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油菜花,或许是集体氛围最浓厚的春花了。单株看,这种最早栽在田间地头的十字花科芸薹属植物,茎秆单薄、花形微小,唯一能称道的黄色花簇,虽然艳丽却不够含蓄。然而一旦融入无际花海,油菜花那种以“片”来计算、“攻城略地”似的美,反而能通过饱和度极高的金黄色来呈现。跟随醉人春风,沿着滚滚长江,油菜花为水域两岸的土地铺上明媚黄毯,在江南春日画卷纵情抹上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油菜花改变了地貌景象,同时影响了长三角流域人们的口味。单粒的油菜籽也微如草芥,毫不起眼,然而当成百上千、成千上万乃至上亿颗的油菜籽汇聚到一起,滴滴涓流汇聚成数以吨计的菜籽油时,就从口味和心理上彻底改变了那些看过金黄油菜花地的人,给他们的一日三餐打下了浓厚的烙印。在调和油、花生油、橄榄油、亚麻籽油、牛油果油这些北方或者外来食用油到来之前,江南人家的厨房里,猪油、菜籽油和麻油三足鼎立。如果说凉拌菜的灵魂在于麻油,炖煮的脂香仰仗猪油,那么煎、炸、炒、红烧这四样,菜籽油样样都烘托得恰得其分。

关于“煎”的最早文字记载出现在北魏《齐民要术》里。用小火、少量油来传导热力,让食物外焦里嫩的烹饪手法就是“煎”。菜籽油是江南人“煎”制食物的常用油,尤其是煎面点、煎豆腐时的第一选择。究其原因,或许在于菜籽油的颜色——那种还带着油菜花的“基因”,像是把亮黄的油菜花和翠绿的油菜叶混合在一起,琥珀色里透着一点明亮的青绿。这种富有感染力的颜色在火上滋滋跳跃时,很容易就能为清淡的米面和豆腐“披甲挂彩”。

上海生煎包又叫生煎馒头,到底是叫包子还是馒头不重要,重要的是铁板上沸腾着,为颗颗紧挨的生煎包镀上琥珀色脆纹的必须是菜籽油。同样在铁板的菜籽油上码齐、煎到面皮底部微微结酥壳,一口爆汁的,还有南京牛肉锅贴。在某家老字号清真锅贴店,菜单上的招牌头道便是“菜籽油牛肉锅贴”。小吃最接地气,这和菜籽油的气质不谋而合。每日清晨,苏州姑苏区书院巷里的一家油酥蛋饼店总是大排长队。菜籽油煎香了酥油面饼,连同面饼里的葱香、蛋香,一起填满了小巷。合肥人不敢去想,如果没有菜籽油,米饼粑粑(小年前后叫送灶粑粑)的家乡味道要去哪里寻找;就像徽州人不敢想象,如果没有菜籽油的浓烈香气,该如何激发毛豆腐深层发酵后的奇特鲜香。江南人家还爱小火油煎白嫩的豆腐。在给平底锅上的油煎豆腐片翻面时,菜籽油金黄的炼珠颤抖着滑过豆腐的切面。豆腐表面被热油渗透、鼓起一个个半透明的小气孔,继而连成一片,形成金黄、脆薄的外壳。

“炸”的奥义,在乎油温。食材投入滚油的电光石火间,表层的蛋白质瞬间凝固、淀粉糊化定型,淬炼成酥脆的“铠甲”。这层瞬息而就的“铠甲”构成屏障,继而保住了食物内里的水分,于是外壳酥脆、内里软嫩多汁的炸物由此而成。如果油温过低,外壳形成得慢,整个食材就不幸“泡”在油里,炸完质地干柴不说,还一咬满口油,更不用说用烟点低的油来炸物,容易产生有害物质。而菜籽油的油温则相当优秀:190℃—240℃的烟点,能轻松应对江南人家年节时一锅锅炸出的炸熏鱼、炸带鱼、炸肉圆子、炸糯米圆子……厨房在“噼啪”奏响的乐章中不疾不徐地进行,油锅里翻滚着、披上金甲的美味,是等待被捞起的“音符”。

