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寒柏:书坛深谙网络第一人、走新大众文艺路线的书法脱口秀表演艺术家
□冯华(二马头陀)
许多年以后,当书法直播的潮水早已退去,当那些日复一日的直播镜头早已关闭,当后世书法史研究者开始打开这个时代海量的网络书法数据库,一定有人会问:那个在屏幕前滔滔不绝的人,他到底给当代书法留下了什么,那个把书法讲成“初代书法脱口秀”的人,到底是谁?
是崔寒柏。
在当代中国书坛,崔寒柏是一个自带弹幕的名字。医学研究训练出的理性思维、十三载旅美经历的拼搏打磨、全国首届大学生书法比赛一等奖、第七届兰亭奖唯一创作金奖……这些标签打印出一个看起来接近完美的身份名片。但真正让他从书斋走向大众广场、甚至知名度溢出书法圈的,还不是这些荣誉的黄袍加身,而是他作为书坛初代书法脱口秀表演艺术家的独特身份,不止是他的手,而更是他的口。
当决定打开镜头日日做直播的那一刻,这位网红书法家就已下定决心走一条新路:不再只是写字的,而是开门授课的;不再只是创作的,而是公开表演的。他不只是在教书法,更像是在做一场永不落幕的书法脱口秀。
崔老师精准地捕捉到当代书法生态中的一个巨大的审美裂缝(美丑之辩,大众与专业之争)——这个裂缝,被他用一句话死死卡住:“凡是讲丑书的人都是初学者。”言下之意,你看不懂,是因为你低级;你觉得怪,是因为你幼稚。这一招当然是高明的:它既维护了那部分书法实验者的艺术合法性,又让自己成了那个敢于说真话、同时站在审美高地上的孤胆英雄。从此,质疑他的观众不得不先自我怀疑:“看不懂,是不是我真的不懂书法?”而他的拥趸则获得了另一种快感:我们跟着崔老师,就是跟着高级审美。——这是一种典型的脱口秀技法:设立一个假想敌,然后用居高临下的姿态将其击溃,从而巩固自身的话语权威。
崔老师的履历足够光鲜。1963年生于天津,13岁拜入王学仲门下,1981年与曹宝麟、华人德等同获全国首届大学生书法比赛一等奖,少年成名。后赴美十三年,归国后的日子风轻云淡,直至2021年摘得兰亭奖书法创作方向金奖。
那一届兰亭奖有一个大新闻。
原本,与他同时并列获得金奖的是当时风头正劲的青年书法家王玺。选这两人,官方考量的初衷再明白不过——希望选择一名老作者和一名年轻作者组成CP获奖,从而体现本届兰亭奖的新老搭配和代际传承,展示兰亭奖的广谱代表性,以避免往届兰亭创作金奖选一个人的种种风险和非议。但吊诡的是,这届兰亭奖爆发舆情,网络上,经几家自媒体爆料和官媒下场跟进报道,新科状元王玺因之前一个其他展览获奖作品的抄袭争议引发轩然大波,最终经审议委员会和高层拍板,王玺被取消了兰亭金奖。于是,原本设计好的“双黄蛋”,变成了崔老师的“独角戏”。队友不给力,崔老师只好单扛大纛,独自前行,“兰亭唯一创作金奖”——在各种场合里,这是崔老师常常以此顾盼自雄、负重前行的标签。
实际上,这些名誉资产原本已足以支撑一个书法家在体制内的全部尊严。但在专业领域收获认可之外,早就把格局打开的崔老师同步选择了另一条新大众文艺之路,直接面向网络大众:打开手机,架起摄像头,坐在朴素的长桌前,日复一日地直播写字、讲字、评字。能坚持做到这一点其实很难,当代书法家没有几个人能经得起网络直播的检验——这既需要精力,需要雄心,更需要及时反应的水平。
在铁粉眼中,崔寒柏的出现当然是为当代书坛注入了一股清流——传统功底深厚,个性表达强烈,且从不惧于对权威发起挑战。他在直播镜头前书写的气势,仿佛自带千军万马;他穿着朴素地坐在长桌前,偶尔抬手在洁白宣纸上杀出几个酣畅淋漓的大字,讲到兴头上,便停下来高谈阔论古今书法的精妙,确乎是千年文脉风流附身的才子模样。他那坚持数百天的直播频率,对于一个年过花甲的书法家而言,实属罕见,不能不让人点赞;他对网络平台的积极拥抱,也成功地为冷峻的传统书法艺术,营造了一个亲近的大众入口。
