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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汉这座长江边上的大城,建筑密集得像重庆和上海。在老汉口最后的巷子里,楼房挤得几乎没有缝隙,网线电缆像蟒蛇般在头顶纠缠,晾晒的衣物低垂到路人额头,空气中混杂着热干面、豆腐脑和陈年烟火的味道。

2018 年 12 月,当地摄影师方三勤带着我钻进这迷宫般的窄巷,找到了一个隐秘的楚剧戏班——“楚戏文化乐园”。门上横幅写着“内设棋牌、戏剧、茶座”。

这里既是戏台,也是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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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秘在武汉老汉口巷子里的楚剧团」

这是我偶然发现的,它藏在武汉大都市拥挤的巷子里,原本以为只是一群老人在坚守自己的爱好,不愿意远离自己的角色。

随着拍摄的深入,我发现了他们内心里藏着的善、恶、美、丑,这是人性,几乎每一个人都少不了人性的善恶……每周三,是戏班开戏的日子。百十平方米的仓库里,充满着各种味道,屋子中间搭个十平方米小舞台,台上演员动作得小心翼翼,生怕掉下去。台下是吃喝拉撒睡的生活区,观众多是老人,专心听着只有她们那个年代才懂的委婉唱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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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班内部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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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赏是演员主要的收入来源」

团长吴正彬是这个草台班子最后的守护者,他出生于 1943 年,老家在汉阳县。早年学评书,在长江航运公司做调度。后来1984年被请出来组建武汉市百花楚剧团,当了团长。他自称什么角都唱,主要演丑角,念白押韵顺口,婆婆、媒婆、怨妈都是他的拿手戏。

20 世纪八九十年代是戏班的黄金期。民众乐园是武汉著名“戏码头”,吴正彬的团在那里连演了八年没有被更换,白天、晚上都有八成上座率。演员一个月可以拿到 500 块左右的工资,团里一年赚几十万,还给国家缴税。

1995 年民众乐园房地产征用,吴正斌自己投资在安徽街建了一个 500 座的剧场,本想继续演出,结果剧场因消防设施验收不合格而夭折。2003 年后,戏剧市场下滑,场地屡被拆迁,他的戏班成了漂泊的草台班子。2006 年他租下现在这个每月花费 2800 元的小剧场,那时候他还有一个 30 多人的演出团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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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间房子有百十平方米,屋子的角落被各种用品占满。团长吴正彬坐在屋子里的椅子上打盹」

现在,小剧场每周只演一场,演员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闲来无事来这里“乐一乐”。一场戏需要打鼓、拉二胡、梳头、化妆等十多人。吴正彬说:“靠唱戏赚钱得饿死,好在我有退休金。”演出的收入只能靠观众打赏,这样他可以和演员五五分成,甚至三七分成;如果没有打赏,他就自己出 30 块给演员,他知道这是江湖的规矩——只有主角唱得好,他才能赚到提成。而那些给演员跑龙套、梳头的人一场只拿 25—30 块钱,一场戏下来勉强够一顿饭钱。

吴正彬至今还珍藏着颁发给他 1985 年的营业演出许可证和旧报纸,上面有对他的报道,还有一幅 1992 年他牵头举办的纪念延安文艺座谈会50周年的签名红布。这些是他的荣誉和回忆,他反复说:“武汉现在已经没有楚剧团了,我再不搞,就没人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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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班团长吴正彬,手拿 1985 年国家给他颁发的“营业演出许可证”」

……开戏那天演的是《玉堂春》。主角杨艳红是旦角,化完妆妩媚娇艳,抽烟时动作都带女性神态。他 1968 年出生,从 11 岁拜张学兰为师,16 岁登台,一辈子只唱戏,没有做过其他工作。父母坚决反对他唱戏,觉得戏子是“下九流”,但他就爱戏剧中那种男扮女妆的美感。他现在靠吃低保,靠赶场子、唱堂会(包括丧事哭灵)赚钱。堂会打赏有时有上千元,他和老板三七分成。

他说:“经济决定一切,贫贱夫妻百事哀。”由于收入微薄,老婆和他离婚了,孩子被妻子带走后。独身后的他对台上、台下的爱情演绎,早已变得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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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艳红」

张学兰,1938 年出生,80 多岁,老戏骨,在戏班里资格最老。她父亲是黄埔军校生、日伪时期当过日本人的翻译官,解放后先被枪毙后又得到平反,她从大户人家的小姐一下跌落到了社会最底层。她 12 岁开始在茶馆唱戏,13 岁进剧团,16 岁嫁给剧团团长,一共生了 6 个孩子,其中两个儿子早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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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学兰」

李富荣是张学兰的女儿,早年在汉正街做布匹生意赚了大钱,离婚后去了上海,再次回到武汉,在母亲张学兰的照看下开始学戏,是戏班里的台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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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富荣

李富荣最离不开的就是她的小狗,

老公无法走路,只有这只小狗能陪她出去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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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堂春》落幕后,戏班演员合影(2019 年摄)」

吴正彬(左一)、李富荣(左二)、杨艳红(左三)、张敏(左四)、王正则(右三)、文莲娣(右一)

