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人名地名皆是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01
“妈,人这辈子,是不是总喜欢吃着碗里看着锅里?”
晚上十一点,屋里暖气烧得挺足。七岁的安安趴在茶几上,咬着铅笔的木头把儿,突然从一堆写满了公式的草稿纸里抬起头,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我正坐在沙发另一头,戴着眼镜,手里端着个半凉的马克杯,盯着笔记本电脑核对明天的同传翻译稿。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医学专用词汇看得我脑仁疼。
听见她问,我头都没抬,手指继续在触控板上划拉着:“因为贪呗。占着手里这个,又惦记着没捞着那个,总觉得没得到的就是最好的。”
“哦,那就是网上说的‘既要又要’。”安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胖乎乎的小手指着旁边正放着新闻的平板电脑,“那这个叔叔,就是既想当个大官、挣大钱,又想要个能继承他本事的孩子咯?”
我顺着她的手看过去。平板屏幕上,正播放着一段视频。
画面里是一张我曾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
我停下敲键盘的手,随手把马克杯放在茶几上,探过身子,大拇指精准地按灭了平板屏幕,语气平淡:“少瞎操心别人的事。你的市重点少年班录取通知书,明天的报到流程核对完了没?户口本复印件装书包里了吗?”
“早弄完了!”安安把一摞材料往前一推,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妈,学费全免。我还顺便算了一下,要是把第一学期的奖学金拿下来,扣掉我买显微镜配件的钱,剩下的够给你换台新电脑了。你这破电脑,风扇转起来跟拖拉机似的。”
我笑了笑,把眼镜摘下来扔在桌上,揉了揉发酸的鼻梁,起身走向厨房。
微波炉“叮”的一声脆响,打破了夜里的安静。
我戴着隔热手套把热好的牛奶端出来,顺手摸过中岛台上的手机,准备定明早的闹钟。刚一解锁,新闻APP的弹窗就迫不及待地挤进了屏幕。
加粗的黑体字标题极其扎眼:《顶尖神外大拿深夜红眼长叹:医术再高,此生无后也是枉然》。
这年头,做自媒体的就喜欢搞这种博眼球的词儿。我本想直接往上划划掉,大拇指却不小心点到了播放键。
屏幕瞬间被陆修远那张脸填满。
七年没见,他看着比以前更像个人物了。身上那件深灰色的西装一看就挺贵,连个褶子都没有,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坐在一档叫《医者仁心》的纪实节目的演播厅里,面对着高清镜头,神情里带着平时难得一见的疲惫,眼袋也有点重。
“陆主任,您三十六岁就成了国内神经外科最年轻的一把刀,拿遍了业内的荣誉。如果非要说,您现在人生里还有什么遗憾吗?”主持人拿着台本,问得挺客气。
陆修远沉默了几秒钟。他低头苦笑了一声,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眶竟然真的有些发红。
“这双手,在手术台上救了无数人。”他抬起右手,翻看着自己的掌心,嗓子听起来有点干,“但我每天晚上下班,回到家里的别墅,里头空空荡荡的。最大的遗憾,大概就是这一身本领没人能继承,此生连个能叫声爸爸的孩子都没有吧。”
视频底下的评论区早就炸了锅,一秒钟能刷出十几条。
一水儿的“心疼陆神”。
“这么好的基因居然绝后了,太可惜了吧。”
“哪个女人这么没福气啊,这种极品男人都不生个孩子拴住?”
我靠在流理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里的男人。
没觉得生气,没觉得心酸,连句骂他的话都懒得想。
我太了解陆修远是个什么货色了。他现在在屏幕前头掉两滴鳄鱼的眼泪,痛苦肯定不是装的。但他痛苦的绝对不是“家里没个老婆孩子热炕头”。
他只是在自己事业爬到顶了、没啥搞头的时候,突然发现同龄的专家都在晒儿子晒闺女,而他少了个能拿出去炫耀自己优秀基因的“产品”。
这就是典型中年成功男人的自我感动,跟到了岁数非要买块劳力士的心态是一样的。
大拇指在屏幕上轻轻一点,我顺手选了“减少此类推荐”,世界彻底清静了。
“妈,奶要结皮了。”安安在客厅里喊了一嗓子。
“来了。”我端着牛奶走过去,放在她面前,“赶紧喝,喝完去刷牙睡觉。明天上午市第一医院有个国际医学交流会,我得去做同传。你跟我去,在员工休息室写作业。下午完事了,我顺道带你去做少年班的入学体检。”
安安端起杯子,咕咚咕咚一口气干完,嘴边留了一圈白胡子。她拿手背一抹:“就是刚才视频里那个叔叔上班的医院?”
