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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压通气,险成致命推手?

整理:医学界心血管频道

审核专家:董榕教授

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瑞金医院麻醉科

自发性纵隔气肿,对许多临床医生而言,或许是一个需要保守观察的诊断。但当其迅速进展为张力性状态,并需要急诊手术干预时,可能就为临床管理布下了一个充满危机的陷阱。尤其对于年轻、看似代偿功能良好的患者,病情的急转直下往往令人猝不及防。

本文将复盘一例极速进展自发性纵隔气肿患者的救治经过,病例来自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瑞金医院(发表于《上海医学》2025年第2期)[1]。经麻醉诱导后,患者突发“无法通气、无法氧合”的濒危状态,血氧饱和度从95%骤降至20%,气道压力飙升至60cmH2O。这背后,是什么样的连锁反应,让一次常规诱导险些成为绝境?医生团队又是如何力挽狂澜?

病例回顾

患者为22岁的男性,身高176cm,体重110kg(BMI 35.51kg/m²),因“胸闷1天”就诊。就诊前一日,他在健身锻炼后突感胸闷不适,症状逐渐加重,无法平卧,外院胸部CT已提示纵隔气肿,为求进一步诊治转至瑞金医院急诊,复查CT发现气体明显进展,大量游离气体聚集在下纵隔,围绕心脏大血管(图1)。患者过去有幼年哮喘史,成年后未再发作,本次发病前曾自行服用复方氨酚烷胺胶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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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入院时胸部CT显示纵隔气肿(箭头所示)

入院后予吸氧等对症处理,患者胸闷症状无缓解,端坐呼吸,大汗淋漓。体温37.0℃脉搏130次/分,呼吸28次/分,血压130/70mmHg,经鼻导管吸氧下SpO 2 仅能维持95%。胸外科团队考虑患者体型肥胖,颈部皮下气肿较少,气体主要盘踞在心脏大血管层面,单纯经颈部切开减压效果有限,决定直接行全身麻醉下右胸第五肋间切开纵隔气肿减压术。

此时,所有人都在为这场急诊手术做着准备,却未曾料到,真正的风暴发生在麻醉诱导那一刻。

生死时速:麻醉诱导后跌至20%的SpO2

患者带氧气袋坐位进入手术室,心电监护显示心率132次/分,SpO 2 95%。因无法平卧,麻醉医师在端坐位下给予面罩吸纯氧,并快速序贯麻醉诱导:丙泊酚200mg、舒芬太尼30μg、罗库溴铵75mg,辅以地塞米松5mg和利多卡因40mg。

待患者意识消失后转为平卧位,置入鼻咽通气道,开始面罩加压正压通气。但此时,麻醉机发出刺耳警报:气道压42cmH 2 O,无法通气。团队立即按困难气道流程,加用口咽通气道,双人面罩通气,情况无任何改善。SpO 2 在数十秒内从95%猛跌至50%~60%。

没有丝毫犹豫,团队立即在可视喉镜下插入7.5号气管导管,然而,听诊双肺闻及哮鸣音,机控通气仍提示高气道压、无有效通气,SpO 2 进一步跌至20%,患者瞬间濒临心跳骤停边缘。

团队迅速切换至手控通气模式,将逸气阀(APL)压力设至70cmH 2 O,实际气道压仍达60cmH 2 O,勉强挤出的潮气量仅100mL左右,考虑:张力性纵隔气肿合并严重支气管痉挛。诊断明确,行动随即展开:

深化麻醉与解痉:吸入1.0最低肺泡有效浓度(MAC)地氟烷加深麻醉以抑制气道反应,同时静脉给予甲泼尼龙和二羟丙茶碱,多途径缓解支气管痉挛。

紧急外科减压:为排除气肿压迫气道可能,团队在胸骨上窝处行切开减压,打破了“正压通气→加重纵隔压迫”的恶性循环。

优化通气策略:在患者情况初步稳定后,为彻底探查并清除下纵隔气体,在纤维支气管镜引导下置入封堵管,实施单肺通气,为胸外科医师提供清晰的手术视野。术中,外科团队打开双侧纵隔胸膜,实现了彻底的减压。

