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万杰 编辑:冯晓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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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配图由AI生成。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句话,我向来深信不疑,只因小时候,我真的被蛇咬过。

那年夏天的一个夜晚,月亮很圆,我与弟弟在村里肆意奔跑,追着漫天飞舞的萤火虫,跑遍了村中的巷陌田埂,直玩到筋疲力尽,才慢悠悠地往家走。

山边的树叶被风吹着,发出“沙沙”的声响。我突然有些害怕起来,跟弟弟说:“我俩并排着走吧,谁都不准跑。”我故意走在弟弟的左边,用右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让他靠着山的那一边。只要看不见那些树影、坟墓,就不会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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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走着,左脚外踝猛地一阵刺痛,心底瞬间涌起一阵莫名的惶恐。我来不及细想,也不敢做声,更不敢停留,拽着弟弟的手加快脚步,急匆匆朝着家中赶。

到家时,院子里很是热闹。一家人搬着竹椅、竹床,与邻里围坐一处,摇着蒲扇聊天。我刚一踏进院子,刺痛一阵一阵往骨子里钻,满心的委屈与恐惧再也压抑不住,当场哭出声来。

父亲放下手中的蒲扇,问:“怎么啦?”

我抽泣着说道:“脚,我的脚被什么东西咬了一下。”

起初,大家都只当是我玩耍时不慎磕碰,父亲还笑着摆了摆手:“哪有什么东西咬,过来让我看看。”

我怯生生把受伤的脚伸到竹床上,邻里们也纷纷围拢过来。不知是谁轻声说了一句:“莫不是被蛇咬了吧?”

一听这话,我哭得更凶了。我从小怕蛇,甚至蚯蚓、黄鳝都不敢碰。此刻只觉得疼得更厉害,整个人软瘫得几乎站不住。父亲脸上的笑意瞬间散去,沉声道:“别哭,我仔细看看。”说着便将我抱进屋内,划了根火柴,点亮了那盏粗糙的煤油灯。昏黄的灯光下,我的左脚外踝骨处,两个并排、细如针孔的血红牙印清清楚楚,伤口周围已经红肿起来,一看就不是磕碰的。

母亲蹲在我身旁,急得声音发颤:“看清是什么咬的不?还记得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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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摇着头,泪水模糊了双眼,哽咽着回道:“不晓得,就是在世俭哥家门口咬的。”

邻里们围过来看,都说像是蛇咬的,让赶紧送大队卫生所,千万不能耽误。

父亲弯腰要背我。大姐连忙上前拦住:“爹,还是我来背吧!”

大队卫生所距离我家大约两三里路,全都是弯弯曲曲、坑坑洼洼的田埂土路,夜里行走更是困难。好在那天的月亮格外圆朗,清辉洒满田埂,亮得足以看清脚下的每一道坎。大姐咬紧牙关,弓着腰,背起我就跑。我趴在她的背上,能清晰听到她急促的呼吸,也能感觉到被汗水浸湿后背的温暖。她跑得很快,田埂上坑坑洼洼,她几次差点摔倒,却始终没有停下脚步。那个颠簸,那个温暖,成了我慌乱无措的深夜里最踏实、最安稳的依靠,一时间我竟忘了疼。

赶到卫生所,盛医生看了伤口,用酒精棉球擦拭后,说:是毒蛇咬的。随即他拿起针头,朝着伤口的边缘扎下去,浑浊的毒血顺着针眼慢慢渗出。钻心的疼让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父亲守在一旁,轻轻拍着我的后背,一遍遍柔声安抚:“别怕,把毒血排出来就好了。”盛医生做了简单的排毒处理,包扎好,叮嘱回家好好休养。

本以为经过这番处理,伤情便能好转,可我整整一夜辗转难眠。次日清晨,受伤的脚已然肿得老高,一直肿到膝盖以上。那只受伤的脚明显比另一只脚粗了许多,疼得更厉害了。父亲急得四处打听,听人说东林街有一位胡仕龙先生,专治蛇伤,医术好。父亲片刻不敢歇息,和大姐轮番背着我,又匆匆赶往东林街。

见到胡先生时,我已是满头冷汗,整个人虚弱不堪,浑身绵软无力。胡先生俯身看了看伤口,又按了按肿胀的地方,对父亲说:“要是再晚点来,蛇毒肿胀到了大腿根就更麻烦了。”

他取出一味药材,让我放入口中慢慢嚼,那药又苦又涩,我皱着眉嚼,不敢吐。接着他又走到屋外,摘来一把新鲜草药,在石臼里捶捣,直至捣出浓稠的汁液。然后,摘下一片宽大的法国梧桐树叶,将捣烂的草药小心地敷在伤口上,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我。

说来神奇,草药敷上之后,那股钻心的疼痛竟慢慢缓解了下来,心底的惶恐与不安也渐渐平复。在胡先生的精心医治下,我受伤的脚开始一天天好转。此后整整一周,我只能困守家中,看着弟弟与村里的伙伴们在外肆意跑跳玩耍,那段时光,满是煎熬。然而,有胡先生悉心救治,得以重生,我又是幸运的。

我痊愈之后,父亲问胡先生,要收多少钱?胡先生却摇摇头,竟一分未收,那时候家里穷,父亲只是买了一斤冰糖表示谢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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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后的1983年1月30日下午,天色阴沉沉的。我在红旗林场刚下班,崔书记敲我房门,说他的朋友去世了,让我帮着写副挽联。我问逝者姓名,他说:是东林街的胡仕龙先生。我心里猛地一沉,说:“胡仕龙先生,那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当年我被蛇咬伤,全靠他出手相救。”

第二天下午,我冒着寒风细雨,把花圈绑在自行车后座上,在沙石公路骑行了六七公里,赶去东林街。一路上风直往领口灌,雨点打在脸上冰凉。到入胡先生家,我对着灵堂郑重磕头敬香。看着他的遗像,胡先生低头捣药的样子,又浮现在眼前。我一句话也说不出。若不是胡先生,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今天。

本以为与胡家的缘分,会随着恩人的离世就此落幕。没想到1986年夏天,意外再次降临,母亲也不幸被毒蛇咬伤。一家人急得团团转,我一下就想到了胡家。所幸胡仕龙先生的儿子胡克甫先生,继承了他父亲的医术,也治蛇伤。我们赶忙前往求助,胡克甫先生跟他的父亲一样热心,仔细看了伤口,配了药,没过多久,母亲就好了。

数十载光阴匆匆而过,乡间的田埂早已换了模样,儿时的院落也物是人非。可那个夏夜的月光、大姐背着奔跑在田埂上的背影、胡仕龙先生低头捣药的声音,还有胡家父子两代人的医者仁心,从来不会因时光而淡忘。

【作者简介】

张万杰,1962年10生,江西九江人,现客海南三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