“对。”我抽了张纸巾扔给她,“擦擦嘴。”
避嫌?没那个必要。同传这种活儿,一天大几千块的劳务费,还得托人找关系才能接得着。为了个前夫,放着实打实的钱不挣,那不叫有骨气,那叫脑子进水。
我和安安这七年的日子,是一分一毛攒出来的,没空为了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耽误赚钱。
02
第二天是个大阴天,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似的。
我没舍得打车,拉着安安挤了八站地铁,早上八点半准时到了市一院的国际会议中心。
给安安在后台的员工休息室找了个座位,拿出一本《量子力学初步》把她打发了,我就拎着电脑进了同传箱。
同传箱就是个逼仄的小玻璃棚子,里面闷热,还带着股常年不见天日的地毯霉味儿。我把耳机戴好,调了调麦克风的位置,拧开一瓶矿泉水放在手边,眼睛盯着正前方的大屏幕。
上午十点,陆修远上台了。
他今天穿的是白大褂,里面搭了件浅蓝色的衬衫。平心而论,他业务能力确实牛。一个全英文的学术报告,讲得行云流水,底下的老外连连点头。
“接下来,关于蛛网膜下腔出血的临床介入,我们采用了最新的……”他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找一个极其生僻的英文专业词汇。
我没等他卡壳。在耳机里听到前半句的瞬间,我嘴里已经极其流畅地蹦出了那个英文单词,没有丝毫卡顿,没有一点口音。
我的声音通过话筒,同步传到了全场外宾的耳朵里,自然也传到了陆修远戴着的监听耳机里。
我透过玻璃窗,清楚地看到陆修远在台上猛地愣了一下。
他讲报告的节奏被打乱了半秒钟。他的眼神离开提词器,下意识地朝着同传箱的方向看过来。虽然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一面反光的黑玻璃,但他绝对听出我的声音了。
我面不改色,继续盯着屏幕上的PPT,语速平稳地往下翻译。挣这份钱,就得有这份职业素养。
四十分钟后,散会。
我摘下耳机,揉了揉酸胀的耳朵,把电脑装进包里,推开同传箱的门走出去。
刚走到走廊拐角,准备去大会务组的办公室结账,迎面就撞上了一大群人。陆修远走在最中间,被几个副主任和一群年轻的实习医生众星捧月般围着,正往这边走。
走廊本来就不宽,两波人碰个正着,空气好像一下粘稠了。
旁边一个平时总负责对接翻译的会务组小刘没眼力见,笑得一脸谄媚,凑上去给陆修远介绍:“陆主任,这位就是今天咱们高价请来的高级同传,苏老师。翻译得太准了,刚才连史密斯教授都夸咱们的翻译水平高呢。”
陆修远没搭小刘的话。
他死死盯着我,脚步彻底钉在了原地。
七年了。他大概以为,我这种当年净身出户、连套房都没分走的单亲妈妈,就算不被生活蹉跎得捡破烂,至少也该是满脸沧桑、不修边幅的黄脸婆。
但我今天穿着一身笔挺的藏青色职业套装,头发在脑后盘了个利落的发髻,化着不显山不露水的淡妆,连脚下那双黑色高跟鞋的鞋跟,都没带一点泥点子。
“苏……若?”
他终于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嗓子里像卡了口浓痰,带着点不可置信,又带着点试探。
我停下脚步,没躲没闪。
我面色平常地拉开手里的黑色文件袋,抽出一张劳务结算单,双手递了过去,嘴角扯出一个平时对着甲方专用的标准假笑:
“陆主任,上午的报告很精彩。这是今天的劳务结算单,刚才小刘说需要您作为项目大拿签个字,我好去财务走流程拨款。”
客气,疏离,公事公办。没带一点情绪,活像个没有感情的刷卡机。
陆修远眼底的光明显晃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接那张单子,手指头居然有点发僵。
他低头签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很久,硬生生把纸划出个印子。
签完字,他把单子递还给我,嘴唇动了好几下,终于挤出一句废话:“你……这几年,过得好吗?”
