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4日晚,南通博物苑张謇故居的墙面上,激光投影与宇树机器人共舞,说唱歌手用Rap念出"南通好玩",百余件三星堆·金沙文物开箱迎客,2026南通江海国际文化旅游节以最具科技感的姿态拉开了帷幕。
但一夜繁华之后,更值得追问的是:当烟花散尽、游客散去,南通文旅产业的真实底色究竟是什么?
如果只看开幕式,你会觉得南通已经是一座网红城市。但如果你打开小红书、知乎搜索"南通旅游攻略",一个截然不同的叙事会浮出水面——"江浙沪唯一D级""美食荒漠""来了真没啥好玩的"。这些标签不是来自竞争对手的抹黑,而是来自游客真实的体感。
旅游节的开幕不应该是一场自我陶醉的仪式,而应当是一面镜子,照出这座城市文旅产业的真实病灶。
No.1
从"江浙沪唯一D级"说起
澎湃新闻那一问,南通答了吗?
2023年10月,澎湃新闻刊发了一篇让南通文旅部门坐立不安的报道——《被戏称"江浙沪唯一D级",南通旅游怎么了》。
报道援引南通理工学院柴一等人的研究指出:南通沿江沿海大部分旅游产品还停留在"吃海、看海"等传统项目上,功能单一,对旅游资源的历史文化内涵没有很好挖掘,体验型、参与型项目相对缺乏。景区景点普遍缺乏特色和亮点,在旅游资源丰富的长三角地区,难以产生较高的市场竞争力。
"唯一D级"当然是一种夸张的说法,但这个标签之所以被广泛传播,恰恰说明南通文旅在游客心智中的位置——在苏州的园林、无锡的太湖、常州的主题乐园、扬州的瘦西湖面前,南通没有一张让人瞬间反应过来的王牌。
这不是一家媒体的唱衰。南通市"十四五"文化和旅游发展规划坦承:对标苏南等先进地区,南通"文化旅游资源集约化程度不够高,高品质文旅产品及服务供给不够丰富","文化和旅游产品的供给和需求不完全匹配,与多样化旅游消费需求相适应的公共服务体系尚不健全"。
官方文件里的自我剖析,比任何旅游节的烟花都更接近真相。
No.2
二十届旅游节的"路径依赖"
当开幕式成为最大的政绩
南通江海国际文化旅游节始于2003年,至今已走过二十余届。这本应是积淀与迭代的资本,但在实际操作中,却很容易陷入"路径依赖"的陷阱。
回顾近年的旅游节模式,几乎是一套固定的"标准配方":隆重的开幕式、领导的致辞、消费券的发放、非遗市集和美食摊位的堆砌、无人机编队表演的光影秀,最后配上一组"接待游客XX万人次"的通稿数据。
这种模式的问题在于,它把文旅产业最核心的"用户体验"变成了一场行政主导的"政绩展演"。当政府部门的精力大量投入到开幕式的灯光、烟花、机器人表演时,日常运营中的停车难、导览弱、美食荒漠化、景区同质化等真问题,却年复一年地被搁置。
2025年春节期间,有游客在网上分享南通博物苑的停车经历:"停车位特别紧张,我排了40多分钟才停好车。" 博物苑三个停车场中最大的南门停车场,车位本就不多,收费标准是30分钟内免费,2小时后每15分钟2.5元。旅游节期间,作为主会场的博物苑人流量暴增,停车压力可想而知,但周边错时共享停车、接驳专线等配套,并没有看到系统性的优化方案。
当旅游节变成"开幕式经济学",热闹是领导的,拥堵是市民的,口碑却是谁来负责?
No.3
"美食荒漠"与"体验赤字"
游客用钱包投票的真相
在携程、小红书等平台,关于南通美食的评价呈现出一种让人难堪的分裂。虽然有游客盛赞吕四海鲜、蟹黄包、河豚宴,但更多的真实反馈是:"好像当地没什么美食""除非去商场里,小馆子好少""本地人不建议来"。
南通不是真的没有美食。问题是,这些美食被困在"名宴"的殿堂里,没有走进游客步行可达的街头巷尾。今年旅游节发布了"江海美食十二大名宴",这是好事,但如果一个外地游客晚上九点到达南通,除了连锁快餐和商场大店,他能在老城区找到营业到深夜、人均50元、有烟火气的本地小馆吗?
更深层的问题是"体验赤字"。南通理工学院的研究报告一针见血地指出:南通现有景区景点"未能有效融合与凸显当地特有的民族文化,难以对游客产生更强烈的吸引力"。博物苑的展品世界级,但观展动线是否让普通游客能沉浸其中?狼山的江海交汇独一无二,但登顶之后除了拍照还能做什么?濠河的夜景足够美,但游船上的导览是否能让游客读懂张謇与这条河的故事?
