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电影《给阿嬷的情书》打动了不少观众,也将那段尘封多年、少有人知的“下南洋”往事带回公众视野。银幕上,一封封侨批用朴素的文字传递着深沉的情感——有对故土的眷恋,有对亲人的牵挂,更有艰难岁月里守望相助的温热情义。
类似的故事,在电影之外也能找到注脚。在中国第一侨乡,广东江门,有一种建筑独特而沉静。它们由海外华侨倾心修建,如同一封封凝固的家书,一砖一瓦里都浸透着对故乡的思念与守护,这便是世界文化遗产——开平碉楼。
在珠三角地区有一种风格独特的建筑形式,它最早出现于明代,在上世纪三十年代规模化地兴建。它形态各异,有的似瞭望塔,有的如碉堡,有的像庄园。它最初的出现是在抵御盗贼和防洪时做观察瞭望之用,后来则更广泛地作为住宅、学校、办公、商业之用。
在它身上,人们可以看到巴洛克、哥特等不同历史时期不同地域的西洋建筑元素,也能看到神龛、牌位这样具有中国传统宗族文化的印记。它见证了岭南民众远渡重洋经商谋生的传奇历史,也是中西建筑文化共生发展最好的象征之一。
开平地处珠江三角洲西南部,毗邻南海,受亚热带季风影响,温和多雨。潭江及其多条支流经此向东注入珠江,沿江受冲积的河岸土地肥沃,但多为开阔低洼的丘陵地,有“六山一水三分田”之说。而在夏秋季节台风盛行时期,地处潭江中下游的地势洼地时常受到洪涝灾害的侵袭。
历史上的开平地区曾长期分属于番禺、义宁、新会等县,直到清代顺治年间才正式置县。新的开平地区位于新会、台山、恩平、新兴四县之间,位置偏僻,地貌复杂。
开平北部多为低山丘陵,当时的地方政府管辖难及,加之清末时局动荡,渐渐成为流民匪盗横行之地。生活在这里的人们,面临着水患与盗贼的双重威胁。为求自保,他们居高处营造村落,筑高台建筑房屋。后来,一种把楼的形体与碉堡的防御功能相结合的建筑应运而生。这种高达数十米的碉楼,既可在水患之际供民众登楼避险,也可以在平时作为瞭望防守与对抗盗贼之用。
开平碉楼屋顶一角。图源:视觉中国
密集的水网给陆地交通并不发达的开平提供了与外部联系的途径,开平人可以经由赤坎、金山等五大渡口到达沿江各处,甚至可以赴港澳或出海。
近代以来,西方殖民者在东南亚进行矿产掠夺,在美国修建太平洋铁路,都迫切需要劳动力。一些诱骗华工的活动开始出现,在澳门甚至出现了专门贩卖华工的“猪仔馆”。而在当时的开平,鸦片泛滥造成了社会的动荡,可人口仍在迅猛增长,这无疑加剧了土地危机。在清廷放开海禁之际,许多年轻人选择背井离乡,下南洋,赴美加,从事开采矿山、垦荒种植、修筑公共设施等劳役工作。
到了上世纪二三十年代,侨民们在海外生活趋于好转,侨汇增多,侨眷和归侨的生活也大大改善。然而,驻守故土的妇孺和老人却依旧面临着土匪盗贼的侵扰。于是,不少华侨选择返回故乡,建设碉楼,守护家园。
自力村的碉楼门庭,保留了中式传统的装饰。
图源:视觉中国
开平人最初兴建的是传统三间两廊式的民居。不过,随着近代时局和文化思潮的演变,远赴海外谋生的人们更加务实和通融,在建筑设计上也更加不拘一格。
碉楼的主人们,虽然没有像维新变法者一样著书立说,却也将自身体验到的西方文化引入东土。侨民们在故乡兴建新式学堂,创办侨刊,为乡民启蒙思想文化。
建筑设计方面,也开始反思传统建筑中不合理的内容,不拘泥于建筑的形制要求和细部做法,大胆地采用欧亚美各地的设计元素,并融入自身的审美志趣。