“挺好的,不劳陆主任挂心。”我利索地接过单子,扫了一眼上面的签名,确认无误后塞回文件袋,“多谢陆主任关照生意。您忙,我先去财务排队了。”
说完,我踩着高跟鞋,“笃笃笃”地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干脆利落,一点不拖泥带水。
走出去老远,我还能感觉到背后那道发烫的视线。
我真不恨他。七年前,当我怀着孕发着三十九度的高烧在家里晕倒,给他打了十几个电话没人接。最后我自己打120去了急诊,却在输液的时候,刷到他朋友圈发着陪科室新来的年轻女医生在高级日料店“庆功”的照片。
从那一刻起,我就不恨他了。
我只觉得这男的真没劲,跟他耗下去纯属浪费生命。所以离婚的时候我走得比谁都快,他嫌孩子是个拖累他前程的麻烦,我就自己带着麻烦滚蛋,大家各生欢喜。
03
中午十二点半,我去员工休息室接上安安,带着她去医院对面的一家连锁快餐店吃午饭。
下午还得带她做入学体检,体检要求空腹抽血,所以中午只能吃点清淡的。我给她点了一份皮蛋瘦肉粥和一份白灼生菜,我自己啃了个三明治。
快餐店里人挤人,乱糟糟的。
安安没嫌吵。她坐在靠窗的塑料椅子上,三口两口把粥喝完,就从兜里掏出一个极其复杂的金属九连环,低头开始对付。
她眉头紧紧锁着,小嘴抿成一条线。那股子什么声音都听不见的轴劲儿,简直跟陆修远当年在家里研究手术录像的时候一模一样。
过了大概五分钟,“咔哒”一声脆响,九连环散开成两部分。
安安长出了一口气,小脸上的表情终于放松下来。她抽出一张餐巾纸,仔细地把手指上的汗擦干净。
擦完手,她并没有像普通小孩那样把纸揉成一团扔掉,而是放在桌上,顺着纸巾原有的折痕,一点一点、一丝不苟地叠成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小方块。最后,把这个方块极其端正地摆在餐盘的右上角。
强迫症,完美主义。
我看着桌上那个纸巾方块,心里突然漏跳了一拍。
我下意识地一抬头,隔着快餐店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看到马路对面的医院大门口,站着一个人。
陆修远。
他连白大褂都没来得及脱,就那么直愣愣地站在寒风里。他的目光越过车流,死死地盯在我们这张桌子上。确切地说,是盯在安安刚才那一连串动作,以及那个方方正正的纸巾块上。
隔着一条宽阔的马路,我都能感觉到他眼神里的震惊、错愕,以及一种急需确认什么东西的焦灼。
他可是个顶尖的神外大夫,脑子转得比谁都快。
离婚七年,眼前这个女孩看着正好七岁;一模一样的解题专注度,一模一样的叠纸巾强迫症……这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
我没躲避他的目光。我隔着玻璃,极其平静地跟他对视了两秒钟,然后收回视线,把包背好,拿起安安的外套。
“穿衣服,走。去对面体检中心。”
我压根没打算藏。安安是个大活人,只要在这座城市里生活,只要她还在优秀地发光,陆修远早晚会知道。
但我心里门儿清,就算他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这世上的事,不是你掉两滴眼泪,后悔了,别人就得配合你演大团圆结局的。
体检中心在一楼大厅的最里面。人多得像下饺子。
我拿着体检表,站在导医台前排队填单子。安安嫌闷,自己走到导医台侧面,抬头看着墙上挂着的一个电子科普屏。
屏幕上正滚动播放着人体骨骼的科普动画。
“护士姐姐。”安安突然踮起脚尖,伸出胖乎乎的指头指着屏幕,声音脆生生地喊,“那个上面打错了字了。”
护士正忙着给别的病人指路,头都没抬,敷衍地挥挥手:“去去去,小孩别在这儿添乱,去那边椅子上等大人。”
安安没动。她小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极其固执地站在原地,死盯着那块屏幕:“没有添乱。人体全身的骨骼一共是206块,但你们的科普视频里打成了260块。这是个很严重的医学常识错误,如果不改,会误导来看病的病人。”
护士这才抬起头,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这个较真的小丫头,一时语塞。
“她说得对,确实打错了。去让信息科的人重新传一份源文件。”
一个低沉的男声突然从安安身后传来。
我填单子的手一顿。回头一看,陆修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跟进了体检中心,正站在安安身后不到半米的地方。
他低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这个刚到他大腿高的小女孩。他的呼吸明显比平时急促,眼神里有一种压抑不住的狂热和探究。
他慢慢蹲下身,试图和安安平视,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吓跑了什么小动物:“小朋友,你知道得挺多啊。这些骨骼知识,是谁教你的?”
