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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大亮呢,海边的风就裹着一股子咸腥味飘过来了。顺着那味儿走,看见一个小摊,一口大黑铁锅支在那儿,底下火苗子舔着锅底,油花在锅里翻着跟头。

饼子是现贴的。老板娘手里攥着一团玉米面,手指头一捏一拍,往锅沿上一贴。你就听"刺啦"一声,那动静,比啥音乐都好听。饼子刚贴上去的时候软趴趴的,别急,你就等着。等底下那层被油煎成了金黄的硬壳,上头那层被热气蒸得鼓鼓囊囊,整个饼子圆溜溜的,像个小太阳,边缘还带着一圈焦焦的花边。那香味就出来了。

玉米面特有的甜香,混着油煎的焦香,随风就往你鼻子里钻。你还没吃呢,口水就已经在嘴里打转了。

大连的咸鱼可不是一般的咸鱼。用的多是偏口鱼、鲅鱼这些海鱼,冬天从海上捞上来,抹上粗盐,腌得透透的,然后挂在海边的木架子上,让海风吹,让日头晒。晒上十天半个月,鱼肉收紧了,咸味渗进了每一根纤维里,那才叫一个地道。吃之前得泡,泡掉表面那层死咸,然后切成小块,下油锅煎。你就看那鱼在油锅里滋滋地响,两面煎到金黄,外皮焦脆,里头的肉还是嫩的,一筷子夹起来,丝丝缕缕,颤颤巍巍的。

老板娘把刚出锅的饼子从中间一掰,"咔嚓"一声,热气腾地冒出来。把煎好的咸鱼往里一夹,再抹上一筷子大连的黄豆大酱,有的还给你塞根小葱。你就这么一大口咬下去。先是脆的,那是饼子底的焦壳。然后是软的,那是饼子心的绵软,带着玉米面的甜。紧接着咸鱼的咸鲜一下子涌上来,跟大酱的酱香撞在一块儿,再来一根葱的辛辣提味儿。咸的、香的、甜的、脆的、软的、鲜的,全在嘴里搅成了一锅粥。你根本停不下来。吃完一个还想再来一个,手上全是油,嘴上全是香,肚子已经撑了,但嘴巴它不答应啊。

别看咸鱼饼子卖相粗糙,里头的门道可不少。饼子得用正经的苞米面,就是咱说的玉米面,再掺上点白面。为啥要掺白面?光用苞米面太散,捏不成形,吃起来还拉嗓子。掺了白面就不一样了,又有苞米的香味,又有白面的筋道。用温水和面,不能太硬也不能太软,太硬了咬不动,太软了贴不住锅。和好了醒上一会儿,揪下一小团,在手里拍扁,往热锅沿上一贴。这一步叫贴饼子,火候最要紧。火大了底糊了上头还没熟,火小了整个饼子软塌塌的没精神。得是中火,底下煎出硬壳,上头靠蒸汽蒸熟,这样才能外脆里软,两层口感。

大连的咸鱼跟别地儿的不一样。用的是冬天海上捕的鲜鱼,偏口鱼、鲅鱼都行。鱼收拾干净,抹上大粒粗盐,腌上一天一夜,让咸味吃透。然后挂在海边通风的地方,让海风吹、太阳晒。这个过程急不得,得慢慢来。晒到鱼肉发紧,表面起了一层盐霜,颜色从白变黄再变深,那才算成了。吃的时候提前拿凉水泡上两三个钟头,把多余的咸味泡掉一些,不然能咸得你直咧嘴。泡好了切成小块,下油锅慢慢煎。煎的时候别老翻动它,让它一面煎出焦壳了再翻,这样鱼肉才能外酥里嫩。

大连人吃啥都离不开大酱,咸鱼饼子更是少不了。东北的黄豆大酱,咸香浓郁,往热乎的饼子上一抹,那味道立马就活了。有的摊子还给你配上辣椒油、蒜泥,但老派的大连人会告诉你,啥都别加,就饼子、咸鱼、大酱,原汁原味的才最香。

你看,就这么三样东西,咸鱼、饼子、大酱,简简单单,凑在一起,就是大连人心里头的山珍海味。

要说咸鱼饼子的来历,那可有年头了。大连三面环海,老辈子的人靠海吃海,打鱼是命根子。那时候没有冰箱,没有冷链,鱼打上来吃不完怎么办?就腌了晒干,留着慢慢吃。咸鱼就这么成了渔民家里的常客。而饼子呢,那是北方庄稼人的看家饭。东北种苞米,苞米磨成面就能做饼子。渔民出海的时候,带上几个干粮饼子,再揣上几块咸鱼,到了船上,就着海风,一口饼子一口咸鱼,这就是最早的咸鱼饼子。

大海茫茫的,船在浪里一颠一颠的。一个渔民坐在船头,海风把他的衣服吹得呼啦啦响。他手里捧着个焦黄的玉米饼子,夹着一块咸鱼,咬一口,嚼得很慢。咸味、香味、海风的味道,全在嘴里了。他望着海面,眼睛眯起来,那滋味,大概就是自由的味道吧。后来渔民上了岸,这口吃食也跟着上了岸。海边支起了小摊,集市上也有人卖。慢慢地,咸鱼饼子就从渔民的干粮,变成了大连街头最接地气的小吃。

到了今天,大连的早市上、海边、巷子口,到处都能找到卖咸鱼饼子的摊子。有的摊子就一口锅、一个人,从天亮卖到中午,卖完就收摊。你去晚了还吃不着,因为人家就做那么多,卖完拉倒,绝不多做。这就是大连人的脾气,实在,不糊弄。

【作者简介】

史传统,资深媒体人、知名评论家;《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称号。