,将细密画文化与悬疑故事结合,展现出土耳其文学独特的叙事魅力。
关于小说里反复出现的“细密画”,土耳其汉学家吉来解释:“细密画属于东方的传统,它的根子在中国。”与西方绘画不同,细密画代表着一种独特的审美传统。
朱辉从叙事技巧上分析了《我的名字叫红》:“它非常明确地在目录里就表现出多视角叙事——‘我是黑’‘我是橄榄’‘我是一棵树’。把历史、侦探、爱情、谋杀全部交织在一起,让人震惊。”
他随后向吉来抛出一个犀利的问题:“你对类型文学有偏见吗?类型文学能不能创造出非常好的作品?”
吉来回答得很干脆:“肯定可以。”他比喻道:“对译者来说,选书有点像钓鱼。有的书在本国很成功,翻译出去不一定;有的书在本国不火,翻译出去反而大受欢迎。译者花很长时间翻译一本书,选书确实是个重要问题。”
当朱辉得知吉来翻译了土耳其语版《红楼梦》时,他难掩惊讶:“中国大学生问卷调查,至少有一半人不喜欢《红楼梦》,你是怎么翻译的?”
吉来透露,他花了整整八年时间翻译《红楼梦》。“《红楼梦》非常复杂,可以说是中国文学中最高级的一部。”
他分享自己的翻译策略:“我开始翻译之前不看别的译者的版本。等我的初稿完成后,再去参考。”他坦言,土耳其出版社很少有懂中文的编辑,大多只能通过英语转译,“这是一个比较痛苦的过程”。
永不抵达:
文学与翻译的悖论与张力
下半场由诗人胡弦主持。安徽省文联主席、诗人陈先发一开口就提出了一个耐人寻味的观点:“抵达是个好话题,但更好的话题是永不抵达。”
他举了《西游记》的例子:“九九八十一难,抵达很难。但抵达又很美——徐霞客登黄山说‘登黄山则天下无山’,那是抵达之美。”他话锋一转:“我对汉语诗歌翻译到其他语言中,一直持相对悲观的态度。因为这种穿透实在太难——穿透表象,穿透现象背后的东西。”
但他并不绝望。“就像世界上的水互相分割,但底下的大陆架永远是沟通的。人作为有审美冲动、有信仰、有探索欲望的生命体,一定有着共同的东西。”
来自瑞典的汉学家史艾米本是德国人,十五年前移居瑞典,她称,在德语和瑞典语中,“翻译”的意思几乎就是“跨越并抵达”。
“世界文学是由翻译者创造的。”但她同时指出,“抵达从来不是完全相同的,每一次翻译都会改变文本本身。所以我们需要一直有人来翻译《红楼梦》。”
她还提出了一个发人深省的问题:“在今天的时代,人工智能在翻译中的作用越来越大。如果我们失去了对语言的敏感,也可能会影响我们作为人的交流方式。”
来自吉林的朝鲜族作家金仁顺则提供了一个独特的视角。她从长春飞到南京,1500公里。“我觉得我是坐在一个子弹头里面,高铁在铁轨上飞出去的时候,我经常觉得就像一个刀锋在大地上划过。”
她说,过去二三十年,中国的速度超越了任何一个国家的变化。“我们可以去任何地方,很方便。但从我个人感受来说,我最想待的是我的家。我越来越不愿意出门。”因为每天早上刷一下视频号,全世界的事情差不多都知道了,但信息也越来越垃圾化。
她最后说了一句让全场沉默的话:“当我们没有想好要跨越到哪里去,原地踏步也是很好的抵达。这个世界太过浩大和动荡,我可能越来越回到一个小的安静的时间和空间,安置我自己以及我的写作和生活。”
来自墨西哥的汉学家莉亚娜分享了她的学生翻译江苏年轻作家作品的经历。“一个发着高烧的女工躺在宿舍床上,电工进来换灯、倒水、递药,然后悄然离开。”这样的故事同样也能在墨西哥发生。“正是这种几乎无声的互动当中,文学完成了一种最朴素的跨越——从个体的孤独跨越到人与人之间真实的连接。”
史艾米说了一句话,或许可以作为这场讨论的注脚:“跨越让我们相遇,抵达让我们理解。但更重要的是,我们在这其中如何彼此理解。”
整场活动没有人声称找到了“跨越与抵达”的终极答案,但所有人似乎都同意:这趟旅程本身,就是文学和翻译最迷人的地方。
现代快报/现代+记者 陈曦 省作协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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