百年以前的侨乡四野,人们竞相营建骑楼、祠堂、教堂、洋别墅等极富异域风情的建筑,充满着时空拼贴的传奇感。千姿百态的它们,既是侨民们客居他乡艰辛创业的注脚,也凝聚了开平人渴望回归故土安居乐业的向往。
驱车行驶在与潭江走向几乎同步的道路上,渐入开平,沿途小丘起伏,时而可见植被环绕的碉楼民居。背山面水,是中国传统的生存智慧。河流起到了天然屏障式的防卫和商贸的交通功能,平整肥沃的冲积平原提供了得天独厚的耕作和居住土地,而山丘则屏蔽了北方的寒冷空气,和缓适宜,营造出“冬季有日照,夏季有凉风”的局部微气候,为人们的生息发展提供了优越的条件。
“阴阳之说”在中国人的传统观念中至关重要。而乡土中国的村落营造,也充分体现着《道德经》中“万物负阴而抱阳”的说法。传统村落往往选址于河道转弯的“正弓”之位,也就是河岸凸起的一侧,以便于河沙沉积从而拓殖土地。
开平两处较大的碉楼群落自力村和立园,就位于潭江北岸的“正弓”之位。从高速驶出进入村间道路,沿途皆是水田绿树。表面坚固,形似堡垒的建筑聚落渐渐映入眼帘,同时村落以北的北岗山、莲塘山等相对低矮的山丘也清晰可见。
开平的立园碉楼群航拍。图源:视觉中国
自力村肇端于清道光十七年的安和里、合安里和永安里三条方姓的自然村,而在新中国成立初期,取“自力更生”意蕴而合称得名。
村庄外部数百米与县道通达,车行十分钟便进入可驶往县城的国道。进入村庄后,扑面而来的绿意瞬间驱散了燥热之感。行走在林荫道上,沿线皆是荷塘稻田,水网纵横,远山轮廓可辨,造型各异的碉楼就矗立在这岭南田园之间。村内的其他民居也都按照碉楼的统一风貌进行建造,西洋式城堡搭配水墨图景,真是时空魔幻。
自力村的聚落格局呈现出独特的的自然庄园的样态——侨民们十分重视河道水体在村落布局中的作用,不做北方民居相对集中的棋盘式聚落堆叠形态,而让建筑体三五成群。高耸而相对孤立的塔楼,错落有致,形态各异,与稻田水网相映成趣。同时,建筑师在建筑体量上做了许多灵活变通的处理,楼与田在空间上保持连续,形成庄园式的庭院空间,比江南园林更为开阔。
立园碉楼。图源:视觉中国
从村口搭乘景区接驳车,可达两公里之隔的立园。立园是旅美华侨谢维立先生倾注十年心血于1936年建成的。这里分为大花园、小花园和别墅群三个区域,分别以人工河流或者围墙区隔,同时采用亭廊做了有机连接。各式各样的西洋别墅集中地建筑在一片平整的土地上,外围则是河流与景观,是集传统园林韵味和西洋建筑风格于一体的宅邸佳作。
天色将晚,旅客往往会在马降龙碉楼群收尾。马降龙村位于潭江南岸,背离传统县城区域,背靠山峦,被茂密的竹林和树木拥抱。
与其说是村居,更像是野战防御阵地,此处的碉楼呈现出耸立的塔楼形态。其中几栋墙体厚实坚固,开有狭窄的射击孔道,门窗均为铁门铁窗。还在一些碉楼在顶层设置了角堡,并配备了枪械、铜锣、探照灯等,以便观察瞭望。百年前的人们,面临着土匪与洪涝的威胁,他们就在这样的碉楼中囤积粮食,以求安居自保。
开平碉楼在功能上可以大致分为更楼、众楼、居楼三种。
更楼位于村口,或者山冈等边缘高地,用于打更放哨和守卫防御,呈前后或对角呼应,像极了村庄的哨兵。而众楼和居楼则分别为村民集资兴建和富侨独家营造的住宅。众楼类似于公寓楼,装饰不多,一般四五层,底部为公共门厅和厨卫用房,上部为居住房间,顶层有瞭望和休憩用的平台。而居楼则十分注重装饰艺术,底层为以主厅和客房为主,中间层供家眷子女居住使用,而在顶层设置具有中国传统的神龛神位。
