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炎热慢慢褪去,八月秋风的寒意慢慢凉到了枝头。

“八月十五前后掰苞谷”,这是每年的老规矩,或早或晚就在这几天。

掰完苞谷,砍完苞谷杆,犁地,犟麦,秋收就告了一段落。

临近八月十五了,街坊四邻们,已经开始收拾架子车和围栏了。

我也不例外。

找来了一扎铁丝,小钳子,大钳子,把围栏收拾的结结实实。

娘找来了破衣服,我俩撕了破布条,拧了两条结实的绳,一条绑到架子车车杆,一条绑到了架子车后面。

一架子车苞谷重的很,绳子可是要弄结实了。

这些小细活都准备停当了,掰苞谷就赶上日程了。

掰苞谷,可不是个轻活儿,分田到户后,每家都有五六亩地,苞谷棒子得一穗穗掰,扔到地里,再一穗穗捡起来,放到荆篮里,一篮篮倒到架子车里,一车车拉到家里。一穗穗剥了,编成长条挂到堂屋门口,或是爹用木头搭的木头架子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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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屋后就传来了架子车的声音,娘说,你六叔六婶真勤快,这就下地掰苞谷了,咱可不能落后啊。

过了会儿,又听见了断断续续的架子车声音。

大门口的苞谷地里面,苞谷叶子哗哗响着,不一会儿,传出了掰苞谷的声音,还有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爹说,咱今天也得掰苞谷了,晚半天,邻居们就早咱半天掰完。

娘起了身,洗了脸就去了灶屋。

娘煮了几个鸡蛋,鸭蛋,还炒了豆腐炖白菜,溜了几个白馒头,烧了一锅红薯稀饭。

我们仨围着锅,慢慢吃起了早饭。

吃完饭,我拉着架子车,娘顺手扔给我一个草帽,一个破褂子。

小路上的狗尾巴草摇着头,冲我笑。

我们家三块地,今天掰的是,挨着河堤的一亩三分地里面的苞谷。

爹四沟,娘四沟,我四沟。

爹说:二伟,别逞能,你掰两沟到头就得,可不能累到你了。

娘扭头看了看我:傻小子,不知道偷懒啊。

我挠挠头:我都20岁了,不小了,再说我感觉你俩能干,我也能干。

娘歪着头说:干不了可别逞能。

我掰着往地下扔着,自己爹娘哩,我还想逞逞能,超过他们。

心里这样想,就加 快了步伐,一来一回,八沟苞谷,我把爹娘甩的远远的。

我累的上气不接下气,出了苞谷地,直接躺到了地头的野草上,我把草帽取下来,头枕着,顺手拽了俩狗尾巴草,含到了嘴里,而且右脚不由自主的,搭到了左脚上,翘起了二郎腿。

不知不觉,我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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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上,脖子上,哪哪都感觉痒的很,伸手一摸,嘴里的狗尾巴草,不知道啥时候没了。

我一惊,睁开了眼睛。

吓我一跳。

我身边竟然坐着一个女孩。

她手里攥着狗尾巴草,左右晃动着,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冲我笑。

这女孩,我认识,隔壁王家村,王二妞,我俩小学同学,初中同学,而且小学我俩坐一张桌子,初中我俩前后位。

别看她长的齐整整,却是十足的男孩脾气,泼辣的很,而且说话干脆,直接,性子野的很。

小学时,她在课桌上划了“三八”线,一不小心,我越线了。她拧着我耳朵,让我道歉。

初中时,她坐我前面,我偷剪了她头发,她拎着我耳朵,转三圈。

说实话,看见她,我心慌,发懵,脑袋上的耳朵,瞬间感觉热乎的很。

这会儿,她竟然来找我,肯定没好事。我站起来的时候,心一慌,打了个趔趄,差点一头栽沟里。

我打算一不做二不休,偷溜了。

她眼疾手快拽住了我的胳膊。

“二伟,你想去哪?我今天不拧你耳朵。”她冲我狡诈的笑了。

我往后退了好几步,站的稳稳当当,做好随时逃跑的准备。

她哈哈一笑:“我爹病了,去县里住院了,我娘在医院陪护,我家的苞谷熟了,足足八亩地呢,我想让你帮我掰掰苞谷。”

我一听,掰苞谷?没听错吧?

我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我说:“不行,不行,我家几亩地苞谷还没掰完呢。”

她笑呵呵的说:我不着急,你把你家的苞谷掰完,再给我家掰。

“不行。”我摸了下发烫的右耳朵,想都没想,再次拒绝了。

“为啥?啥理由不想帮我忙,你帮我 干活,我给你做饭,洗衣服,你看咋样?要不,你干完活儿,我给你介绍个女朋友?不要彩礼那一种,你瞅你瘦噶噶的,有人给你说媒没?”她叨叨起来,没完没了。

我把胸脯挺了又挺:不行就是不行,没理由。

我一看到她,耳朵就发烫,脑袋懵呼呼的。

突然,她往地下一坐,脚蹬着地,撒起了泼:周二伟,你说你帮不帮我嘛?

正这时,我爹钻出了苞谷地,他愣了一下,笑着说:二伟,你欺负人家了?

我娘听见声音,也跑了出来:咦,这姑娘真俊,你坐到地下干啥?

