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书店不卖书,在卖什么?江苏新型阅读空间的破圈与坚守
假期第一天,南京阳光灿烂,暖意融融。江宁佘村的小屿书屋里,一位年轻人正端着咖啡靠窗而坐。窗外远山如黛,近树含烟,桌上的书翻到一半,手边的咖啡杯底已见空。
这里是书店,却又不只是书店:有人为沉浸书香的“美好时光”而来,有人为那一杯醇香的咖啡而来,有人专程参加拓印手作,有人带着孩子在院子里写生……店主醒醒将自己的书屋定位为“综合文化空间”,也是“新型消费空间”。“书架多陈列文学、艺术、建筑等类别书籍,人们坐在书屋可以收获远山如黛、近树含烟的景观,走在村里目之所及是清新的田园风光、青瓦白墙以及浓浓的烟火气。”她说。
这并非孤例。在江苏,更多的书香正在长出“副业”——悦目的颜值、香醇的咖啡、有趣的文创、温暖的社交……五一期间,江苏的阅读空间正借势迎来一波客流高峰,记者实地探访南京、溧阳、苏州等地,试图解码书香新业态的活力密码。而比流量更值得关注的,是这些空间正挣脱单一的卖书模式,向复合型消费载体悄然蜕变。
老宅新生,书香点亮乡村文旅
视线首先投向乡村。在南京江宁佘村,青瓦白墙间,一座依坡而建的小院静静矗立。2025年10月,店主醒醒将潘家祠堂后的老宅与菜地翻新,取名小屿书屋——“屿是喧嚣里的安定角落,是每个人心中的精神栖息地”。推门而入,原木桌椅、满架书籍、绿植摇曳,窗外远山如黛、近树含烟,田园风光与书香融为一体。
与城市书店不同,小屿书屋从诞生起就带着休闲属性与消费基因。这里不只有文学、艺术、建筑类图书,更有咖啡、甜品、文创、手作体验。孩子们围坐写生,青年们参与拓印,游客打卡拍照、选购文创包,高峰时日客流数百人,成为青年周末放空的热门目的地。醒醒坦言,乡村书店淡旺季明显,仅靠卖书难以为继,必须走“阅读+多元消费”之路。未来她计划丰富文创、推出旧书互换,让书屋从“打卡点”变成“常来地”。
无独有偶,百余公里外的溧阳石塘村,瓦尔登书局藏在仅存的两处夯土老宅中。斑驳土墙爬满青藤,木门轻启,书香与咖啡香交织。主理人桂馨远和伙伴们于2023年改造闲置老宅,打造集图书、文创、咖啡、音乐舞台、艺术展览于一体的乡村文化综合体,定位“文化粮仓”,成为乡野间的青年“会客厅”。
瓦尔登书局的差异化核心,在于深度绑定在地文化。2025年,书局2.0版本落地金坛三星村考古遗址公园,将版状刻纹骨器、云雷纹等考古元素融入空间设计与文创开发,打造“考古会客厅”品牌活动,邀请学界专家开展讲座、新书分享,让理论创新走近青年群体。商业模式上,书局以咖啡为主营收入,图书文创为辅,常态化读书会、艺术沙龙沉淀稳定客群,形成“文化磁场”。桂馨远算过一笔账:月均客流两三千人次,靠小长假拉动,饮品与文创是营收支柱,未来将拓展小规模研学,力求自负盈亏、良性循环。
江苏乡村阅读空间正走出一条“老宅活化+业态复合+文旅引流”的新路。闲置农房变文化地标,阅读不再是单一行为,而是串联餐饮、手作、研学、文创的消费链条,成为乡村振兴的文化新引擎。
空间破界,阅读融入日常消费
乡村火热,城市更盛。江苏城市阅读空间打破“只卖书、只看书”的传统边界,以“图书+”模式重构场景,让阅读融入工作、生活、社交全链条。
4月23日上午9点半,锦创书城珠江路店二楼的共享区域内,OPC创业者张兰兰打开笔记本电脑,喝着刚从楼下买的美式,开始了一天的工作。屏幕上,客户发来消息:“昨天的AI视频通过了,今天再追加一条。”她是自由AI创作者,日常承接AIGC创作订单。“这里不仅安静,还有免费的网络,累了翻翻书,看看街景,中午下楼吃个简餐,待一天很舒服。”
楼上创业,楼下书香——这是锦创书城独特的运营模式。
时间拨回2021年,锦创数字产业园负责人程杰第一次站在这栋楼前时,珠江路东头只有两路公交车经过,离最近的地铁站要走近十分钟。一楼商铺冷清,楼上写字楼租金每平方米才两块多。“我们曾考虑引入星巴克,不过对方评估后认为这里并非核心商务客流聚集区,消费场景与品牌定位不太匹配,因此未能达成合作。”
团队决定主动破局,依托书城打造特色场景。2022年4月23日,总建筑面积约9900平方米的书城正式亮相,16米高的通天书墙与红色旋转楼梯迅速成为各地读者争相打卡的文化地标。开业三个多月后,书城重磅推出首场“国家地理影像展”,仅门票收入便超800万元;全年累计客流量成功突破100万人次。
“人潮一到,万事皆活。”程杰回忆道。曾经难以引进的品牌商户纷纷主动登门,商铺租金从每平方米两块多一路攀升至五六元,核心旺铺更是达到十三元。书城并非以图书销售为主要盈利点,大量活动带有公益属性,但汇聚的高黏性客流为商业和办公板块带来了显著的价值提升,从而推动整个项目实现良性盈利。这套“书城+文化产业园”的融合模式,已在锦创集团的多个项目中复制推广——朝天宫店、钟山店均采用这一模式,钟山店项目去化率已达70%。