安安被突然靠近的陌生人吓得后退了半步。
她警惕地看着陆修远。没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是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上下打量了他一圈,视线最后停在他的脸上。
“叔叔,你胸牌上写着你是神外二科的副主任。”安安小脸板得方方正正,用一种纯理科生的严肃口吻说,“但是,你的眼白红血丝很严重,而且你刚才说话喘气的时候,呼吸频率比正常成年人慢半拍。根据我看过的医学书,长期睡眠不足和处于高压环境,会导致心脑血管提前老化。”
安安顿了顿,补了致命一刀:“如果你是个好大夫,你应该先去楼上心内科挂个号治治自己,而不是在这里看屏幕。”
这番毫不留情、纯逻辑推理的“大实话”,把见惯了别人拍马屁的陆修远直接怼愣在了当场。
他呆呆地看着安安那双黑亮、清冷且完全不顾及别人面子的眼睛。
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因为这简直就是他年轻时候的翻版。
陆修远嘴唇动了动,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碰安安的肩膀:“你……你叫什么名字?”
“单子填好了。安安,走,去前面抽血。”
我拿着填好的单据,快步走过去。
我极其自然地横插在他们两人中间,一把将安安拉到我身后,硬生生隔开了陆修远伸在半空中的手。
“妈妈,这个大夫叔叔看着呆呆的,连自己的身体状况都不清楚。”安安牵着我的手,一边走一边小声嘟囔。
我连眼角都没分给陆修远一个,只是拍了拍安安的后脑勺:“管别人的闲事干什么。前面排队去,抽完血去吃你爱吃的小蛋糕。”
我没回头看陆修远瞬间惨白的脸色,牵着安安大步走向了抽血室。
04
抽血室里全是小孩的哭嚎声,混着一股刺鼻的酒精消毒水味儿。
安安坐在抽血的塑料圆凳上,袖子撸到肩膀,露出白胖的胳膊。旁边一个小男孩哭得直打挺,安安皱着眉头看了人家一眼,往旁边躲了躲。
护士拿止血带勒住安安的胳膊,拍了两下找血管。
“阿姨,你拿的是22G的采血针吗?”安安盯着针头,非但不害怕,反而一脸认真地探讨起来,“我血管比较细,22G的针头如果进针角度偏了,容易引起皮下血肿。你可以稍微把角度放平一点吗?”
护士被这小大人似的话逗乐了:“哟,小丫头懂的还挺多。放心,阿姨干了十年了,一针见血。”
针扎进去,血顺着管子流进采血管。安安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盯着那管血看,像是在观察什么化学实验。
我站在旁边拿着棉签准备按压,余光瞥见抽血室门外的走廊上,那抹白大褂的衣角一闪而过。陆修远大概是怕我当众赶他走,没敢跟进来,但肯定在外头盯着。
我没管他,按着棉签带安安出了医院大门,打车直接回家。
有些真相,用不着我费心思去揭穿。在医院这种地方,数据比什么都藏不住。
果不其然,事情在三天后爆发了。
那天中午,市一院的职工食堂,一股子常年不变的红烧排骨混着消毒水的气味。
陆修远刚下了一台连轴转了四个小时的搭桥手术,累得头昏脑涨,端着个不锈钢餐盘随便找了个空位坐下,机械地往嘴里扒拉着米饭。
检验科的老主任端着盘子凑了过来,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老陆,今儿上午碰见个稀罕事,我干了一辈子检验,这是第二回碰见。”
陆修远眼皮都没抬,夹了一筷子土豆丝:“什么稀罕事?又筛出什么罕见病了?”