娘把王二妞拉了起来,拍了拍她身上的土:姑娘,咋回事,你跟婶说说。

王二妞一把鼻涕一把泪,跟我娘添油加醋了一番。

娘边听边斜眼看着我。

娘说:这事我做主,二伟,你下午就去二妞家帮忙,苞谷掰完,再把苞谷杆砍了,不干完活儿,别回来。

王二妞正哭的梨花带雨,一下止住了哭声。

我哼哼着,不情愿答应了。

她一蹦一跳回去了,我气的冲着她背影直跺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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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娘给做的捞面条,萝卜丁,豆腐丁,细细的粉条,娘还煎了几个鸡蛋。

她说,吃多点,下午干活儿有劲儿,给同学干活儿麻利点儿,可别偷懒。

我说,娘,放心吧。

吃完饭,我顺着小路,去了王家村,我们家到王家村一条直路,一里半,一会儿功夫就到了。

王二妞拉着架子车,在村口等着我,远远的蹦起来多高:哎,我就知道你会来。咱先去南地掰,南地离家远,先干远的,再干近的。

我跟着她,就像山路十八弯一样,拐来拐去,拐了好几个弯,才到地头,站在地头,我傻眼了。

“我们家这块地只有一亩三分,大路过不来,小路刚好能过一个架子车,车杆歪一点,就得掉沟里,我技术不行,所以架子车放到了大路那里。”

她边说边看着我。

我心里暗叫不好。就这一亩三的苞谷,顶我家三亩了。

为啥?

架子车进不了地,掰完苞谷,我还得一袋袋扛出来,扛到大路上,这不是为难人吗?

但,我来都来了,也不好再回去,只好硬着头皮下了地。

我掰着苞谷絮叨着问她:你家这苞谷怎么种这里?架子车都进不来,这不是难为人嘛?

她笑着说:额,这块地是夏收撵场用的,收了麦,我娘种了苞谷。

另外。

她顿了顿语气又说:还有块地在河沟里,那块两亩二,是我娘开的荒,那苞谷掰了,也得一袋袋扛上来,架子车是下不了河沟的。

我一听,头懵的大了好几圈。

她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又说了些啥。我是一个字也没听心里。左手,右手,一起掰,我停都不敢停。八亩地呢,不提劲儿,干到啥时候?

晚上,二妞烧的稀饭,煎的鸡蛋,还有个青椒炒肉丝,我累的拿筷子的手直发抖,胡乱吃了点。填饱了肚子。

我想回家歇着,可实在是累的起不来了。

我拿着破褂子,把架子车扫了扫,鞋也没脱,直接躺到了上面,呼呼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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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微微发亮,我听见灶屋里有了声响,坐了起来,伸了伸胳膊腿。

二妞笑迎迎的说:早上去早点,中午回来早点,能歇会儿,下午干活儿才有劲儿。

我嗯嗯啊啊,坐在灶台前烧起了锅。

还别说,昨天到现在,二妞温温柔柔的,没拧我耳朵,我还真有点儿不适应。

一天又一天,我俩足足干了八天,才把苞谷掰完,我坐到地头跟二妞说:苞谷杆子晾几天,等干透了,我再来帮你砍。

最 后小半天活儿,早早收了工。

到了家,妞洗了手,就开始和面擀面条,我在一边剥着葱,蒜苗,一个青萝卜,啪啪啪切成丁,肉切成丁,一把粉条,几个大蒜捣了蒜汁,我又去门口薅了几棵小白菜

萝卜粉条肉丁臊子,面条是二妞手擀的,我足足吃了两碗。

本来,我还想再吃一碗。

二妞在一旁猛不防来了一句:周二伟,我给你介绍个女朋友你愿意不?

我嚼着面条点着头:愿意,哪村的,叫啥?我认识吗?

她眨巴着眼笑着说,俺村的,你认识,而且那姑娘贼漂亮。

我说,谁?是哪个同学?

她哈哈哈笑了:就是我,你看我行吗?

我刚好夹着一筷子面条,放嘴里嚼两口,一激动,一口面条喷了出来。

我把碗放到桌子上,一蹦多高:不行,不行,你太漂亮了,我可配不上你,拉倒吧。

我起身就跑。

王二妞小碎步在身后追着我,边追边喊:

周二伟,你说你咋配不上我了?

周二伟,你跑慢点,咱俩说道说道。

我喘着气回着头:我不,咱俩就是不合适。

我怕大路 人多,顺着小路直往前跑,眼看到了我村村口,我跳了几条沟,顺着村边绕了三大圈。

王二妞,始终在后面追着我。

“周二伟,你可不能耍赖,你给我家掰苞谷,在我家住了几天哩。”

我放慢了脚步:我睡的架子车,到哪我都是在院子里睡的架子车。

她嚷我跑,累的我上气不接下气,加上掰了几天苞谷,约莫二里地,我就趴下了。

她上前拎着我耳朵,眉毛挑了又挑:你就说,我做你女朋友行不行吧?

我疼得嗷嗷的,直呼:行行行,快松手。

她又说:到家就让你娘找媒人来提亲,听见没?

我歪着脑袋,头大了好几圈:我回去就跟我娘说,提上礼物去你家提亲。

我到家就把这事给忘了。

让我娶个小辣椒,我可不干呢,我心里可不服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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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回去刚五天,她就提溜着礼物,趴到了我家墙头。

我一看脑壳疼,耳朵不由自主热了凉,凉了热。

她趴在墙头冲着我笑:周二伟,我把我行李带来了,你就说,你上不上我家提亲?你要不来,我可不走了啊。

次年的腊月,我和二妞结婚了。

我咋都想不明白,我咋会稀里糊涂娶了她。

又一年的八月,秋风徐徐,我,二妞,我俩一前一后掰着苞谷。

她掰着苞谷,冲我咧嘴笑着,远处夕阳西下,苞谷地里,有我俩咯咯的笑声。

我怎么都感觉跟做了一场梦,一场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