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麦芽糖
黎荔
“叮叮当——叮叮当——”
这声音,薄薄的,脆脆的,像一片淬过火的金属,被风磨得极薄了,从街巷的深处,一下一下,敲进人的耳朵里。这声音是有魔法的。它一来,整条小巷的空气便不一样了。午后慵懒的、昏昏欲睡的光线,仿佛被这清越的声响惊醒了,微微地漾开波纹。正在跳皮筋的脚停了,正在拍画片的手僵了,正在斗嘴的嘴巴闭上了,正在弹玻璃珠的直起身,正在写作业的笔悬在半空。所有的孩子都竖起耳朵,循着声音的方向张望。这家,那家,门框里、窗户里探出小脑袋,乌溜溜的眼珠一转,随即,那小小的身子便泥鳅一般滑了出来,向着那声音的源头聚拢。一条原本寂静的小巷,霎时便有了活气,有了温度,有了那藏不住的、蠢蠢欲动的甜。
卖糖人的担子终于出现在巷口。一根油亮的扁担悠悠地颤着,压出些微弯的弧度,两头挑着两只褪了色的竹编箩筐。箩筐里垫着一层洗得发白的土布,上面卧着那一大坨糖块。那么大,那么厚实的一整块,是熔炼过的、凝固的阳光,是大地最深沉的琥珀。阳光斜斜地照在上面,糖坨表面泛起一层温润的光,像一块被岁月包浆的老玉。糖的表面有层层叠叠的裂纹,是敲击留下的痕迹,深深浅浅的,像是大地的纹理。师傅一放下担子,孩子们就围上去了,眼巴巴地望着。他也不急,慢悠悠地从腰间解下一把小铲刀,一把小铁锤。那神情,像个即将登台的演奏家。铲刀薄如柳叶,铁锤小如核桃。只见他左手持铲,右手握锤,将铲刀的薄刃抵在糖坨的边缘,小锤轻轻一落——
“叮——”
一声敲击的清响,一小块不规则的、闪烁着润泽光芒的糖块,便跳脱出来,落在他早已备好的油纸上。那过程简短,利落,却有种近乎仪式的庄严。那“叮”的一声,便是童年时代最悦耳的开场锣鼓。再敲——“叮叮”,连贯起来了,有了节奏,有了韵律。孩子们围成一圈,仰着脸,张着嘴,眼睛跟着那锤头一上一下。那个时候,我们哪有什么零花钱呢?口袋里比脸还干净。不过这不要紧,叮叮糖是可以用东西换的。废牙膏皮——得是铅皮的,铝皮的人家不要;旧凉鞋——塑料的也可以,胶的也行;还有破铜烂铁,碎玻璃瓶,只要是能回收的,都行。于是,孩子们呼啦一下散了,跑回家翻箱倒柜,把攒了好久的“宝贝”捧出来。这些在大人眼里毫无用处的“废品”,此刻便是通往那琥珀国度的唯一通牒。那是一种原始的、朴素的交换逻辑,是物物交换时代最后的遗存。现在的孩子用二维码支付,用积分兑换,用会员等级享受折扣。他们永远不会知道,一块糖的价值,曾经可以用一只旧凉鞋来衡量。
我换得最多的是牙膏皮。那时候家里的牙膏用完了,牙膏皮是要留着的,母亲知道那是能换糖的,从来不扔。我攥着那卷得紧紧的牙膏皮跑回去,踮起脚尖递上去,师傅接过去,掂一掂牙膏皮的分量,转手丢进箩筐,然后拿起小铲刀和小铁锤,叮叮当当地敲下一块糖来。糖屑飞溅,像金色的碎雪。一块不规则的糖块落在称盘里,他再添一点,减一点,直到秤杆微微翘起。那块糖递到我手里时,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那糖是金黄色的,像一块凝固的阳光。它硬得很,咬是咬不动的,只能整块含在嘴里,用口腔的温度,一点点、极有耐心地,将它化开。那甜,起初是淡的,像远山的影子;渐渐地,浓了,稠了。甜得很厚,很沉,能在舌尖上停留一整天。那是麦子经了日晒雨淋,又在时间里沉沉睡去,醒来时骨血里酿出的、最本真的魂魄。麦芽的香气一丝一丝从舌尖漾开,直抵四肢百骸。你不得不慢下来,在这缓慢的融化过程里,仿佛自己也成了那块糖的一部分,在阳光与时间的蜜里,静静地沉浸着。
还有一种同样来自麦芽的甜,是要“搅”的。我们孩子叫它“搅搅糖”,文气些的名字,大约是“麦芽糖稀”。那是另一种风情了。担子的另一头,常备一只小炭炉,炉上坐着个小铜锅,锅里是半融的、更稀软些的麦芽糖浆,暖暖地冒着极细微的气泡,像一锅稠密的、金色的黄昏。师傅用两根细长的竹签,往那蜜色的小湖里一蘸,一提,一绞,便挑起一团颤巍巍的、晶莹透亮的糖稀。递到你手里时,还带着炉火的余温。这东西,是急不得的。你得用两根竹签,将那团柔软的甜,来回地、反复地绕,像春蚕抽丝,像巧手的妇人纺线。这是个神奇的过程。眼看着,那团琥珀色的、近乎透明的糖稀,在你的手里,随着一下下的拉伸、交叠,颜色竟渐渐地褪了,淡了,从深琥珀到浅琥珀,到淡淡蜜色,仿佛夕阳收尽了它最后一缕金光,转而泛出一种柔和而温润的乳白。质地也跟着变了,糖体从软变成硬,从流动的、柔顺的稀浆,凝成了一种韧韧的、可以拉扯出细丝的半固体。