在书协主席们的神圣光环被彻底击溃之后,在老派艺术家闭门造车甚少触网的时代,崔老师以“兰亭唯一创作金奖”之尊,亲自在网上“开门授课”显得格外亲民,也收获了大量拥趸。深谙网络的崔老师,步履坚实地走出了一条十分独特且有效的建桥之路,一条新大众文艺的捷径。
应当说,崔寒柏的书法,有相当的传统功力,在当代书家中,其个人风格的彰显是扎实的,突出自然书写和个性化表达,在展览体的映衬下,崔寒柏自有其居高临下的价值。然而,当人们试图穿越那道由直播烟雾营造的屏障,真正靠近这位时代宠儿的技艺内核时,却仍然生发出许多难以消弭的困惑与感叹。
一个常见且极具讽刺意味的情形是,尽管崔寒柏把“审美门槛论”喊得震天响,其真实内在却似乎始终在和他构建的那个理论外壳不断拉扯碰撞。
在直播间的某一刻,奇迹似乎熄灭了。在热烈的吆喝下,我们透过朦胧的滤镜,看清了那些无法掩盖的瑕疵——起笔的单调和尖刻,行笔的拨挑与轻浮,长期直播的习惯性书写让用笔显得任性和油腻,结体时常流露出随性而超出法度之外的小动作,长劲鹿体、胖头矮脚娃娃体更是被一些网络批评者所多次诟病。
崔老师毫不客气地批评启功、沈尹默等近代大家,比如称启功用笔简单,更多是硬笔书法的用笔。这种言论在网络上极具煽动性——质疑权威永远是流量的加速器。但坊间也有论者对此提出质疑:这是出于艺术正义的直言敢谏,还是兰亭金奖带来的自我膨胀,抑或是为了维持脱口秀节目抛出的流量爆点?
更令人警惕的是,他一边反对用单一标准衡量书法,一边却在不知不觉中把自己塑造成了那个全新标准,成了新大众文艺背景中的书法“懂王”。
这种“审美革命家”的姿态,与他所讽刺的历史性权威,本质上毫无二致。
公允地说,崔寒柏的贡献很大。他是第一个把书法直播做成现象级文化事件的人,他用数年的坚持,为传统艺术打开了一个亲民的网络入口。他像一位不知疲倦的书法脱口秀演员,一位在云端庙堂与质朴市井之间不停奔波的书法鲁滨逊,热情洋溢地讲授如何建造理想岛屿。可是在那座岛屿周边,时不时会显露出一片片单调的沙滩,和经不起风浪积年冲刷的脆弱壁垒。
崔老师是一个有雄心的人,我也因此而对他有了更高的期待。诚然,他的批评让一些顽固的权威瑟瑟发抖,他的直播让无数人开始关注书法。但关注不等于滋养,流量加持不等于艺术价值。崔老师在话筒前赢得了无数掌声,但或许忘了,书法的最终裁判,不是直播间里的粉丝,而是时间。真正能被书法史记住的,永远不是直播间的变现数字,也不是那些灵光乍现的短视频金句,而是一个艺术家面对传统时深入的雄心和真正经得起历史考验的笔墨功夫。
这当然不是崔寒柏一个人的问题。时代需要网红,流量需要出口,算法需要IP,众生需要喧哗,一个浮躁的时代总会在浪尖上推出它的弄潮儿。但历史最终记住那个站在镜头前的人——不是他的段子,不是他的金句,而是他留给后来者的那个问号:一个职业书法家,到底最终靠什么立身?是直播间的人气,还是纸上的底气?
或者再直接一点,到底是靠口,还是靠手?
这个答案,我们在看,历史老人也在看。
(说明:本文作者为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河南省书法家协会理事、学术委员会秘书长)
【头陀评当代书家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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