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商报（记者 马嘉 文/图）2020年的一场眼科展会上，一位外国友商代表拿着秒表，站在一家中国企业的展台前，盯着设备屏幕反复计时。他不敢相信，这台来自中国的眼科OCT设备（眼科光学相干断层扫描仪，一种能无创、高精度显示眼底分层结构的影像设备，相当于给眼睛做“光学CT”），其超大范围眼底血流成像的速度，是欧美产品的4倍以上。
展台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有医生，也有友商。这是图湃医疗（以下简称图湃）第一次公开展示其40万次扫频OCT产品“北溟”。在此之前，中国高端眼科设备市场被蔡司等少数欧美日巨头垄断了数十年。
图湃医疗联合创始人、总经理王颖奇。
站在展台旁的王颖奇，是图湃医疗联合创始人、总经理，一名标准的90后清华工科男。这个场面也成为他终身难忘的画面。
见到王颖奇时，他坐得笔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很清楚。就是这个年轻人，带着一群平均年龄不到35岁的年轻人，干了两件震动行业的事：做出全球最快的商用眼科OCT，定价比进口产品还高，市占率却快速反超；做出全球首台“术中实时导航”眼科手术显微镜，价格比德国蔡司的设备高出近60%，国内顶级医院在一个月内抢着买下第二台。
“我们不做跟随者”
2016年，王颖奇刚从清华毕业不久，便结识了清华大学电子工程系霍力教授的团队。团队手里有一项顶尖的扫频OCT技术。
“OCT可以在医疗、工业等多领域应用。我们做了详细市场调研，发现眼科仪器国产化比例最低。”王颖奇回忆说，“2016年，很多领域的国产医疗器械已开始发力，唯独眼科，国产设备市占率不足3%，几乎被进口垄断。”
对于年轻创业者而言，选一条冷门赛道需要勇气，选“投入大、回报慢”的高端医疗装备更像豪赌。质疑声不断：投资人觉得医疗设备利润不如耗材，行业老炮认为“国产替代”就该走性价比路线。
图湃医疗的生产车间。
王颖奇说：“我们还是认为，做企业要以临床价值为核心。只要能创造价值，就一定能做出品牌来。”图湃最终选择了眼科，而且一上来就瞄准高端赛道。“好多人说‘国产替代’就是把产品做到和进口的一样，我觉得那叫‘内卷’。我们要做超越进口的产品。”
2017年，图湃启动眼科OCT研发。当时市面上最快的商用OCT扫描速度是10万次/秒，成像深度约3毫米。王颖奇和团队在与医生的交流中发现，这个参数远不够成为眼病诊断的“金标准”。
“我们想做40万次速度、14毫米成像深度。”当内部提出这个目标时，团队的第一反应是：供应链不支持。“如果只做到和进口一样，半年到一年就能出产品样机。但要做40万次，所有核心器件，如光源、探测器、采集卡，全部要推翻重来，大多数需要自己研发。”
对于一个初创团队来说，这几乎不可能的。“也有人劝我，先做到和进口产品一样，也叫国产高端，不好吗？”王颖奇的选择是不。“如果我们只做跟随者，图湃的存在就没有意义。”
研发周期从计划的一年拉长到三年。三年里，团队无数次面对“这条路到底能不能走通”的焦虑，无数次拆掉重来。最终，他们做出来了。2020年，“北溟”系列眼科OCT产品发布，成为全球第一台商用40万次扫频OCT，同时实现超广角眼底血流成像、全景前后节一体化成像等多项全球首创功能，改变了眼底病诊疗流程，推动临床新功能进入眼科临床诊断指南。
至今，图湃OCT产品在中国区累计装机量已突破1000台，市占率快速超越所有进口品牌。更让行业侧目的是定价，图湃的设备卖得比进口产品贵，而且贵不少。王颖奇坦言：“‘国产设备定价高于进口’这件事，在中国高端医疗装备发展史上并不多见。”
“给医生装上一双‘透视眼’”
如果说OCT是图湃的第一张王牌，那么其2024年年底推出的“显微镜+术中OCT导航”一体化设备，则是王颖奇口中“难度大到几乎像从头再做一家公司”的第二次押注。
眼科手术极其精细，医生需在高倍显微镜下操作，操作精度甚至达到10微米量级。过去70年，德国蔡司、日本拓普康等少数企业垄断了全球高端眼科手术显微镜市场。
图湃立项时，同样面临两个选择：做一台和国际品牌性能一样的高端显微镜，一年多就能上市，也能填补国产空白；抑或再做一次“跨代”？“我们选择了后者。”王颖奇说。
什么样的显微镜才算“跨代”？王颖奇和团队通过与眼科临床专家多次沟通，发现一个核心痛点：传统显微镜再好，也只能提供平面的、表面的放大影像。而手术区域是立体的，病灶表面之下的性质，是囊肿、肿瘤还是血肿？完全靠医生经验去“猜”。
“很多医生在术中犹豫不决，不知道病灶的性质以及边界到底在哪里。”王颖奇说，图湃想做的是，把OCT“看断层、看三维”的能力，实时、大范围、低延时地集成到手术显微镜里，给医生在手术中装上一双“透视眼”。
这听起来很酷，但实现起来却几乎不可能。诊断类OCT可以容忍几秒到十几秒的延时，但术中不行，术中导航最核心的就是实时性。
“我们要求整个采集—处理—计算—重建成像的延时压缩到0.1秒以内，同时成像范围必须覆盖整个手术区域，长度20毫米以上，深度10毫米以上，并支持实时三维OCT成像”，这意味着每秒钟要采集和处理的数据量高达几十个G。”王颖奇印象中，2020年，图湃团队翻遍全球供应链，没有任何现成硬件能支撑这个运算体量。