这个小戏班,是最后老汉口的缩影,密集巷子里的市井烟火、江湖规则、钱与情的纠缠、人性的复杂。而今,戏剧没落了,人也老了,台上的古人故事落幕,台下的真实人生仍在继续——生旦净末丑,各有各的悲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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旦角杨艳红在目前祭祀自己的恩师张学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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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舞台的时候,他们就在手机上直播」

人间本就是一场大戏,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台上台下轮流演着。只是有些人,戏散了,连谢幕都没有,留下的只有这些被尘埃覆盖的故事。

这些年,消失的戏班太多了,没有人会再让它们复活。变化的时代让新一代的人根本回忆不起那些老旧的生活和艺术,这些艺术形式终将会成为历史,直至无人记起。这似乎很令人失望:当短视频取代了折子戏,老旧的戏剧到头来多半归于尘土,只余一缕幽咽的腔调,在历史的风中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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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正则和我的生活均在一片天地间

生活不同耕耘一样」

今天,愿这本书,如同一场迟到的谢幕礼。感谢我书中接受采访的每一个人,向那渐行渐远的锣鼓点和唱腔致敬。

你们是最后的“梨园子弟”,深巷里的戏,余音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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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江湖戏班》

作者: 马宏杰出版社: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北京贝贝特

从曾在武汉民众乐园连演八年、年赚数十万的红火剧团,到漂泊街巷、靠观众打赏勉强维持的草台班子;从坚守半生的团长吴正彬,到一生只爱唱戏、历经生活磋磨的旦角杨艳红,再到身世坎坷的老戏骨张学兰……戏班每个人的命运,都藏着苦难与坚守、爱恨与挣扎,赤裸裸展现最复杂的人间百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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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上唱的是古戏,台下演的是真实人生。疫情冲击、观众老去、市场萎缩,这个民间楚剧团最终曲终人散,却成为老汉口市井文化的最后缩影。马宏杰以克制冷峻的笔触,定格传统戏曲与烟火人生的碰撞,为即将消失的民间戏班,留下一份有温度、有力量的时代存档。

【推荐语】

中国文联副主席、中国摄影家协会主席 李舸

镜头为消逝的江湖立传,影像为濒危的匠心存档。

马宏杰的楚剧影像,定格戏班台前幕后,也捕捉传统艺术与烟火人生的真实碰撞。恩怨情仇与江湖规矩在时代的夹缝中艰难存身;那些鲜活的面孔,既吸引我们走近,也以真实的存在,为老汉口市井留下一个时代的印记。

镜头与文字互为注释,让一代戏曲人的记忆拥有可触摸的温度。这是一个饱满的非虚构故事,是一册活态民俗档案,亦是一部民间文化史。

导演 宁浩

马宏杰的文字像他的照片一般克制又冷峻,写实的有几分不近人情的清冷。他冷峻的记录着时代大潮中跑丢了的人。

这些人聚聚散散织成的江湖诡诈温情,哭笑多舛的命运也常被历史掳走。他们抑或边缘抑或相识抑或自己,用各自的人生演绎着一个个鲜活而充满力道的故事;就像这书里写的戏台,台上戏如人生,台下人生如戏。

著名摄影家 于德水

摄影家马宏杰多年来一直在人影日见稀疏的纪实之路上跋涉,用镜头记录变迁时代里普通人的故事与即将消逝的民间文化。

其深耕八年的新作,以真实的生命叙事,市井烟火中的人性褶皱,时代变迁中的文化困境,让我们看到了一个民间戏班挣扎与坚守的生存图景,和这个时代里小人物与传统文化共生的倔强与温柔,值得每一个珍视文化根脉、共情生命力量的人品读。

作家、自媒体人 六神磊磊

像是武侠小说里的门派消失秘史,马宏杰先生再次把目光对准城乡的角落,记录几乎被遗忘的戏曲江湖如何悄然运转,又走向消亡。

最后的江湖戏班》以极大的耐心、平和安静的笔触,深入戏班内部,把采访、叙事与舞台场景交织在一起。

他记录的人物我觉得有三个感:挥之不去的历史感,思之酸涩的“过时感”,见之难忘的“鲜活感”,糅合成江湖一味。不疾不徐的讲述,加上倒计时的鼓点,让人看得叹息又不舍,却又有被“种草”想听几出的冲动。台上唱的是古戏,台下上演的却是当代文化边缘的一幕真实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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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马宏杰

版式 / Alice

「作者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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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宏杰,1963年生于河南省洛阳市,1983年开始摄影,做过工人、记者、独立摄影师。2004—2023年,任职于《中国国家地理》,担任图片编辑、摄影师近二十年。

代表作有《最后的耍猴人》《西部招妻》《中国人的家当》等,作品持续记录社会底层人物的真实生存状况,展现扎根于中国乡土的人物故事、风景民俗。主编《中国纪实典藏》《中国十个女摄影师》等十余本摄影类获奖图书,摄影作品曾获中国文化和旅游部“群星奖”、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亚太地区比赛“优秀奖”,先后被广东美术馆、河南博物院以及法国EGMO 画廊、英国SEASAME 画廊、瑞士 Oriental VisArt画廊收藏展出。

《最后的江湖戏班》一书已经可以在京东、当当等网上下单购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