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11月3日,北京的霜气还未完全褪去,中南海勤政殿灯火通明。72岁的周素园被工作人员搀扶着踏进院门,毛泽东放下手中的文件迎了上来,半开玩笑地说:“老先生,长征路上抬着走,如今总算自己能走进来了。”白发长须的周素园拱手作答:“主席,我这把骨头倒也经用,只是心里装的事还多得很。”两人对坐,一壶清茶,倒开了这位贵州老人的跌宕一生。
要弄清周素园为何未入党,还得把时间拨回到1879年。那一年他出生在贵州毕节的书香世家,原名周培艺。家中藏书颇丰,四书五经耳熟能详,加之天资聪颖,光绪年间便考中贡生。若按惯例,他大可以留在乡里等着走科举、入仕途的稳妥路,可偏偏1903年的一封荐书改变了命运。普安知州方雪岑欣赏他的笔力,聘他到师范传习所执教。此举让他接触到最前沿的新式教育,也让他开始思索“读书做官”之外的另一条路。
1904年贵阳师范的日籍教习冈山侮辱国人格,引发学生罢课。消息传到普安,周素园一封痛陈时局的长信火速驰往贵阳。信中那句“学可罢,交可绝,绝不可坏团体、伤感情”在学生中广为传抄。也正是写这封信,他第一次意识到:文字能击中人心,也能挑动时代的风口浪尖。次年,他本来打算参加官费留日考试,却在贵阳遇到鼓吹变法的李瑞棻。李瑞棻讲兴办实业、讲世界格局,周素园听得热血沸腾,干脆放弃留学,留在贵州路矿总公司写公文、筹创书局,算是把文章写进了现实的泥土里。
武昌城头的枪声响到贵州是1911年8月,周素园与同仁举起义旗,推翻清廷在黔势力。短暂的辉煌维系不到一年,革命失败,他被通缉,只能改名换姓四处漂泊。1921年方得平静,回黔军任秘书长,终究还是对旧军阀的倾轧失望,1925年索性“归隐”毕节,足不出户,读书著述。正是在这段隐居期,他接触了《共产党宣言》《国家与革命》等译本,越读越觉透亮,也越发生出“世道有救”的念头。
转折点落在1936年2月。红二、六军团进入毕节,国民党军政部长何应钦急电地方军阀王家烈:“速转周培艺,勿令接触共军。”然而王家烈主意不定,命令最终成了一纸空文。达官显贵纷纷外逃,周素园反倒整理案头书卷,等着红军到来。3月初,他家中的木门被敲响,来者正是贺龙。茶杯还未放稳,贺龙直言需要一位深得民心的长者组织抗日救国军,周素园当即应允。一周之内,三千余乡勇报名。十多年未提笔的他在墙头写下“抗日救国”四字,街坊口口相传。
事情远没结束。红军准备北上,他得知消息后追到军部,非要随军。彼时他57岁,腿有旧伤。贺龙劝他留下治病,还塞给他金条做经费。周素园摇头:“我在黑暗里摸索半生,如今好不容易见到光,宁可死在队伍里。”贺龙回到指挥部拍桌:“抬也要抬走!”于是八名战士轮班抬滑竿,一路翻雪山、过草地。10个月后,他们抵陕北保安,周素园的胡须已全白,却精神矍铄。毛泽东见面时握着他的手:“周先生,不简单!”这一握,定下了他后半生与中共的深度同行。
“西安事变”爆发于1936年12月12日,只隔了他到保安十天。考虑到周素园与何应钦、王伯群等旧识,毛泽东请他写信劝旧部拥护抗日。老先生连夜挥毫,连写数封,辞锋恳切,后来张学良读后叹道:“此人不作官,惜哉!”信件的确为事变和平收场添了分量,这一点在多份史料中都有提及。