如果说锦创书城代表了大型复合空间的产业逻辑,那么苏州慢书房则给出了另一种“小而美”的答案——“图书+活动”模式,在快节奏都市中打造“慢空间”。书店每年举办各类文化活动超100场,累计已突破千场。作家分享会、女性读书会、亲子读书会、民谣与诗音乐会轮番上演,形成“月月有主题、周周有活动”的鲜明标签。今年一季度,书店举办15场文化沙龙,带动图书销售1200多本,月营业额稳定在4万多元。
与此同时,苏州图书馆将文创开发作为图书服务的延伸,深挖馆藏资源与苏州本土文化底蕴,开发出一系列兼具文化内涵与实用美学的文创产品。“册府千华——《永乐大典》与苏州”文创团扇选取了编纂《永乐大典》的苏州籍人士姓名,辅以洒金雕花工艺,既彰显苏州文脉,更寓意文化传承如用扇之道。图书馆相关负责人表示,通过打造有故事、有审美、有温度的文创产品,让静态馆藏资源“活”起来,镌刻进城市的文化记忆之中。
而在金陵图书馆,烟火气与书香完美交融。每到午餐时段,食堂座无虚席,网友好评不绝:“带小朋友来吃午饭,红烧排骨味道超赞!”“一顿饭十几块钱,性价比拉满。”极具南京本土特色的烤鸭更是成为读者必点爆款。图书馆还创新推出“地铁流动图书馆”,在234座地铁站点设置朗读亭与“‘阅’听播客”栏目,让阅读融入日常出行。
破局深耕,在平衡中长效生长
创新的另一面是困境。电商直播、短视频带货的冲击导致实体书店盈利能力减弱,客流压力和运营成本不断攀升。采访中,慢书房联合创始人许涛坦言,如何坚守文化初心并实现可持续发展,仍是需要持续探索的课题。
并非所有人都选择沿着流量狂奔。世界读书日当天,先锋书店五台山总店门口那条著名的斜坡上依然人来人往,但氛围已与往日不同。今年初,书店将出入口、咖啡馆、活动区等进行除旧焕新,营造出更为沉静舒适的阅读空间。相机支架和闪光灯少了,坐下来阅读、在书架间淘书的人多了。“以前来总得躲镜头,现在终于能安安静静翻几页了。”一位读者说。
“我们对‘网红书店’这个名号始终充满警惕,对‘打卡’行为也保持审视态度。”先锋书店董事长张瑞峰说。当大量同行为了引流而被迫向“颜值”和“出片率”妥协时,先锋做出了一个看似“反商业”的抉择——主动“去网红化”。拒绝短期流量变现的同时,先锋在另一个方向上走得深远:将书店开到乡村。截至目前,先锋在全国已有20余家直营门店,其中13家在乡村,分布在云南、福建、浙江、安徽、广东等地。在云南沙溪,由旧粮站改建的白族书局摆满上百种特色文创;在广东开平,五个旧粮仓改造成的“天下粮仓书店”迅速成为当地文旅引擎。张瑞峰透露,先锋大部分乡村门店已实现盈利,有的甚至比城市店业绩更稳健,“但前提是要有耐心等一等。”一个乡村项目从考察到开张往往要三年,开张后再培育两三年才能看到回报。
这种“长期主义”的坚守,同样体现在南京整座城市的阅读生态构建中。作为“世界文学之都”,南京已构建起“1+N+X”开放式文学空间格局——1个枢纽型的“世界文学客厅”,6个示范空间成为“城市文学客厅”,全市1000多处文学场所挂牌“世界文学之都地标”。在这座拥有23家“江苏最美书店”的“书店之都”,阅读正以一种更具弹性的方式渗透城市肌理。
以人为本,用有温度、高品质的服务留住读者,是图书馆吸引人气的关键密码。赣榆区图书馆用一组亮眼数据印证了这份服务的成效——今年一季度,进馆人数超5万人次,图书借阅量达3万余册,新增借书证520张,开展各类阅读推广活动近30场。作为国家一级图书馆、省最美文化空间,赣榆区图书馆通过空间升级、业态融合、智慧赋能等创新实践,让文化服务更具温度与质感,成为市民争相打卡的文化新地标。副馆长王建明介绍:“场馆在去年底完成全面升级,打破原有空间隔断,清晰划分出活动展演、图书借阅、自习三大功能区域,同时新增1万余册优质图书,有效带动进馆人数和图书借阅量大幅提升。”馆方创新推行“图书+”服务模式,在一楼怀仁书院配套咖啡、简餐服务,打造沉浸式阅读场景;常态化开展读书分享、非遗体验等活动,结合本地特色推出研学、文旅联动,稳步推动场馆服务从基础开放向品质服务转型。
针对实体书店的发展困境,南京大学文化与自然遗产研究所所长贺云翱给出具体破局建议。他认为,书店要突破发展瓶颈,首先需深耕读者培育,精准定位核心客群,与对特定图书类别有持续需求的群体建立深度联结;同时将图书销售深度嵌入各类活动场景——比如结合“苏超”赛事推出体育类书籍展陈,联动读城活动打造城市文脉主题书单,借助文化遗产保护活动推出相关科普书籍分享,以场景化运营创造图书销售新增长点。
从乡野老宅到城市楼宇,从独立书店到公共图书馆,江苏的新型阅读空间正在商业与文化的平衡木上蹚出一条自己的路。书香与消费共生、情怀与烟火相融,既不做曲高和寡的“孤岛”,也不做浮于表面的“背景板”。这个五一假期,当游人如织、咖啡飘香,当孩子在院子里画下春天的模样,当创业者在书架旁敲下代码——阅读,已然生长为生活最自然的一部分。(谢诗涵 李晞 颜颖 王梦然)
来源:交汇点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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