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朝文学理论家刘勰在其作品《文心雕龙》中写道,“积学以储宝,酌理以富才,研阅以穷照,驯致以绎辞。”“积学”即广泛大量的阅读,视为艺术构思活动的第一步。文艺工作者想要创作出优秀作品,大量的阅读必不可少。
欧美同学会留苏分会副会长、鲁迅美术学院副院长、中国当代油画家与艺术教育家郑光旭,其画笔所沾染的油彩,是南朝谢赫的《古画品录》、北宋郭熙的《林泉高致》,是意大利艺术理论家阿尔贝蒂的《论绘画》、达·芬奇的笔记、列宾和苏里科夫的写生创作论述……这些中外艺术巨著不仅成为他的绘画颜料,更构成了他独具特色的审美观和艺术风格。郑光旭在列宾美院的求学生涯中,他一面捧读中外画论,一面挥笔写生创作,深切体悟到:书籍是跨越国界的良师,而留学人员正是让这些智慧在不同文化间流动的使者。他说,读书不在堆砌,而在化为笔下的光与色。
1、伸手触月亮
在《月亮与六便士》中,毛姆以法国画家高更为原型,讲述了一位画家为了追求极致的绘画梦想,舍弃了一切的故事。书中“满地都是六便士,他却抬头看见了月亮”成为无数追梦者的励志名句,诠释了艺术家对梦想的执着与坚守。郑光旭的经历则是另一则“月亮与六便士”的故事。
1988年,郑光旭考入吉林省戏曲学校美术师范专业,系统地学习美术。毕业后,他成为一名美术教师并持续学习,先后取得了长春市教育学院美术学本科文凭,并在2003年获得了东北师范大学艺术教育硕士学位。与《月亮与六便士》主人公思特里克兰德有所不同的是,郑光旭并不需要放弃一切去追寻梦想,而是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接近自己心中的月亮。
2005年,郑光旭被国家留学基金管理委员会选中,作为公派留学生前往俄罗斯圣彼得堡列宾美术学院攻读油画硕士。
郑光旭的求学经历就是一场“取精用宏”的实践,他的导师叶列梅耶夫是俄罗斯著名现实主义油画大师、艺术教育家,被誉为俄罗斯油画界的泰斗级人物。在色彩观察、造型塑造与创作观念上叶列梅耶夫对郑光旭进行了极为细致、近乎父子般的言传身教。
为了不辜负这份厚爱,也为了进一步精进自己的绘画技术,伸手触到心中的月亮,郑光旭甚至在圣彼得堡零下30℃的冬季里坚持户外写生。寒冷的天气经常会让油彩变得浓稠,使笔触僵硬、厚涂裂开。他需要用几乎冻僵甚至冻伤的双手把油彩捂热,趁着“热乎劲儿”快速绘画。
三年的时间里,他完成了几百幅作品,这些高强度的学习实践让他将俄罗斯油画学派特有的色彩观察方法、严谨坚实的造型体系以及对自然光色的敏锐捕捉,逐渐训练成为近乎本能的绘画创作语言,确保了技术层面的纯粹与扎实。2008年,郑光旭的毕业作品《西藏组画》获得了学院最高奖——学院奖。
那一刻,他画成了自己的月亮。
郑光旭毕业作品《西藏组画》之一《南杰卓玛和她的孩子们》
2、气韵生动,形神兼备
“太古无法,太朴不散。太朴一散,而法立矣。法于何立?立于一画。一画者,众有之本,万象之根。”出自清初画家石涛所著《苦瓜和尚画语录》,这段话让郑光旭印象深刻,它所阐释的理念将绘画从艺术创作上升到关乎宇宙、探索虚实相生的哲学探讨和美学实践。
“石涛将绘画的依据与创造力源泉,归结于画家心灵与天地万物生机勃发的生命感悟合而为一。我意识到,东方精神的深邃,其核心在于艺术创作中超越物象的主体精神,在于生命美学的追求。它启示我,油画创作绝不能止步于描绘眼睛所见的物理光影与色彩关系,更要追求表达内心所感的文化意境、生命气韵与精神观照,即气韵生动。”郑光旭说。
“气韵生动”出自南齐谢赫的《古画品录》,强调艺术作品需体现宇宙万物的气势与人的精神气质,通过自然生动的表现传达生命力和感染力。这一概念不仅是绘画创作的最高境界,也是注重形式的西方美学与“在意不在形”的中国艺术的根本区别之一。
归国后,郑光旭进入中国艺术研究院在文学艺术院供职,后历任研究生院教学副院长、艺术与文献馆馆长等职,也是博士生导师。他在俄罗斯现实主义绘画传统中,融入了中国传统绘画的韵味,完成了诸多创作,如《夏日》《阳光下的白桦》《小河边的白桦》等作品,《构图艺术》《点画砌构》等专著。
郑光旭编著作品《点画砌构》