“不是病,是血型。”老主任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张折起来的化验单单子,在桌上摊开,“前两天咱们院不是承接了市重点少年班的入学体检吗?里面有个七岁的小丫头,血型查出来是‘孟买型亚型’。这玩意儿在咱们全亚洲都没几例,巧的是,上回见这血型,还是入职体检的时候看你的单子!”
陆修远拿筷子的手猛地一顿,抬起头,眼神瞬间变了:“你说什么?七岁?”
“对啊,稀罕吧。我当时就想,这概率简直比中彩票还低,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丫头是你流落在外的亲闺女呢……”老主任还搁那儿开玩笑。
陆修远根本没听清他后面说了什么。他一把抢过老主任桌上的化验单,目光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化验单上。
单子上清清楚楚地印着一排字:
姓名:苏安安。年龄:7岁。
监护人(紧急联系人):苏若。
“啪”的一声,陆修远手里的不锈钢筷子掉在餐盘里,溅起几滴菜汤落在白大褂上。
他整个人像是被高压电劈了一样,脸色瞬间褪得煞白,接着又涌起一阵极其复杂的狂热和愤怒。
“老陆?你咋了?魔怔了?”老主任吓了一跳。
陆修远一句话没说,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巨大的力道推得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连饭都不吃了,攥着那张化验单,拔腿就往食堂外面冲。
05
下午三点,我正在家里把洗好的衣服从洗衣机里掏出来往阳台上晾。
防盗门突然被砸得“砰砰”直响,连带着墙皮都直掉灰。那动静,简直像债主上门讨债。
我甩了甩手上的水,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陆修远站在门外,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通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手里死死攥着一张揉皱了的纸。
我打开门,没让他进屋,就这么一只手把着门框挡在门口。
“陆主任,大白天的你跑我这儿砸门,医院没给你排手术啊?”我语气平淡得像在问菜市场的大葱多少钱一斤。
陆修远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他一把将那张化验单抖开,几乎戳到了我鼻尖上,声音打着颤,带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劲儿:“苏若,血型是‘孟买型亚型’,名字叫苏安安。你还要瞒我多久?!”
我往后退了半步,嫌弃地避开他手里的纸:“瞒你?陆修远,你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我怀胎十月是在本市建的档,安安出生是在妇幼保健院,户口本上写得清清楚楚。是你这七年除了你那点破论文和手术刀,眼睛里根本没有别的东西。现在化验单摆在面前了,跑来跟我兴师问罪?”
“那是我的亲生女儿!”他低吼一声,跨前一步,那种当大主任当惯了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七年!你凭什么一个人剥夺她叫爸爸的权利?凭什么偷偷生下她不告诉我?苏若,你这是非法的,你自私透顶!”
他喊得特别大声,仿佛真受了天大的委屈,是个被前妻狠心剥夺探视权的好父亲。
我看着他这张写满了“正义感”的脸,突然觉得特别荒谬,荒谬得我连生气的欲望都没有了。
“行,来,你站这儿别动。”我转身走到客厅的电视柜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袋,又拿过我的手机。
我走回门口,当着他的面,点开了手机里一个存了七年的音频文件。把音量调到最大。
手机里,传出了一道苍老、刻薄又极其傲慢的女声。那是陆修远的亲妈。
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哪个高级茶楼里。
录音里,老太太的声音清清楚楚:“苏若,这张卡里有五十万,密码是你生日。拿去,找个好点的私立医院,把肚子里的孩子处理干净,对你身体也好。”
接着,是当年只有二十六岁的我,声音有点发飘,但透着一股子冷意:“阿姨,陆修远知道您今天来找我吗?”