随着纵隔气体的引出,患者气道压逐步下降,潮气量从100mL回升至400~500mL,SpO 2 也稳步回升至99%。尽管术毕血气分析仍提示严重呼吸性酸中毒(pH 7.16,PaCO 2 75mmHg),但最危险的关口已经渡过。

患者术后转入ICU继续支持治疗,于术后第2天拔除气管导管,第3天转回普通病房,复查CT显示纵隔气肿显著减少(图2),术后第6天即康复出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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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术后第3天胸部CT显示纵隔气肿较术前减少(箭头所示)

临床用药与麻醉管理思考:三重危机下的破局逻辑

复盘整个经过,这例患者麻醉诱导后的灾难性低氧血症,是上呼吸道梗阻、张力性纵隔气肿压迫和支气管痉挛三者的叠加效应。

首先是张力性纵隔气肿的机械性压迫。患者清醒时端坐位自主呼吸,颈部及上纵隔的相对开放使气体有逸散空间;一旦平卧并施以正压通气,气体迅速向低压区域扩散,对下纵隔内的心脏、大血管及主支气管形成钳制效应。更关键的是,罗库溴铵等肌肉松弛药的介入,使胸壁肌肉和膈肌失去支撑,膈肌上移,胸腔内压力骤升,进一步放大压迫效应。这就解释了为何插管后气道压力不降反升。

其次是支气管痉挛。患者幼年哮喘史提示潜在气道高反应性,而诱导期的气管插管、吸痰等刺激可轻易触发弥漫性支气管收缩。当双肺闻及哮鸣音且对支气管扩张剂有反应时,痉挛的参与已毋庸置疑。静脉注射二羟丙茶碱直接舒张平滑肌,高剂量糖皮质激素抑制炎症介质释放,再配以地氟烷(一种兼具支气管扩张作用的挥发性麻醉药)三者联用构成了当时最迅速的内科解痉方案。地氟烷的快速起效也使得在血流动力学允许的前提下,能迅速加深麻醉,降低气道高反应性,为外科减压争取时间。

那么,从麻醉药理角度看,常规诱导药物是否“雪上加霜”?丙泊酚虽然有轻微支气管扩张作用,但快速推注可引起一过性呼吸抑制和血压下降,使低氧耐受更差;罗库溴铵在消除胸壁张力的同时,也让胸腔内压的平衡完全依赖正压通气,此时如存在气体陷闭,张力性气肿几乎难以避免。这并不是说应放弃快速序贯诱导,而是强调预防性减压的价值。

事实上,原病例讨论中明确提出,对于纵隔气肿已累及心脏大血管层面的患者,若需正压通气,建议在麻醉前可预防性地进行切开引流排气减压,避免正压通气引发的致命性循环崩溃。

正是因为麻醉医师在氧饱和度降至20%的绝境下,没有单纯依赖增加气道压,而是迅速判断出“高压低容”的根本在于肺外压迫和支气管痉挛,并双管齐下进行药物干预和外科减压,才能在极短时间内扭转局势。

小结

这一病例,为所有可能接触纵隔气肿患者的临床医生,清晰地标出了两条要点。

第一,策略前移。对于已无法平卧的张力性纵隔气肿患者,将“预防性减压”视为麻醉诱导前的关键安全步骤,而非备选方案。将外科干预的关口前移,是避免正压通气诱发灾难性循环崩溃的核心。

第二,病因快筛。当遭遇“高压低容”的无法通气局面时,思维不能局限于气道本身。必须迅速串联体位、正压通气、肌松药等医源性因素与原有疾病的相互作用,甄别肺外压迫与支气管痉挛这两大核心矛盾,并果断进行药物与外科的双重干预。

希望这间手术室里惊心动魄的“低压”时刻,能成为你心中处理此类危急重症时,一个警醒而清晰的路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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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1]张春, 蓝海珍, 罗毅, 王海滨, 沈子珒, 董榕. 纵隔气肿合并麻醉诱导期严重低氧血症一例[J]. 上海医学, 2025, 48(2): 116-118.

责任编辑: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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