2019年,作为欧美同学会留苏分会艺术界骨干,郑光旭整合多方资源,积极联系留苏分会文艺领域的学长、与俄罗斯的艺术机构和艺术家,在中国艺术研究院油画院美术馆主持策划了“一路守望对话未来——纪念中俄建交70周年油画展”。为呈现中俄油画交流历史,展览征集了20世纪五六十年代留学苏联老一辈艺术家留学时期的作品,以及当代中俄艺术家的优秀作品。中俄双方在展览上签署了艺术交流合作协议,并于展览后共同编辑出版了《一路守望对话未来:中俄建交70周年油画艺术文集》,共收录中俄136位艺术家的56篇文本和129幅作品,构成了一部带有文献整理性质的出版物。
回忆起这次展览,郑光旭说,“这些作品让我深受震撼,更加确定通过策展,能让青年学子看到学习成长的真正内核与榜样。连接历史与当下,滋养一代又一代艺术人才,凝聚情感,接续精神,才是传承活化的根本意义。”
3、“稗中有画”,画中皆情
中华文化瑰宝、中国古典小说巅峰之作的《红楼梦》中,当惜春准备绘制《大观园图》时,薛宝钗说出了一大长串的“画论”,不仅体现了宝钗广博的知识,更反映了曹雪芹本人对绘画,尤其是“界画”(需要精细尺规制图的楼台山水画)技法的精通,展现了他“稗中有画”的艺术追求,即用小说的文字创造出绘画的美感。
《红楼梦》是对中国人影响最大的一部作品,同样对郑光旭也意义非凡。
“西方世界有‘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的说法,在中国,《红楼梦》亦如此。《红楼梦》对人文生活情怀的传达,对我的审美直觉与文化感知有着潜移默化的影响。这让我在运用油画创作时,更注重画面气息流转和物象表达的情感,以及历史文脉的思考与关联,创作的不只是再现客观物象,而是深刻传达出自然境界与人民生活的现实主义文化情境。”
在郑光旭看来,每个人对《红楼梦》的理解不尽相同。但是这本书对每个读者,尤其是对艺术家都完成了一种文化的滋养。其方式往往不是提供现成的图像或方案,而是一种潜移默化、润物无声的认知构建、情感积淀与审美格调提升。它仿佛是艺术家伸向生活的那只手,有着更敏锐、更深刻、更丰沛的情感共鸣能力。于是,他开始思考,如何让这只“纤纤玉手”从中国的文学经典延伸至世界,成为国际文化交流的实践?
2025年是曹雪芹诞辰310周年。5月,由郑光旭主导策划,中国艺术研究院艺术与文献馆和马来亚大学图书馆共同主办的“万芳同梦——《红楼梦》文化展马来西亚特展”在马来亚大学图书馆开幕。展览包括“程甲记梦”“再圆梦影”“留梦群芳”三个部分。“程甲记梦”展出中国艺术研究院藏程甲本《红楼梦》绣像版画,共计1套24开。程甲本《红楼梦》,是中国首部完整刊印的百二十回本,在版本学、文献学、文化史、印刷史上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
马来亚大学中文系特聘教授丹斯里陈广才说,“万芳同梦——《红楼梦》文化展”促进了马中双方关于《红楼梦》研究新方法的深度交流,为马来亚大学未来的科研工作提供了新思路,这对《红楼梦》在马来西亚的传播推广意义非凡。
郑光旭说,此次活动不仅是对《红楼梦》的深入探讨与展示,更是世界文明交流互鉴的生动实践。希望通过当代策展理念与多元视觉艺术形式,将《红楼梦》中的哲学思考与艺术精粹呈现给更多的国人与海外观众,让更多人感知中华文脉。
郑光旭作品《雪乡晨曦》,现藏于中国美术馆
笔墨丹青,书画人生。一路走来,郑光旭在书籍的海洋里攫取知识,在导师的谆谆教导下绘画人生,在中外文化交流中诉说友谊。作为欧美同学会留苏分会的副会长,面对新时代留学人员的读书渴望与求学需求,他建议说,当下年轻学子的阅读环境变化巨大,载体高度数字化、碎片化,信息获取便捷但也出现了过载,知识来源多元又庞杂,沉浸阅读一本书面临着很多挑战。即便如此,仍要进行系统性阅读,构筑基本的知识体系。留学人员能够接触到先进的前沿知识,这是一大优势,要持续阅读、不断丰富自己的阅读量,最重要的是要进行阅读的实践转化,让书真正活在思考和行动之中。
文/马思遥来源:《留学生》杂志)
画家简介
郑光旭,1970年12月出生于吉林。2008年硕士毕业于列宾美术学院油画系,师从叶列梅耶夫教授,主要从事油画创作及理论研究。
现任中国艺术研究院艺术与文献馆馆长,民盟中央文化委副主任,中国美术家协会理事,中国艺术教育促进会理事,俄罗斯艺术科学院荣誉院士,列宾美术学院荣誉教授,博士生导师,一级美术师。国家艺术基金评审专家,中国博士后科学基金评审专家,国家留学基金管理委员会评审专家,中国美术馆评审专家,中国艺术研究院教师指导委员会副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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