老太太冷笑了一声,透着不屑:“他能不知道吗?修远已经拿到了去美国梅奥诊所进修两年的名额,那是他职业生涯跨台阶最关键的一步。他昨天刚在院里签了保证书,保证这两年全职进修,绝不被任何家庭琐事拖累。
“你现在怀孕,就是断他的前程!你要是真爱他,就拿着钱滚蛋。别逼我撕破脸,看看这份授权书,他可是把你们离婚的后续事宜全权交给我处理了。”
录音戛然而止。
楼道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只有穿堂风刮过防盗门发出的“呜呜”声。
陆修远的脸色,从愤怒的胀红,瞬间转为惨白,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死人般的灰败。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手里的化验单飘落在了水泥地上,“我妈当时跟我说,你嫌大夫挣钱少,拿了她给的补偿款,跟别人跑了……”
“那个进修保证书……我以为只是走个形式的普通材料,我根本不知道她拿去逼你打胎……”
“陆修远,别搁这儿演苦情戏甩锅了。”我冷冷地打断他的语无伦次,“你妈拿走你的私人印章和授权书,你会不知道?你只是在那时候选择了装瞎!
“你太清楚你妈是个什么做派了。你想要去美国进修,想要大好前程,但你又不想落下个‘为了事业抛妻弃子’的骂名。所以你闭上眼,由着你妈冲在前面当恶人,替你扫清我这个‘成功路上的绊脚石’。”
我打开手里的牛皮纸袋,抽出一份发黄的复印件,直接砸在他胸口上。
“当年那五十万,我一分没动退回去了。但我逼着你妈签了这份《自愿放弃抚养权及一切干涉权备忘录》。”
我指着复印件右下角的红纸钢印和签名,“看清楚了!上面盖着你陆大主任的私章,有公证处的钢印。白纸黑字写着:无论苏若是否生下孩子,陆家及其关联人自愿放弃抚养权,永不探视,永不以任何理由干涉孩子的生活。”
我往前逼近了一步,盯着他那双已经完全失去焦距的眼睛:“现在,安安考上了市重点少年班,你觉得这个‘产品’不错,基因没白瞎,就想跳出来认闺女了?
“陆修远,天底下的便宜,合着全让你一家子占了?你想要自由的时候就一脚踢开,你想要‘后继有人’的时候就跑来敲门?做你的春秋大梦!”
陆修远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两声难听的倒抽气声,像一条被扔上岸的濒死鱼。
他那双拿惯了手术刀、能在显微镜下缝合血管的极其稳定的手,此刻抖得像得了帕金森。
他终于明白,他今天所谓的“无后遗憾”,全是他当年懦弱和自私结出的恶果。
“滚吧。”我伸手拉住门把手,“以后离我们远点。要是再敢来敲这扇门,我就把这份录音发到你们医院的大群里,让所有人瞻仰一下陆大神医的家风。”
“砰”的一声。防盗门重重关上,把他那张失魂落魄的脸彻底隔绝在外。
06
我本以为,把话说到这份上,但凡要点脸的人都该躲得远远的了。
但我低估了陆修远这种天之骄子的偏执。这种人的自尊心一旦受挫,就会转化成一种极其可笑的“补偿心理”,觉得只要花钱,就能买来心安。
一个星期后的周五下午,我正在给下周的一个德语医疗器械展做术语表。
手机响了,是安安打来的儿童手表电话。
“妈。”安安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汇报今天的天气,“那个陆医生在校门口。”
我皱起眉头,放下笔:“他干嘛?找麻烦?”
“那倒没有。他雇了两个人,抬着一个半人高的实木箱子,非要送给我。”安安在电话那头有条不紊地说,“他说这是一台徕卡最新款的科研级电子显微镜,托人从德国运回来的,价格大概在十五万左右。非要让人帮我抬回家。”
我冷笑一声:“你怎么处理的?”
“我拒绝了啊。”安安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对不理智行为的不解,“我明确告诉他了,第一,我们学校实验室用的就是尼康的顶级设备,我目前的研究方向根本用不上徕卡这款;第二,根据《民法典》,我作为一个无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小孩,不能接受这种来历不明的巨额赠与。这属于他单方面的骚扰。”
我听得心里一阵舒坦,我家闺女这逻辑清晰得能去打辩论赛了。
“然后呢?”我问。
“然后他不肯走,眼圈红红的,一直在那儿解释说只是想尽点心。旁边接孩子的家长都在看热闹,我就叫了保安叔叔把他隔开了。”安安叹了口气,“妈,你能不能过来处理一下这块狗皮膏药?”
“在那儿等着,妈妈十分钟后到。”
我拿起车钥匙,一脚油门杀到了少年班的校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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