碉楼的主人们吸收了许多西洋元素,在碉楼中层设计了风格造型的阳台出挑,而在顶部开敞屋顶,一些还建造了拜占庭风格穹窿顶和局部柱廊,颇具西洋风情。为了保障防御功能,底部墙体坚固厚实,几乎封闭,门窗常由钢板制成,窄小且常为斜向内扩,窗洞以加粗钢筋防护,墙面也增加射击孔,以便狙击外敌。
开平碉楼的建设也是新的建筑材料和建造技术在中国的第一轮实践。开平碉楼既有石楼与砖楼,也有钢筋混凝土楼和夯土楼,还有混凝土包青砖的特殊构造。屋顶有四面悬挑、四角悬挑、正面悬挑、后面悬挑等,结构风格有柱廊式、平台式、城堡式等。除了当地出产的土石和青砖,侨民们还大量采用从外国进口的水泥和铁板等建筑材料进行建设。
开平碉楼屋顶俯瞰。图源:视觉中国
如此新颖的设计,它们的设计者又是谁?难道侨民们聘请了外国建筑设计师吗?实际上,开平碉楼绝大部分都出自乡村设计师和建筑工匠之手。国外建筑的照片、明信片、画报,以及一些设计图纸,都是他们设计和建造的参考资料。
时值西方折衷主义风潮兴起,古希腊与古罗马的柱式、罗马风的肋骨拱、文艺复兴的穹窿顶、巴洛克的屋面等不同历史时期的建筑元素被解构、组合和混搭。设计者不囿于风格范式的限制,追求比例与体量的均衡协调,注重审美上的务实。
这种思潮与开平华侨的需求不谋而合,他们虽未接受过学院派的建筑学习,却无比渴望把充满异域美感的设计元素带回家乡。在模仿建造的过程中,又因为建筑功能规模需求和主人审美各异,产生了更多的可能性。
行走在开平的村落之中,无论是取法堡垒的英国寨堡式,还是模仿神殿的罗马穹窿顶式,抑或是形似教堂的伊斯兰穹顶式,随处可见,也有大量的折衷融合多种历史时期地域特征的混合样式。
开平自力村碉楼的门庭装饰,半圆式和下面的线条模仿的是希腊罗马柱式,而中心的图案则是中式传统风格。图源:视觉中国
走进碉楼,我们看到了马桶、浴缸、壁炉等来自西方的设计,内部摆放着各式各样的西洋家具、西洋钟和煤油灯等现代物件。室内的墙面和梁柱也会采用卷草、涡卷、缨络等西洋做法。
可即便如此,人们并没有完全抛弃传统,比如依旧会在门窗檐下等位置绘制“蝙蝠(福)”、“喜鹊”等中国装饰,依旧使用红木家具,悬挂传统字画等等。
其实,每一栋用作居住使用的碉楼中,几乎都保留着神龛。古语说,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祭祀祖先是中国人最重要的大事。开平人依旧在室内的正位端放着祖宗牌位,接受先人和神灵的注视。
太平洋战争以来,侨汇减少,开平碉楼的建设陷入停滞。再到新中国成立后,碉楼失去了原有的防御功能。
伴随着改革开放,大量村民外出,目前,开平的许多村落只有为数甚寡的对碉楼怀有感情的村民仍居住其中,还有一些碉楼被改造成了展馆。
坚固高耸的碉楼,生长在自然田园之中,像是村落孤独的守护者。这场跨越时空的旅程也要结束了。
夕阳西下,古道西风,在我们身后,唯有泛黄的彩绘和停摆的西洋钟在仍无声地诉说曾经的荣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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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对:段海英
审核:任 红
来源:《中国三峡》杂志 2022年第5期 有删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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