安徽省安庆市的岳西县有一种传承了百年的特色小吃“炸生条”(又叫豆果、参条)。把黄豆制成的豆腐上榨、切坯,制成一根根细长、弹嫩的豆腐条,小心投入油温严阵以待的菜籽油锅中。油锅刹那间泛起无数金黄的小气泡,豆腐条在菜籽油的热烈攻势下受热膨胀、颗颗饱满金黄。捏起一颗轻咬,轻微的酥脆外壳在齿间的破裂声,只有自己能听到,绵软的蜂窝状豆果内里释放出的豆香与菜籽油的焦香,引得旁人也垂涎。

在合肥市庐江县,用菜籽油炸透的大米饺是当地人几天不吃就会嘴馋的早点。这种形状弯弯、黄灿灿的炸米饺,诱人之处一是在于被菜籽油精心炸出“层次”的糯米外壳,能让牙齿体会到什么叫干脆、酥脆、脆软;二是被外壳保护好的米饺葱肉内馅,汁水流动在内馅的绵密糯米粉边缘,和外壳同嚼,形成了鲜明的口感对比。同样让人上瘾的,还有春夏之交时的油爆虾。坐拥“三江五湖”之利,每年春末夏初,雨水丰沛、湖面上涨之际,也是江南虾汛之时。雄虾饱满、雌虾抱子,与旺火高温的纯正菜籽油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炸透的虾壳香脆,内里鲜滑,一筷子夹起一个送入口中,另一筷头已经迫不及待伸向餐盘、停不下来——这是鲜虾味在高温下被极致放大,加上菜籽油爆香后加持的时令风味。

同样继承了油菜花的“基因”,菜籽油味道和它的颜色一样,个性强烈——既有成熟坚果的醇厚果香、油脂的包容圆融,也绝不舍弃十字花科植物的辛辣脾气,像是雨后青草味迎面扑来的清冽刺激。“一家人做一家菜”,菜籽油与它庞大的十字花科芸薹属里的“亲戚”们相“炒”融合:无论是芸薹属白菜型的油菜薹、上海青、菜心,芸薹属芥菜型的芥蓝、雪里蕻、大头菜,还是甘蓝型的西蓝花、菜花、卷心菜……无论是清炒、炝炒、焯水爆炒还是和肉同炒,用菜籽油炒芸薹属的菜,风味同源,高温催化下更能达到同步的风味释放。当然,菜籽油炒时蔬也不排外。非芸薹属的江南蔬菜,例如草头、茭白、马兰头、芦蒿、蚕豆、藕带,若是想颜色鲜嫩好看,风味清甜诱人,也可以加上菜籽油的这层“滤镜”。

在油锅里拥抱食材时,菜籽油不但能释放自己的独特香味,也善于融合诸味。俗语说,“清明螺,赛肥鹅”。炒螺蛳用菜籽油爆锅,葱姜与油香汇成镬气,翻炒间消解田螺的土腥味。所以菜籽油天生也是适合炒菜的——据说正是因为宋时江南广泛种植油菜花,菜籽油产量充沛,加上铁锅的使用,炒这种烹饪方式才正式出世。

对于徽州人来说,徽州红烧土公鸡、红烧肉、豆腐果烧肉等家乡味里,必然少不了一勺菜籽油。在徽州人的红烧菜里,菜籽油先是展示了高温烟点的本领,炒出漂亮的“糖色”,继而发挥出独特香气,在红烧前的快速煸炒或预炸时定型、去腥增味,等到酱油等调料一入锅,菜籽油便流露出较其他油更黏稠的韧性特质,和酱料融合抱团,在油脂的香气里加入自己独特的明亮。有种说法是上海本帮菜“浓油赤酱”的特色,就源于传统徽菜喜爱用菜籽油烹饪、红烧的习惯。

如此煎炸炒烧,是菜籽油带给江南人一日三餐的喜悦与回味——春天不能没有油菜花,就像江南人的厨房里不能没有菜籽油。

原标题:《上海生煎包、南京牛肉锅贴,苏州油酥蛋饼,为什么一定要用菜籽油》

栏目主编:陈抒怡

文字编辑:陈抒怡

本文作者:张沅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