“七七事变”后,红军改编为八路军,周素园被任命为高级参议。他颇想随部队上前线,却因为足疾频发被劝留延安。组织贴心,每月给他十元零花,还让馆子送饭。肖克夫人常来替他缝衣,他起初硬让,后来实在不好意思,便央求后勤把伙食降一档:“维持体力即可,别跟前线战士落差太大。”话虽朴素,却能看出他的自省。
时间来到1937年夏,他写下一封“若战死沙场,家人勿恸”的家书,交给秘书。临行前,他又对毛泽东说:“我行动慢,怕误事,回黔做统战也好。”毛泽东回信:“行止全凭先生自便,我等惟愿先生保重。”得到批准,他带着给西南军政要员的手函南下。先至重庆,三封信递给贺国光统统石沉大海,还被监视。国民党特务逮捕他的大女婿以示威胁,他只得辗转成都、昆明、贵阳,宣传抗战,写文章批评消极抗敌,引来更严的盯防。那篇《受血的教训以后》在《华西日报》公开刊登后,四川当局气得拍桌,却又拿他束手无策。
1945年国民参政会召开,他当选参政员,想与周恩来接上组织线,偏偏中共为抵制会议集体缺席,此事又成泡影。一晃到1949年11月27日,解放军进驻毕节。两天后,已70岁的周素园在屋中写下十七字电文,向毛泽东报喜:“别来十二年,衰生犹及见解放成功,不胜欣忭。”这份电文由新华社公开刊发,老乡们奔走相告,才知这位满脸长须的老先生竟与新中国领导人私交甚笃。
贵州解放工作千头万绪,他不顾体弱参加接管委员会,协调商会、教会、少数民族上层人士,凡有分歧,他就搬出自家院里的长条桌,泡壶茶,拉上双方当事人“摆龙门阵”。这种近似乡贤调解的做派,比任何公文来得更见效。省里要推举他做副省长,他却力辞:“我年岁大,走不动路”。最终以贵州省政府副主席、西南军政委员会委员的身份出席会议,名义大、事务少,倒正合他专做统战工作的心思。
就在那年冬天,他来到北京,此时正逢抗美援朝打得最紧张。毛泽东当面向他介绍前线情况,顺口问:“贵州矿多,可否支援钢铁?”周素园当即献策:“铜仁、六盘水煤铁并丰,人手也不缺,就差铁路线。”主席点头:“事在人为,山再高也要打隧道。”说完,从桌上拿起一盒燕窝塞给老人:“滋补用,别推辞。”这番体贴让他几度哽咽。
至于入党问题,他的态度始终如一。早在延安时期,周素园便对友人说过:“党是刀口上舔血打下江山的青年人立起来的,我一身儒生习气,做事还扭捏,怎好抢这份光荣?”毛泽东曾表示愿意介绍他入党,他仍推辞:“非不愿也,实不敢当。”这种近乎古典士人的自谦,在那个年代并不多见。
1958年1月,寒潮侵袭贵州。患有顽固肺病的周素园再度入院。2月1日清晨,他在医院病房轻声对家人说:“今生得见大局已足,党有后来人,我心安。”午后病情恶化,于黄昏时分辞世,享年79岁。讣电从北京飞来,多位中央领导表示惋惜。贵州省委送挽联:“万里共长征,人民事业资匡助;一心服真理,马列宏谟有会通。”这副对联,既是对他半生行脚的概括,也是对那段烽火岁月的注解。
火化那天,山城细雨,送行的当地百姓自发排开长街。有人说,这位老先生一辈子写过无数檄文、教过多少学生,却在生命最后关头坚持不戴党徽。也有人说,他把自己当成一面镜子,随时提醒后辈:革命需要热血,也需要自省。无论如何,一位57岁仍愿跋涉雪山草地的儒者,早已把名字刻进了长征的里程碑——抬着也要抬走的那位老人,如今静静长眠在贵州高原,留下的是风干胡须后的故事,和一个“我不配”却令人肃然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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