他说：“没有就自己造。”图湃的光电子研发团队从零开始，自主开发了新一代数据采集卡，集成大量独创的板上运算功能，硬是把这条路蹚了出来。
又是三年。2024年年底，全球第一台“术中实时三维OCT导航”的眼科手术显微镜正式发布。工信部将其列入高端医疗装备推广应用专项，医保部门为术中OCT导航功能设立了单独收费项目。行业里有专家认为，这项技术即将推动全球眼科手术术式的变革。
定价怎么定？“我们前20台产品的中标均价，比进口旗舰品牌高了差不多60%。”王颖奇说。
在北京同仁医院买下第一台时，一些医生起初有顾虑：“国产的，还这么贵，行不行？”结果不到一个月，所有医生都抢着用，“用了导航之后，手术变得更简单、更安全了，患者愈后也更好。”同仁医院很快买了第二台，价格为580万元。
王颖奇说：“我们从来不觉得价格高是个问题。只要产品提供的临床价值是跨代的，市场会认可。”
“年轻人不止敢想，还敢做”
在图湃北京总部，记者看到，产品名字“北溟”“瑶光”等被写在展板上；研发办公区开放式，分不清谁是主管谁是工程师。
“我们几乎没有强制性的KPI。”王颖奇说，“鼓励大家用脑子，而不是耗时间。不鼓励强制加班，但鼓励主动创造。”
公司创立9年，研发团队超过120人，核心骨干以90后、95后为主。9年来，整个研发团队主动离职人数不超过10个。来公司最早的三四十人里，95%至今还在，且都在核心岗位。
公司员工的平均年龄在35岁左右。
怎么留住年轻人？王颖奇说：“年轻人其实想得比较少。物质是基础，但不是全部。他们最看重的是，这件事够不够酷，自己的创造力能不能被完全释放。”
“当我们在讨论要不要做40万次OCT、要不要自研采集卡时，团队里的年轻人不是害怕，而是兴奋。他们觉得这是一个可以拿出来吹一辈子的事。”图湃把“敢于拍板做难事”变成了习惯：快速决策，快速失败，快速迭代。“我们不怕失败。失败了换一条路，再来一次，总能成。”
当然，失败也有代价。王颖奇坦承，自研器件这条路比想象中更费钱、更折磨人。“但是值得。你做出来了，就是一个几年甚至十几年都追不上的技术护城河。”
“中国制造早就不是低端代名词”
2021年12月，在罗马举行的世界级的单一眼科影像主题学术会议——世界OCT大会（ICOOR）上，第一次出现中国企业的展台，即图湃医疗。
大会有一个传统环节，最佳眼科OCT图片评选。来自全球各大医院、大学、厂商投送的罕见病OCT图像，由国际专家盲选，每年仅选出36张，图湃投了18张。结果公布：18张全部入选，占36强的一半。
“因为是盲选，评委们不知道是哪家厂商的设备。”王颖奇回忆，“结果出来后全场震惊，从来没有一家企业能独占一半的席位。”
会后，来自意大利、德国、阿根廷、土耳其等国的代理商，不远万里飞到北京，主动争取图湃的区域代理权。王颖奇说，以前是中国企业求着海外代理商卖产品，现在是全球代理商来抢一个中国品牌的代理权。
第一台出口海外的图湃OCT，卖到了意大利罗马的一家大型眼科中心，交易价格高于欧洲本土品牌。一位主刀医生在海外社交媒体上发了一条推文：“下一个诊断时代的来临，已经照进现实。”
王颖奇说，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中国医生的诊断和手术能力是全球顶尖的，因为他们每天看的患者数量、遇到的罕见病例数远超任何一个国家的医生。中国医生认可的设备，全球医生一定会认可。”
没有供应链，就自己研发零件。
他也承认，出海之初并非没有担心，“中国制造”这四个字在一些海外客户心中，曾是低端、廉价的代名词。“我们赶上了一个好时代。在我们之前，中国的电动车、无人机、手机已经在全球建立了高端、智能化的品牌形象。图湃既是这个红利的受益者，又是推动者。”
如今，图湃已举办了16场多国代理商培训，覆盖超过50个国家和地区。王颖奇说：“以后更多的中国医疗器械出海会越来越容易。因为大家看到中国制造，就会想起包括图湃在内的那些打破纪录的中国品牌。”
“年轻人创业，这是最好的时代”
采访快结束时，记者问王颖奇对更年轻的医疗科技创业者有什么建议。
他想了想说：“技术重要，但搞清楚临床需要什么同样重要，不要为了炫技而做产品。另外，不要怕做难的事，因为容易的事，往往无法创造真正的价值。”
他还提及一件事：图湃曾向共建“一带一路”国家捐赠设备、多次参与中华健康快车基金会“国际光明行”公益活动，涵盖尼泊尔、哈萨克斯坦等多国。“中国的医生带着中国的设备，告诉当地的同行：我们有全世界最好的眼科设备，你们看看。”
王颖奇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但眼神里有光。“我们现在所处的时代，对年轻人创业足够友好。90后甚至00后创办的科技公司，正在改变一个又一个被国外巨头把持了几十年的行业。这是最好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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