体验型、参与型项目的匮乏,让南通文旅始终停留在"观光打卡"的初级阶段。游客来了,拍了照,发了朋友圈,但没有产生足够的消费冲动和情感连接。在"过夜经济"和"二次消费"这两个文旅核心指标上,南通与真正的旅游城市之间,还有不小的鸿沟。
No.4
濠河的"历史欠账"
门面工程整改不能只做表面文章
说起南通文旅的门面,绕不开濠河。2015年,国家旅游局对南通濠河景区给予严重警告,直指其"安全隐患突出、环境卫生差、游览系统功能缺失、管理混乱"。那一年,濠河差点被摘牌。
此后多年,南通投入大量资源整改,新建了公共卫生间、生态停车场、游客咨询中心,景区面貌确有改善。但"严重警告"留下的阴影并未完全消散。在社交媒体时代,游客对5A景区的期待早已不是"有停车场、有卫生间"这种底线要求,而是精细化的服务、沉浸式的场景、智慧化的导览。
濠河夜游的价格体系是否合理?游船的安全提示是否到位?历史建筑的活化利用是否让游客真正"触摸"到张謇时代的温度?河边步道的卫生死角是否彻底清除?这些问题,旅游节的通稿里不会写,但游客的差评里会写。
一座城市的文旅竞争力,最终不是由开幕式上的烟花决定的,而是由每一个游客在濠河边、在博物苑里、在小饭馆中的真实体感决定的。
No.5
产业割裂与"张謇IP"的浪费
万亿工业为何养不活文旅?
南通最独特的文旅资源是什么?不是江,不是海,而是张謇——中国近代实业家、教育家,"中国近代第一城"的缔造者。这是南通独有的、不可复制的超级IP。
但遗憾的是,张謇的IP价值长期被低估和碎片化。南通博物苑里有张謇故居,唐闸古镇有大生纱厂旧址,濠河边有濠南别业,但这些点位没有形成一条完整的、沉浸式的"张謇体验线路"。游客看完博物苑,下一站不知道该去哪里追寻张謇的足迹。张謇在南通文旅中的呈现,仍然是一张黑白照片、一段讲解词,而非一种可感知、可参与、可传播的文化体验。
与此同时,南通拥有万亿级的工业经济体量,船舶海工、高端纺织、新材料等产业全国领先。今年4月26日,全国首艘18万立方米LNG运输船"乔治敦"号从南通招商重工码头离泊交付,央视全程报道。但在工业旅游这个赛道上,南通几乎是空白。对比一下:青岛有海尔工业园、烟台有张裕酒文化博物馆、沈阳有中国工业博物馆,这些城市把"工厂"变成了"景点",把"生产线"变成了"体验区"。南通的招商重工、中远海运、象屿海装,能不能也向游客打开一扇门?
制造业是南通的底气,但制造业的"高冷"不应该成为文旅的"高墙"。当产旅长期割裂,南通的文旅产业就失去了最坚实的产业支撑,只能年复一年地靠"旅游节"这种短期脉冲续命。
No.6
旅游节的真正价值
不是开幕式的绚烂
回到2026旅游节本身,我们必须承认,今年确实有一些令人眼前一亮的尝试:宇树机器人登台、三星堆文物特展、"苏超"联动、旅游卡2.0发布。但这些创新是否足以扭转南通文旅的结构性困境?
答案恐怕是否定的。
南通文旅面临的根本问题,不是"没有办旅游节",而是旅游节之外的日子,南通凭什么让游客留下来、住一晚、花一笔、再想来?
对比周边城市,苏州有园林的不可替代性,无锡有太湖和影视IP,常州有恐龙园和天目湖,扬州有"烟花三月"的千年诗意。南通有什么?如果答案只是"万亿GDP"和"张謇"两个抽象符号,那说明文旅产品的转化能力还远远不足。
No.7
从"政绩展演"到"生态营造"
南通文旅需要一场革命
2026南通江海国际文化旅游节已经开幕,将持续到5月23日。这一个月里,南通会迎来一波流量高峰,三星堆的特展会排起长队,"苏超"的球场会坐满球迷,濠河的游船会满载游客。
但当5月23日的闭幕灯光熄灭之后呢?
南通文旅需要的,不是第21届、第22届旅游节的重复举办,而是一场真正的产业思维革命:从"行政主导节庆"转向"市场主导产品",从"重开幕式"转向"重日常运营",从"政策优惠抢客"转向"生态营造留客"。
南通已经证明了它能造万亿GDP的工业奇迹,年接待游客也已逼近8500万人次。但数量不等于质量,流量不等于口碑,开幕式不等于产业。
期待南通能够正视文旅产业的系统性短板,以刀刃向内的魄力完成从"旅游荒漠"到"江海文旅名城"的真正转身。毕竟,"中国近代第一城"的辉煌,不该只活在历史课本里,更应该活在每一位游客的真实体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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