这哪里是吃糖呢?这分明是一场庄严的游戏,一次关于耐心与期待的漫长修行。顺时针,逆时针,上下翻飞,左右缠绕。糖稀在竹签之间拉扯,变形,像一团有生命的琥珀色的云。你的手腕开始发酸,手指开始发僵,但你不能停。停下来,糖稀就会冷却,就会变硬,凝固成一块咬不动的石头。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是一场与温度的博弈,是孩子们比拼耐心的古老游戏。这个过程充满了未知的乐趣,但也伴随着小小的“事故”。性急的孩子,三下两下搅不动,或是用力过猛,“啪”地折了竹签,只好望着那团重又塌下去的糖懊恼;沉得住气的,便能收获一块有嚼劲的、愈嚼愈香的、带着奇妙空气感的“自制”奶糖。
吃这种糖需要天时。天冷了,北风从巷口灌进来,糖稀瞬间变硬,像一块琥珀色的玻璃。你搅不动,手腕生疼,竹签折断在糖块里。天热了,太阳把柏油路面烤得发软,糖稀开始融化,顺着竹签往下流,流到你的指缝里,流到你的手腕上,黏糊糊的。可这份与天气、与糖稀脾性“斗智斗勇”的乐趣,却比那单纯的甜味,更让人着迷。现在想想,搅搅糖其实是很哲学的东西。搅动,搅动,搅动。糖稀的颜色和质地开始变化,那变化是极其缓慢的,肉眼几乎不可察觉,但你知道它在变。就像童年本身,一天一天,似乎毫无变化,但突然有一天,你发现自己已经长高了,已经换牙了,已经不再是那个仰着脸等糖的孩子了。人的成长大概也是这样吧,在岁月的揉搓里,慢慢地,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如今,这些东西都没有了。叮叮糖没有了,搅搅糖也没有了。跟它们一起没有的,还有巷口的爆米花机,那个黑乎乎的铁家伙,摇啊摇啊,最后“嘭”的一声巨响,白花花的米花喷涌而出。那“叮叮当”的声响,早已沉入了记忆的最深处,被城市宏大而持续的轰鸣,覆盖得严严实实。偶尔在某个极其怀旧的市集角落,或能见到它的仿制品,被规整地切作小块,装在精致的玻璃罐里,贴着卫生许可的标签,明码标价。糖还是甜的,甚至可能更纯净,可那用旧物交换而来的期待,那在露天空气里弥散的、带着尘土与阳光气息的甜香,那需要等待、需要亲手“劳作”才能得来的滋味,却再也寻不回了。
现在卫生监管严格了,那些没有任何包装、直接暴露在空气中的手作糖,确实容易沾灰,细菌容易超标。它们被市场淘汰了,被时代抛弃了。市场有了更好吃、更干净、更精致的西式甜点,巧克力、马卡龙、提拉米苏,包装精美,生产日期、保质期、配料表,样样清楚。它们安全、卫生、规范,冷链配送,恒温保存,一切都是现代工业最完美的呈现。我们这个时代,确实用真空的包装隔绝了灰尘,但也用某种无形的薄膜,隔绝了生活里那些粗糙的、带毛边的真实触感。我们将甜味提纯,量化,变得安全而易得,却也顺手抽走了那甜蜜里包裹着的一段光阴,一份亲手“搅”出的、带着体温的期盼。走在城市的玻璃幕墙之间,走在空调的恒温气流里,走在永远亮着灯的写字楼中,我随时可以买到任何口味的糖果,任何形状的甜点,任何国家的特产。但我再也买不到那些午后,卖糖人的扁担靠在墙根,箩筐里的糖坨少了一角。吱吱喳喳的孩子们蹲在墙根下,含着硬糖,搅着糖稀,看蚂蚁搬家,看蜻蜓点水,看天上的云慢慢变形,阳光从梧桐树的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一地碎金的美好了。
它们都去哪儿了?也许,它们去了记忆的深处,去了某个只有在失眠的夜晚才会被翻出来的角落。也许,它们去了城市的边缘,去了某个还在用扁担挑着箩筐走街串巷的老人那里,只是他的身影越来越瘦,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他的顾客越来越少,直到某一天,彻底消失在城市的褶皱里。
那麦芽糖的甜,终究是化在往昔的风里了。但那种叮叮当的声音,还在记忆里响着。它们固执地存在着,像琥珀里的虫子,被封存在时间深处,永远鲜活,永远清脆。偶尔在某个黄昏,在失眠的夜晚,在人声渐寂的时候,那声音会重新响起,远远的,隐隐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密语。我知道,那是我自己的童年,在敲我的门。叮叮当,叮叮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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